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味书屋 > 言情浪漫电子书 > 书屋2002-03 >

第24部分

书屋2002-03-第24部分

小说: 书屋2002-03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哂谐耸恿Φ乃醇氖撬涝抖疾豢赡芸醇摹N抟桑庋男醋骶褪俏耸О堋�
  在卡夫卡的小说里,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狭窄的走廊。命运不可修改。无以自拔、无以超越是永恒的人生处境。就像K无论怎样冲撞,庞大的、隐没在雾中的城堡的大门依然对K紧闭。没有什么坚强有力的因果逻辑,你只能在荒诞中遭遇不幸。仅仅是不幸吗?在《饥饿艺术家》里,绝食艺人不也保留着决定是否继续表演下去的自由?尽管生命是徒有其表的形式,人物也似乎没有重量,但在这种深刻的无力感中,卡夫卡始终有一种要把人物解放出来的渴望,也是自我从自我中解放出来的要求。人是为孤独和自由而生的。布罗德诠释卡夫卡的基本原则是:“怜悯人类!他们正在非常艰苦地寻找要做的正义的事情。怜悯,半是含笑,半是流泪的怜悯。”
  “不顾一切地与所有人隔绝,与所有人敌对”的卡夫卡,透彻而深入地了解自身所处的社会的深层机制,是集体无意识的现代世界最清醒的审视者。卡夫卡作为一个伟大的局外人,自绝于人类又对人类无比悲悯。卡夫卡的作品不是狂躁的,他不控诉,也不批判,连一丝嘲讽也没有,在处理痛苦时也显得无比平易,更无意于催泪式的渲染,使我觉得他的血液里充满了善意和毫无杂质的纯净感。在阅读中,我总能感到黑暗的核心,有一丝微光在轻柔地放射着。《在流放地》里,正义是以一架经过精密的残忍的设计制造出来的无人性的、几乎像魔鬼般的机器的形象出现的,机器处决了人。置身人为的虚幻机构里,真正的恶就隐藏在我们内心。制造痛苦的和经受痛苦的是同一个人。而《审判》的主人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而被逮捕,直至“像一条狗似的”死去。悲剧的真正形式是生命不是以赎罪的牺牲品而灭亡。卡夫卡给人类道德伦理体系留下了怀疑的极度创伤。在阅读中,卡夫卡不断向思想愈加钝化的我提问:是什么样的幻影统治我们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试图奴役人、剥夺人的自由?是什么剥夺了我们的主人身份?人的可能性是什么?相信卡夫卡在写作时也这样自言自语着。灵魂不再昏迷的人们,也会这样扪心自问。对《判决》这个暴风雨般的故事,卡夫卡自己曾留下三种解说。他的小说要诉说的正是无以言说的。套用博尔赫斯的话:“现实远比虚构的更神奇。”现实总被无视和缄默掩盖。世界远比我们的视线宽广。我们表达的仅仅是看得见的部分。卡夫卡将现实寓言化,因为更深、更宽广的现实只能用隐喻才能抵达。隐喻是蹲伏着的一双始终痛苦的眼睛,是内心里的诚实,让卡夫卡越过真实性的疆界把握世界的本象。世界的结构就是隐喻。说到底,作家的主要经验并非源于直接经历。卡夫卡的作品包含了自身命运的自觉。在隐喻中,卡夫卡获得了对生命的非凡的洞见。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精确吗?卡夫卡在1919年写道:“我怕看镜子,因为按照我照镜子的一个方式,镜子显出的是一个无法逃避的丑陋,而且这副模样也不能绝对忠实地从镜子中反映出来。”卡夫卡在镜子中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自己的脸隐匿在另一个影像背后。我们看到,现实和现实感对卡夫卡来说绝对是两回事。文学的真实是对现实的拓展。卡夫卡的写作不是摧毁了现实主义,而是建立了一种极端的现实主义。真实不是框囿于写实中而是探索。越写实的其实越不现实。现实已经被客观、中立、全知视角等原则擦掉了,在完整的结构、平铺的维度里沉没了,成了一片黯淡的废墟。真正的现实在别处。我深深地感觉到卡夫卡是弥漫着的浓重的夜色里惟一的孩子,他的声音让我们震颤。
  我渐渐地与卡夫卡相遇了。破解卡夫卡的作品之谜,无需传教士。卡夫卡充满了沉默,但卡夫卡暗示性的语言里从未冻结情感。他所有的文字都是精神诉求。面对如此深邃的心理空间,任何言语都是无力解说和注释的。卡夫卡是说不尽的。他的写作不是作为一种既成真理的表达,也没有明晰确切的价值准则。因为写作就其本质而言,是疑问式的。卡夫卡以极限性的沉思,祛除世界的魅惑,把握住生存的深刻困境。只有出生入死才能进入写作。灵魂的深度决定了写作的深度。卡夫卡的写作成了为自身的救赎写的证词。他最终抵达的不是绝望,而是洞开的悟性。他以理解为支点,薄弱的灵魂承担起了世界赋予他的那份重量。这时,我渐渐看到了卡夫卡模糊的轮廓。他独自一人经历着生活,趋向于内心,自觉地做一个“孤独的死人”。只因为世界并不比个人来得大,他的力量刚够关心他独自一人,他只做力所能及的事。孤独感凸现了他。他只与自己的孤苦灵魂一次次地相遇,并倾听。没有比拥有孤独更让他心仪的权力了。他生命中的空气寒冷而纯净。他成了一条僵冷的蛇,痛苦地蜷向内心。他仿佛死了,但血液在他身上缓慢地流着。《城堡》里的K死于无力生活,从作品一开始他就死了。而卡夫卡进入写作后就死了。只有死去的人,才有长眠里的梦。小说是卡夫卡无中生有的游戏式的发明,是在虚无幽冥中进行的梦。卡夫卡的写作,犹如一个死去的医生为病人诊断。我这样说,是因为卡夫卡小说里的幽灵气氛。在小说里我看不到卡夫卡本人,似乎小说在自动进行着。因为小说无需作家引导,它就是作家的引导者。深处的写作让作家消失。
  事实上卡夫卡总让我有种深得透骨的隔绝感。在卡夫卡的作品里,你无法获得文学给你的审美的震颤。更深地阅读只会更深地被引向内心的深渊。卡夫卡不可能知道,他的出现,导致了一种文学的彻底转变。透过纸页,我看到一个没有祖国的犹太灵魂,满怀乡愁地在湿雾中缓慢行走着。他离开了根,但根一直活在他身上。他走到了人类的尽头。在永无故乡可回的旷世的漂流中,是谁把卡夫卡带到这里的?卡夫卡的道路是什么?卡夫卡说:“真正的道路在一根绳索上,它不是绷紧在高处,而是贴近地面的。它与其说是供人行走毋宁说是用来绊人的。”他和道路相互地处在一种紧张的关系中。道路是他心中的一根绳索,拴住了他的个体生命。道路包含着终极悖论,根本就是无路之途。卡夫卡以不幸相遇的方式与这条道路立下了生死盟约。
  就这样,写作作为日常生活,上升为生存伦理。卡夫卡说:“写作是一种祈祷形式。”卡夫卡的写作充满了宗教感。他的写作穿过表象世界进入深渊境界,是典型的宗教思维方式。自审是他写作的本质。写作是他生命的象征,是把自己托付给命运的方式,是实现了生命的宗教。我无比真切地感觉到,写作作为生存现象才能成为一种祈祷形式。卡夫卡又说:“只有通过我的写作我才停留在生命中。”写作中的卡夫卡,他觉得“我的耳廓自我感觉清新、粗糙、凉爽、多汁,犹如一片叶子”。对于与布罗德的通信,卡夫卡认为这让他们的脖子都搁在各在一边的刀锋上,“然而如此缓慢,如此激动人心,如此少流血,如此折磨心脏,如此折磨双方的心脏。”写作让生命感无比确切,是卡夫卡惟一真实的生活,尽管创伤也是活过的标志。因此,卡夫卡不可能成为巴尔扎克之类的博大、厚实、辽阔的作家。他是个高度主观性和私人性的作家,是个不断地倾空自己的人。对他来说,写作就是不停地削减和释放,直至卸空自我,抵达无所不在的虚无。他像飞蛾迷恋火一样迷恋写作。他用了耗竭一生的力量,在写作中找到并坚守自己的命运。飞蛾在冰冷的火焰中化为灰烬,而语言是纯净的火,燃烧后不会留下任何灰烬。语言是闪电的灰烬。
  卡夫卡最终无法获得他的主人身份。他的每个词、每个音节都留了下来,包括隐私的文稿、书信和日记。我同意米兰·昆德拉的意见,布罗德的行为是一种背叛,是无可原谅的。尽管没有布罗德,卡夫卡甚至不可能在文学史里留下名字。米兰·昆德拉说:“人们对待死人或像对一堆废料或像对一个象征。对于他的已亡去的个性,是同样的不尊重。”卡夫卡死后,在写字台上许多字纸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好的、用墨水写的纸条,写明了给布罗德,要求这位终生的朋友将他的日记、手稿、书信等毫无保留地、不加阅读地销毁。一个作者面对作品时都有一种毁灭的企图。这也是一种自杀。就像城堡的本象是荒诞一样,写作也成了荒诞的形式本身。是在无聊的生涯中添加的无聊的行动。世界已被植入病菌,他也是病毒携带者。或者说,他就是疾病。在与疾病斗争的漫长岁月里,他感觉着疾病的症候,追寻着病毒的来源,找寻着更好的药物。文学疗之不愈,在一定意义上毫无功效。他的写作是为自己和这个世界拟就的悼词,除了给寒冷的世界增添寒冷,还能增添什么?他的生存只能是一个错误。相信卡夫卡一定会这样向自己提问:对于这世界写作是必要的,还是多余的?维特根斯坦在札记里写道:“如果你奉献了一件祭品后对此感到得意的话,你和你的祭品都会受到诅咒。”对于卡夫卡来说,他不需要墓碑。生存的意义不在于显示,而在于隐匿自身。世上的光来自语言。语言是生命的投射。卡夫卡以开掘黑暗的方式收集光芒。他的作品反照一生。卡夫卡百余万字里弥漫着的那片巨大的深隐的黑暗静静地拥抱他的尸身。
  “一辈子都是作为死人活着的”、幽灵般游荡在世上的卡夫卡最终留下了他的永远不会失效的文字。现在,他的内心就在我眼底彻底开放着。我阅读着他公开的心情,就像阅读着他留给我的遗嘱。我能感觉到他的额头在不停地颤抖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召唤。我触摸着他,就如同站到孤零零的悬崖上,底下是漆黑的浪群。我屏住鼻息,一阵阵地晕眩。卡夫卡给了我这样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他一生都孤身一人活在一场风暴里,没有岸,也不会有前来搭救的船。他在风暴里寻找着一种残存的力量,一点点地记录下来。现在,我沉没在他制造的风暴里,渐渐蜕去了肉身和骨骼,只剩下一颗胀大的心,我也终于获得了安慰。当我行走在亚洲的中心那片苍凉、干渴的土地上时,我感觉到我经历的将近三十年的生命变得虚幻起来。卡夫卡这样认识他的日记:“一切在我看来皆属虚构。”世界的不真实来源于我们自身的不真实。卡夫卡的人生掌握在虚构里。在我看来,卡夫卡的一生都与虚无搏斗,但只有搏斗,没有结果。卡夫卡终被虚无摧毁。这个有着梦一般气质的瘦削男人的生命仿佛虚构,而我们虚构了谁,又被谁虚构着?
  (《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三月第一版,7。00元
  《卡夫卡传》,马克斯·布罗德著,汤永宽译,漓江出版社一九九九年一月第一版,12。00元)

  挽紧时间的缆绳

  
  ——普鲁斯特论
  ? 赵柏田
  1。一个人的肖像
  像胡蜂一样蜷缩着,小心翼翼地向着内心开掘。像一位博物学家观察昆虫或者植物一样,怀着热情而又冷漠的好奇心观察�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