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03-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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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雅典人攻打密提林人,密提林人粮食吃完,人民反对贵族当局而主张向雅典投降,生死任由雅典人处置。在雅典就发生了一场如何处置他们的辩论。开始雅典人在愤怒的情绪下,决定把密提林全体成年男子都处死刑,而把妇女和未成年的男女都变为奴隶。但是第二天,雅典人的情绪有了突然的改变,他们开始想到这样的一个决议是多么残酷和史无前例的——不仅杀戮有罪的人,而且屠杀一个国家的全部人民,于是重开辩论。
克里昂仍坚持他提出的处死密提林人的原有议案。他发言说:有怜悯之感;迷恋于巧妙的辩论因而误入迷途;宽大为怀,不念旧恶——这三件事情对于一个统治的帝国都是十分有害的。他甚至认为这正是使民主政治不能进行有效的帝国统治的弊病。惩罚罪犯最好和最适当的办法是马上毫不留情地报复。
戴奥多都斯则激烈地反对处死密提林人的建议。他开始也提到了民主政治的弊病,即提出提案的个人往往要承担很大的责任和危险,而作出决议的群众却不负责任,如改变决定也是只迁怒于原先的提议人,这样使得提议者和发言人为了做好事常常不得不对大众说谎,使用欺骗的手腕。有了这样一个开头,就使我们怀疑戴奥多都斯后面提出不滥杀密提林人民的理由是不是完全真实的了,或至少他所提出的名义上的理由并不是他主要的理由。他心里还有更深的理由——这种理由可能是道德的理由。而他可能为了要最有效地达到使大家能投票通过宽容的决议,却没有诉诸这种理由,而是主要提出功利的理由。他说我们要考虑的不是密提林人是不是有罪的问题,而是我们的决议对于我们自己是不是正确的问题。确实可以证明他们是有罪的;但还是不能因此就主张把他们处死,除非那样做对雅典有利。而事实上赦免他们对于国家才是最有利的。如果采纳克利昂的办法,那么以后每个城邦不但在叛变时将做更充分的准备,而且在被围攻的时候将抵抗到底而绝不投降。我们不应当剥夺叛逆者悔过的可能和他们尽快赎罪的机会,即不使他们陷于绝境。
戴奥多都斯反复说他不考虑什么是适当的和公平的,而只考虑怎样做对于雅典最为有利。他甚至说报复他们是正义的,但在这一情况中正义和利益不能一致,所以应当更考虑利益。尽管如此,当他说到下面一些话时,还是具有道德的含义。他说城邦和个人一样,都是天性易于犯错误的。这实际上就为宽容打开了通路。他还说,我们不应当过于相信死刑的效力。我们应当认识到,正当的安全基础在于善良的管理,而不在于刑罚的恐怖。对待一个自由民族的正当方法不是要在他们叛变之后处以严重的惩罚,而应当在他们叛变之前予以防范。如果我们不得不用武力的话,我们也应当只归咎于尽量少数的人。对于保全雅典帝国最有利的是宁可让人家对我们不住,也不要把那些活着对我们有利的人处死。所以他主张只是从容地审判那些被认为有罪送到雅典来的人,而让其余的人在他们自己的城市中生活着。
举手表决时,戴奥多都斯的建议只以微弱的多数得到通过。于是雅典人马上另派一条战舰去追赶一昼夜前出发去传达杀戮命令的战舰。第二条船上的水手拼命划桨,没有休息,而负有那一可怕使命的第一条战舰则一直从容地航行,结果,它只是早到一点,当那里的雅典司令官刚准备执行命令,第二条战舰就进了港口,阻止了这次屠杀。
这件事也许反映了民主政治的某种尴尬和无奈,面对大众,尤其是在某些紧迫的问题上,要使正确的提议通过常常得使用某些技巧,有时不可能说出全部的理由或者真相,甚至于不排除说谎。但比较起来,民主制看来还是更有可能和平地纠正自己的错误,雅典人在这件事情上也还是做得比斯巴达人有文明的教养,紧接着修昔底德就写到斯巴达人为了讨好底比斯人,不留情地杀死了投降的普拉提亚人。而色雷斯人不仅杀死密卡利苏斯城内的成年平民,甚至杀死儿童学校的儿童〔18〕。
2。是否武力胁迫中立者?
弥罗斯岛是斯巴达移民建立的城邦。他们一直不愿意隶属于雅典帝国,而想保持中立态度。后来雅典人带军队来到弥罗斯的领土,要求他们加入到自己一边,否则就将诉诸武力。在这样做之前,他们派遣代表和弥罗斯交涉。雅典人和弥罗斯人的辩论是一次开诚布公的、强者和弱者有关生死存亡的辩论,这一辩论的场景也许不是完全真实的,但是其中的理由看来还是反映了各自的观点。
雅典代表首先坦白地说,他们不想说诸如因为雅典人打败了波斯人,所以有维持帝国的权利;或者说雅典人现在和弥罗斯人作战,是因为弥罗斯人损害了雅典人——说这套话都是大家所不相信的。他首先亮出讨论的前提原则,说“正义的标准是以同等的强迫力量为基础的;同时也知道,强者能够做他们有权力做的一切,弱者只能接受他们必须接受的一切”。这个原则实际上就是“强权即公理”。他建议弥罗斯只应该在这个前提下争取他们所能够争取的。而弥罗斯人则试图让雅典人设身处地,说这个原则影响到你们也和影响到任何其他人一样,如果你们自己到了倾危的一日,就会受到可怕的报复。
雅典人不以为意,也许他们觉得帝国的末日还很遥远。他们只是敦促对方在武力威胁面前考虑怎样做对自己才有利。说“我们使你们加入我们这个帝国,不是我们想自找麻烦,而是为着你们的利益,同时也为着我们自己的利益,想保全你们”。弥罗斯人针锋相对地说:“我们做奴隶,而你们做主人,怎么会有同等的利益呢?”他们问雅典人为什么不赞成他们保持中立、不做任何一边的盟邦。雅典人说:“因为你们对我们的敌视对我们的损害少,而我们和你们的友好对我们的损害多”。即他们是想在实力的基础上寻求最大的利益;也是在这种实力对比十分悬殊的情况下不在乎弥罗斯人的敌视。弥罗斯人又试图提请雅典人注意历史,注意他们与其他雅典属国的不同,他们毕竟已经享有了七百年的自由。而雅典人认为这没有什么差别,哪个国家有力量,它就可以保持独立,我们不去攻击它是因为我们有所畏惧。言外之意是:弱小的弥罗斯人是他们毫不足惧的。弥罗斯人的问题就仅在于怎样保全自己的生命,而不去无望地反抗过分强大的对方。这里的逻辑仍然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功利和强权逻辑,完全是实力在说话,再没有其他的考虑。
弥罗斯人也开始试图运用这一逻辑来说服对方,说在战争中,人数众多的有时也不一定胜利。而且,“假使我们屈服,那么,我们的一切希望都丧失了;反过来说,只要我们继续斗争,我们还是有希望站立起来的”
。雅典人要弥罗斯人放弃任何希望,说希望如果有结实可恃的资源,你们不妨沉醉在希望中。但是按性质说,希望是一个要付出很高代价的商品。弥罗斯人又说到神暗谋S樱蛭鞘谴砉矶炊圆灰澹欢宓乃拱痛锶艘不嵋蛭儆脑倒试恰Q诺淙嘶卮鹚担骸拔颐呛湍忝嵌加猩癜的庇佑,我们的目的和行动完全合于人们对于神暗男叛觯彩屎嫌谥傅既嗣亲约盒卸脑颉N颐嵌杂谏癜的意念和对人们的认识都使我们相信自然界的普遍和必要的规律,就是在可能范围以内扩张统治的势力,这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规律;这个规律制造出来之后,我们也不是最早使用这个规律的人。我们发现这个规律老早就存在,我们将让它在后代永远存在。我们不过照这个规律行事。我们知道,无论是你们,或者别人,只要有了我们现有的力量,也会一模一样地行事。”在此,一种“任何国家只要有可能都会进行扩张“的原则上升到了“自然界的普遍和必要的规律”的地位,强者照此行事,弱者自认倒霉,关键的是你要争取做强者而不是谈论道德和怜悯。弥罗斯人希望雅典人从弱者的地位设身处地,而雅典人却要弥罗斯人从强者的地位设身处地。意思是如果强弱易位,你弥罗斯人也会这样做。而斯巴达人也是这样做的,他们不会为着保持荣誉的关系来援救你们,斯巴达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他们认为他们所爱做的就是光荣的,合乎他们利益的就是正义的。
雅典人最后对弥罗斯人说,你们的资源很少,不能使你们应付你们目前所对抗的力量而获得生存的机会,所以,以独立的态度对待地位相等的人,以恭顺的态度对待地位较高的人,以温和的态度对待地位较低的人——这是安全的常规。弥罗斯人最终不愿意抛弃自他们的城邦建立以来享受了七百年的自由,决定抵抗。围攻战进行得很激烈,因为城内有叛变者,弥罗斯人最后无条件地向雅典人投降了。凡适合于兵役年龄而被俘虏的人们都被雅典人杀了;妇女及孩童则出卖为奴隶〔19〕。雅典人把弥罗斯作为自己的领土,后来派了五百移民移居在那里。
整个辩论中,雅典人的态度都表现得相当无所谓。大概他们认为由于雅典的实力太强大,而弥罗斯的力量太弱小,雅典人完全可以不在乎弥罗斯人的态度,而这场辩论对弥罗斯人却是生死攸关的。但这一对弥罗斯人生死攸关的事情在雅典人那里似乎是轻飘飘的,弥罗斯人试图诉诸雅典人的同情心,却完全不起作用,而对功利逻辑的运用,也无法使雅典人改变决定。雅典人极其冷静和清醒的只考虑一种逻辑,这就是功利的逻辑、实力的逻辑、强权的逻辑。如果在国际关系中只有这一种逻辑,那人类的处境确实是永远不会让人乐观。自然,不仅任何强弱都是相对的,最强的也可能有一天强弱易位〔20〕,无论如何,雅典代表的发言是很难得的一篇坦率地为强权辩护的辩辞,其揭示的人类处境值得人类深长思之。
后来雅典人又为他们远征西西里辩护说:“当一个人或者一个城邦行使绝对权力的时候,合乎逻辑的方针就是对自己有利的方针,种族上的联系只有在他们靠得住的时候才存在;一个人依照每个时期的特殊情况而决定他的朋友和敌人”。这些话类似近代“没有永久的敌友,只有永久的利益”的现实主义的国际政治观。这可能真的是人类过去历史的基本事实,但如果这也就是人类固定不变的未来,那将令人悲哀。雅典人还为自己的扩张行为辩护说:“在希腊,我们统治了一些城市,使我们自己不受别人的统治;在西西里,我们是来解放一些城市,使我们不受西西里人的侵害”。这样说就太过分了,他们派遣强大的舰队来进攻西西里人竟然是因为害怕遥远的西西里人会侵害他们。雅典人又说:“我们不得不干涉各方面的事务,只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在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