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我的哲学与宗教观 作者:何新-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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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这份遗产不该丢弃
记者:有人议论毛泽东的生活作风…… 何新:(笑)我不相信那些传言。但即使它们不是捕风捉影以至恶意诬蔑之谈,那些屁话也不值一提! 对那些动则讥评伟人的人,我常会想到《圣经》中的一句话:〃你们只看到别人眼中的刺,而看不到你们自己的眼中栽着一柱梁。〃 从古以来,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圣人呵?! 记者:中国人本来崇拜毛泽东,但是文化革命…… 何新:我在70年代已经从政治思想上对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产生怀疑。但是在今天,我却认为对文化革命,应当作历史的分析。我认为毛泽东60…70年代的思想,特别是在政治思想和哲学思想方面,具有重大的飞跃和发展。这方面至今人们研究得非常不够。 毛泽东是传奇性的历史人物。他在政治上、在文化上给20世纪的中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和极其丰富的战略性遗产。这种遗产在内涵上的丰富性和复杂性,超过20世纪中国的任何其他人。可惜现代人几乎遗失了这一伟大的遗产。
七、走向新思维之路
1、异端思想从文革中萌芽
记者:在以前的采访中,我们了解了您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生平经历。我想进一步了解您的一些独特思想是从何时开始形成的?
何新:那是在文革时代就已形成的。
记者:在文化革命中,你还能研究和写作吗?
何新: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一年,我是初中三年级的学生。我们那一代人当时都普遍关心政治,毛泽东号召人们要关心国家大事嘛。 因此,当时虽然我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但也经常阅读社会上的各种传单、小报、大字报,密切注意文化大革命政治斗争的动向。 可以说,从1967年开始,我对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和政治方向已开始萌生初发性的怀疑,特别是对指导这个运动的理论基础产生怀疑。 〃怀疑会产生哲学〃(亚里士多德)。那时我已试图探寻一种新的思考方向〃怀疑一切〃。(马克思认为这是他所喜爱的一句拉丁格言。)我认为自己不能无条件地盲目信从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的宣传。我决心系统地读书,学哲学,而且要读一切可能找到的禁书。 今天人们谈论文革,往往说那是一次造神运动,宗教迷信运动。但是事物总是相反相成的。文革的另一面是思想的大解放,是一些旧的意识形态迷信的破除。包括对旧的国家机器的迷信。
2、焚书与窃书
记者:您在文革期间能从哪里搞到书读呢?
何新:文化大革命中人们烧了一些书,也封存了很多书。 初期的时候(在1966年8月那个红色疯狂的夏天),我也参加过烧书的运动。但1966年的政治 寒冬使一些人开始得到清醒。
1967年初,中央发生了〃二月逆流〃,其后全国在政治上陷入了瘫痪状态。工厂停工,学校停学,机关停止办公。到处都在大造其反,天下大乱。有些地方真枪实弹地搞起了武斗。社会秩序陷入了崩溃的状态。 这个时候想读书,没地方去借。借不到,我们的办法是利用当时风行的〃打砸抢〃和〃偷〃。 我们瞄准了学校和一些文化机关的图书馆。那时的图书馆是最冷清的部门,被封了大门,没人管理。在一天夜里,我约了几个同学到学校图书馆,把窗户撬开到里边去找书,连干了一个星期。搞过了我们自己的学校,又去搞别的学校。收获极丰,一书包、一书包搞到了好多中外文学名著,还有哲学的、历史的名著。许多书都是当时正被点名批判、被禁读的书。 正是从这个时期(1967年那个早春)开始,通过阅读这些书籍,可以说我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思想启蒙。 当时我搞了好多红红绿绿的传单纸,那是写大字报用的,学校免费供应。我把它们裁成小页,用线订起来作笔记本。
记者:以你当时的文化基础,阅读那些外国著作,你不感到有困难吗?
何新:当然困难。首先那些洋人的复杂译名就让中国人感到困难。 但我找到了窍门,例如读洋人的名字,我只记住其中最有特征的一两个字,而忽略其全名。 阅读的过程,是一种发现和探索的精神历险,非常有意思。而且愈是去读那种人们不让你读的东西,这种刺激就愈强。当时听到什么〃禁书〃的书名,就想方设法去找。禁果最好吃。人类就是这种心理。
3、经济基础决定社会存在形态
记者:你从这种阅读中获得了什么?
何新:怀疑。我首先学到的是怀疑。 我最初的一个发现就是,马克思、恩格斯讲的很多道理和当时文革派的理论是并不一致的。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马克思认为物质决定精神,但是当时文革派的理论则认为精神决定物质。 林彪说,思想是原子弹,只要掌握了毛泽东思想,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他认为人的精神能量是无限巨大的。 但当我读了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后,我对此产生了怀疑。恩格斯说,马克思一生最大的发现就是发现人要吃饭是第一位的,首先人要吃饭,要生存。为了吃饭,人类必须进行物质的生产活动。因此物质生产方式决定一切,它的改变方造成社会上层建筑的变动。因此经济活动决定着社会生活的一切方面。 恩格斯认为这个道理是马克思在科学上的一项意义最重大的发现。当时我也读了普列汉诺夫的《论一元论历史观》一书,这位俄罗斯共产党的创始人认为马克思的历史观乃是经济史观,即〃经济决定论〃。 我注意到,马克思说过:〃思想一旦离开(物质的)利益,就一定会使自己出丑。〃(《列宁全集》38卷第15页引。)我当时所引发的一种联想是,这里所说的〃思想〃,是否也应包括毛泽东的思想呢?而这种主张物质因素、经济因素居于第一位的马克思主义,与60…70年代中国的政治意识形态,即认为精神和政治决定一切,可以说在理论上是根本不同的。
记者:的确矛盾。
何新:很显然。一方面是唯物论,认为物质、经济、吃饭是第一位的。 另一方面是唯心论,主张精神、上层建筑、政治及意识形态活动是第一位的。 究竟哪个道理对呢?我想,既然声称自己是马克思主义,那么显然前者是对的。 然而矛盾之点在于,文革派明明是主张唯心主义的,却又声称自己是哲学上的唯物主义。那么这种明显的理论矛盾如何解释呢?
记者:是呵,那么你当时是怎样想的?
何新:当时我们都很穷,也经常挨饿。当然本能地在感情上倾向马克思的唯物主义。也就是说,认为吃饭问题,经济问题应当被摆在第一位。至少我们在欲念上喜欢这种主张。而当时报纸上那种理论,认为为了捍卫毛泽东的思想,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这种道理显然是不对的。 但是我同时也意识到,假如按这个方向进一步思考下去的话,我就会成为一个反革命。因为在当时的中国,如果你怀疑官方的政治意识形态,就会犯下反革命的政治罪行,很危险。 类似的思想矛盾和问题还有很多。当我意识到这种冲突的时候,我知道自己面临着一种抉择如果继续思考下去,我相信我早晚一定会成为反革命!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哈姆雷特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我发现自己也要面对这个问题。要么是走向反革命,要么是停止自主思考。(笑)
4、精神的最初洗礼
记者:(笑)那你怎么办?
何新:我懂得首先必须保护自己。 办法只能是,隐瞒自己的真实思想。对我读的东西,我所思考的东西,努力保持沉默,不向任何人讲。 本来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时,我一度也很活跃。但读书与思考使我走向孤寂。当时另外一个背景就是,到1967年底,我的家人都被揪斗了,我父亲被造反派作为〃漏网右派〃揪了出来,成了牛鬼蛇神。被隔离起来,当时很多的家庭都如此。 我们楼里住的多数干部不是成了叛徒就是反革命。这种扫荡一切的大背景,必然使得我们这些子女们对文化大革命产生抵触,产生怀疑。 1967年初到1968年中,我避开运动的旋涡,在学校(北京24中学)4楼东侧找到一间阁楼角上的小屋子。我住在里面从事了将近一年非常专注的阅读和学习。
记者:您阅读过哪些书呢?
何新:我记得,那时候读过的书有《史记选》、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苏联版的《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两卷集)及通信集,文学著作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以及屠格涅夫、契诃夫、陀斯妥耶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俄国19世纪民主主义者的著作,卢梭、伏尔泰、雨果、巴尔扎克、斯汤达、左拉、莫泊桑等法国启蒙学者、人道主义者的著作。 这里有许多书是当时不能读的书,被认为是封、资、修的坏书。但正是这些书,使我在精神和感情上得到了彻底的洗礼和启蒙。
5、宇宙常变常新
记者:当时对您影响最大的是哪些书?
何新:我当时酷爱19世纪的俄罗斯文学和法国文学。我也深深陶醉于这些文学中所描写的那种古典的和浪漫的爱情。 我喜欢托尔斯泰作品的深厚。斯汤达的力量。巴尔扎克的深刻。正是他的《人间喜剧》,使我对人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我开始懂得如何通过私利与情欲的观点去剖析人生。 还有陀斯妥耶夫斯基。他的书(《卡拉马佐夫兄弟》)以一种充满神秘主义的宗教感情,深深地震撼了我。
记者:您这一阶段的读书持续了多久?
何新:到1968年6月中学生被安排上山下乡而告一段落。那时我被学校分配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去〃屯垦戌边〃。 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卷。但同时还带了两个大木箱,里面装了很多书。除了一部分父亲的书,大部分是在那一年中我通过各种途径搞到的书。其中有许多书是当时的政治性〃禁书〃。例如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斯特朗夫人的《斯大林时代》、托洛茨基的《被背叛的革命》、桑塔亚纳的《赫鲁晓夫主义》等。 那时瞻望前途,可以说头上的天空正是一片黑暗茫茫。但是我内心中却抱持着一种信念,我深信天会变,地会变,时代也会变。这种信念来自我当时已学过的关于马克思主义〃辩证法〃的概念。 辩证法认为,宇宙中没有不变的事物,宇宙、自然和社会,常变常新。 变是绝对的,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