中国文化的深层结1-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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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外就毋须这样“有心”地去“做人”,因此也是同样地不讲权 利,不过内容却变成了抢在对方之先。因此,中国人只有在必须 “做人”的场合中才是“无私”的。然而,西方人却在中国人认为
应该“做人”的场合中也与对方算得清清楚楚———这种“难看” 的动作自然也显得很“自私”。凡此种种,中国人恒常以含贬抑 性的“个人主义”称之。
然而,令人混淆的是:在中国大陆,随地吐痰,丢垃圾,对陌 生人野蛮粗暴,一度也被冠以“个人主义”一词,并且还认为这 是社会主义的相反面。因此,“文明礼貌活动”的理论根据就是: 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奠下基础,言下之意等于是说:中国人 的劣根性是“资本主义”或“封建主义”的残存表现。然而,在五 十年前,蒋介石的“新生活运动”也针对过同样的问题,而其理 论根据则为:现代中国人已丢掉了古代的“礼义廉耻”,因此必 须恢复之。一个说是为未来奠基,另一个则云要恢复古代,但是 两者所回避的都是眼前的同一个问题———那就是“个人”之不 发展。的确,在“个体”发达的西方,反而是没有这些问题的。问 题的根源在于中国人那种开裆裤式的“无私”人格。
在比较“现代化”的国外华人社会中,情形自然没有像“文 革”以后的中国大陆那般糟糕,然而,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仍 然相当完整地在发挥作用。例如,只要“有一口饭吃”,即使没有 基本的民主权利,甚至受外国人统治,都无所谓———这是“口腔 化”的人格之表现。至于“肛门化”的倾向,则表现为只搞“自己 人”这个圈子的各“圈”自扫门前雪的态度,对待自己“圈”外的 世界,与对待压在顶上的政府一般,都是一副不理会的态度。因 此,就导致了对政治的冷感,以及社会行动的相对不发达。的 确,中国式的社会只可能是“一盘散沙”的状态,很少能够组织 起来采取共同行动,为自己争取民主权利,或者为自己的民族争 取“人格平等”。事实上,像香港这样的社会,基本上仍然如是。 虽然,在 60年代以后,不排队以及对陌生人粗暴的习惯已经少 见,但是,随地丢垃圾,晾衣服将水滴在路人头上,将汽水瓶从楼 上丢在别人头上,仍时有所见———像这样的社会,内在凝聚性自 然也不可能高到哪里去。至于东南亚的中国人,也是只要“有一 口饭吃”,就从不过问当地的政治,自己人内部也仍然要照籍贯 搞更小的“自己人”圈子,因此仍然是一盘散沙的状态,结果待 排华运动一旦发动起来,就被逐个地收拾。然而,在搞“个人主 义”的美国,在越战期间,却出现一百万人在首都游行反对本国 政府侵略越南的情形———这个现象是认为西方人“自私”的中 国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的确,中国式的“社会”是一个无力作自我组织而必须由国 家去组织之物。对“身体化”存在的中国人来说,哀确实莫大于 “心”死。的确,中国人的团结振作,似乎总少不了“心”的因素。
因此,在国难时期,在国势上升时期,中国人似乎又总会暂时地 超越“身体化”的存在,而出现“万众一心”的局面。然而,中国 人的这种“人心”表现,顶多导致“爱国主义”与“统一运动”,而 不能导致“个人”权利的确立。
3。“非性化”与性泛滥
按照弗洛伊德的学说,在“口腔阶段”与“肛门阶段”之上就 是“阴茎阶段”与“生殖器阶段”,后面这个最高阶段则被“潜伏 期”隔断为两段。前段为孩童时代的生命力发展到了出现“弑 父娶母”的冲动,必然遭到父亲的报复打击,才会收敛下去。这 道使人变成“文明”的手续,在弗洛伊德的泛性观点下,乃用父 权对儿子作出“阉割的威胁”予以象征化。在此一威胁下,儿童 的人格成长遂进入“潜伏期”,待到十一二岁始重拾前绪,朝青 少年性全面成长的形态进发,但至此时必得将性冲动导向家庭 之外,以便完成“成人”的任务。
因此,从西方文化角度看问题,一个完全盛开的“人”,是必 须发展至生殖器阶段的,亦即是正面承认自己身上“性”的因 素。这并非说:成年的中国人在生理上“性”没有萌发。只是说: 在中国文化对“人”的设计中,在心理方面是尽量抹杀这个阶段 的,因为它把“性”当作生男育女的手续,从来无法理解“性”可 以是一个到了全面盛开阶段的“个人”的人格内容。
因此,中国人的“性”表现,一方面处于半窒息状态,另一方 面,则因为不能集中于一个强烈的焦点,作明朗的表现之故,反 而出现比西方人更扩散、更泛滥的形态。
无论是“口腔阶段”、“肛门阶段”、“阴茎阶段”,其意向都是 “固置”在身体的某一个局部的部位之上。至于“生殖器阶段”
上表现之“性”,却是一个过程、一种组织———唯有在这个组织 过程中,才能使清晰的“个体感”在一个人身上浮现,使他具有 了一个超越身体各部位互不相属之需要的生命力组织原理,亦 即是强烈的“自我”意识———这个“自我”的原理倒过头来成为 身体各部位的主宰,不再让它们各自为政,而是按自己这个完整 形态的组织需要去加以控制与调配。的确,在性行为中,也可以 出现口交、肛门性交,以及互相手淫———不过,这些身体局部部 位的感官满足,却是以生殖器为主导的整个性交过程中的从属 成分。
性爱的完成还牵涉到另外一方。因此,自己这一方从发射 吸引力、追求、应对、培养情调、说服对方,一直到床上的表演,都 牵涉到一连串复杂的过程———这个过程必须有充足的进攻性去 推动、用充分的自信与意志去组织,而且,没有人可以代劳,必须 由自己去面对。相形之下,口欲与排泄的满足是至为简单的,也 是可以单方面立地解决的———手淫也是如此。
一个人不知道如何为体内的生命力找一个出口渠道,亦即 是不知道如何去组织整个性爱的过程,与人格成长过程中“自 我”之被“非组织化”有莫大关系。中国人从口腔到肛门阶段都 是在被培养依赖感,都是在搞“二人”制约“一人”这一套,因此 就造成人格组织的松垮性与他制性。这个松垮与被动的人格, 在面临“成人”任务时,易倾向于稍一遇到障碍就打退堂鼓。而 被动性的人格,其“控制”世界的方式,也易滋生“自恋狂”的幻 想,亦即是希冀自己不用去动一根指头,一个理想化的对象就会 主动地来满足自己一切要求。但幻想归幻想,到了实际状况中, 又往往会过分地受到别人的“人言可畏”的制约,变得畏首畏 尾,踟蹰不前。
使这一切更恶化的是中国人将父母“神话化”的措施。西
方人是将父母“非神话化”的,认为他们不过是年龄大一点的与 自己人格平等的人,只要都是“成人”的话,在人格方面就都具 有明朗的“性爱”内容。因此,母子关系就变得不宜过分亲近,否 则会扯到男女关系上去。这种对“乱伦”的过分顾虑,与下一代 到了全面独立,可以与“父权”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所谓 “弑父”倾向,也是有连锁关系的。
反之,中国人将父母“神话化”的措施,则是永远地用他们 过分膨胀的形象来渺小化自己,令自己保持永恒的儿童形象。 因为这样,却避免了“弑父娶母”的危机。在接受父母对自己精 神“阉割”的情形下,中国的男性可以一生以孩童的姿态与母亲 接近,而女儿也可以对父亲如此,而不致引起“乱伦”的焦虑。既 然大家都不是在“性”方面全面盛开的,在“神圣的家族”招牌 下,遂可以将人生早期阶段的聚合形象和谐地保持下来。
在人格发展中,人生早期阶段的内容比重过分地大,易促成 对成人的“性”的无知无欲状态,或者是开窍很晚。某些捍卫中 国文化者常喜欢用的论点是:西方人堕落,其女性有 13岁即怀 孕者。我们固然不赞许这样的事,但必须倒过头来指出:一些中 国人到了 30岁仍不见得具有这项能力。一对在美国某一流学 府的香港人夫妇告诉我:几对在那里作高级进修的台湾夫妇,在 结婚前夕皆必须先向他们“请教”如何进行之道。报载上海某 重点大学一对年轻讲师,结婚之后两年仍不怀孕,后来去请教了 医生才知道:他们以前的做法———躺在一起,以为双方的电子会 飞来飞去,使女方怀孕———是离题万丈的。 这类事不见得是普遍,但到了 20世纪七八十年代还出现确 也堪称世界奇谈。中国人表达“性”的心理焦点模糊,却不等于 说在生理上没有这个冲动。唯其缺乏可掌控的心理渠道,其表 现反而是泛滥式的。在民国时代,鲁迅讥讽中国人的性想象力, 云:只要看到女的穿露臂之旗袍,就会联想到她光肩膀,然后用 想象力一件件地剥下去,终至在脑海中把她脱个精光。时至今 日,一些从台湾与大陆来美国进修的男士,遇到原居地出来的女 性夏天穿短裤,就会在背后向别人谴责之。其实,是想用口说 “她连裤子都不穿”的方式来意淫一番。大陆一度曾有如此现
象:远远看到相识的一男一女在路边多谈了几句,就要伙同一些 他们的熟人,晚上去埋伏“捉奸”。这种“心灵超速”其实也是一 种以维系道德作幌子的意淫。
在美国大学有游泳池的宿舍,如果一个单身女性穿着比基 尼坐在池畔,多半会引来一名黑人或阿拉伯人向她进攻,而且往 往单刀直入,很快就提出“性”的要求。而中国人在这类场合,则 会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从 7楼的宿舍窗内用望远镜看下去。 如果有女的光着腿从楼梯上走下来,中国男性在以为对方看不 到他的死角处,会伸长脖子朝上看,但一到打了照面,没有了安 全距离,立即就会转成一本正经,目不邪视。
有人批评我说:中国人哪里是“无性的文化”!你只要去旧 金山某处有名的脱衣舞地方,常坐着的几排都是中国人!这正 说明了中国人在意识方面的性泛滥。在西方,黄色报刊与所谓 正派的大报是泾渭分明的。在中国,则只要在没有政府管制的 地方(例如香港与海外),不论是多么主流的华文大报,都会包 含一些黄色文字栏。
事实上,一个人即使不知道如何为体内的生命力找一个出 口渠道,也不会是真正的“无知无欲”。许多男性,如无法与一个 异性进入性爱关系,往往会被中国人社会理解为“眼界过高”。 他本人的确也在用搞雕塑的心态来营造一个现实人间不可能出 现的理想女性。表面上似乎是由于这个对象还未出现,一旦遇 到了,自己就会采取行动。实质上,所谓“眼界过高”乃情感无法 朝外投放。情感只投注在自己身上,是谓“自恋狂”,使得他不愿 意去接触与经历真正生活中的男女关系,而总保留着内容幼稚
的、万能的性幻想。这类幻想指向人生早期阶段,即当一个人无 需操劳,完全被动地承受“万能的”妈妈伺候的状态。
因此,在东方人的社会里,即使有一半人口必须要由别人协 助,以“相亲”的方式来寻找对象,上述的自恋狂性幻想也会毫 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