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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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互为关联的。”
他说,给他留下了同样深刻印象的是,当他越过意大利边境到了多罗米克阿尔卑斯
山脉这一侧时,村庄的风格就完全不是泰若岭式的了。没有一样你可以指出来是你在泰
若岭见过的。仅仅是因为无数细节的改变,便组成了完全不同的整体。然而意大利的村
民们和奥地利的村民们面对的基本上是同样的落雪的问题。“我多少次地想,两种不同
的文化产生了两种全然不同的、但都具有自我连贯性的特有形式。”
海边的顿悟
阿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研究方式。如果你把所研究的问题看做是一个中世纪的
城堡,四周都围着城墙,那么,许多人的研究方式都是像一只斗架的公羊一样向城堡径
直发起攻势。他们会疯狂地直扑城门,尽自己全部的知识力量和聪明才智去摧毁防御工
事。
但阿瑟从来没有感到用斗架公羊式的方式来攻克难题是他的强项。他说:“我喜欢
先沉思良久。我只是在城外扎营,等待着、思考着,直到有一天——也许在我转向对一
个完全不同的问题研究的时候——城门的吊桥突然就放了下来,守城的人说:‘我们投
降。’解题的答案一下子就呈现在你面前了。”
这正是他对报酬递增率经济学研究的情形。“报酬递增率”,他后来这样称谓他对
经济学的这一思考。当时他已经在城外驻扎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的麦肯锡、孟加拉
之行、他对常规经济学的全面失望、以及他对特有形式的发现,这些都是思考和等待,
而不是确切的答案。他至今对城门的吊桥向他放下的时刻还记忆犹新。
那是在1979年的4月,当时他的妻子苏珊刚完成统计学博士论文,感到筋疲力尽,
所以阿瑟就为自己安排了一个为期八周的大学年假,这样他就能离开国际应用系统分析
研究所,和妻子一起到夏威夷去好好休整一番。对他来说,这次夏威夷之行是一个半工
作半休息的假期。他每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都在东西方人口研究所撰写研究论文,
苏珊则在家继续睡她的觉——她每天足睡十五个小时。到接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就会开
车去欧湖北边的火鲁海滩,那是一小片被废弃的沙滩。他们在那儿冲浪,或躺在沙滩上
喝啤酒、吃奶酪、读书。就在他们刚到夏威夷没多久的一个情懒的下午,就在那片沙滩
上,阿瑟翻开了随身带来、就是准备在沙滩上看的一本书,霍拉斯·弗里兰·加德森
(Horace Freeland Judson)的《创世第八天》(The Eighth Day of Creation)。这
是一本六百页的分子生物学历史巨著。
“我被这本书给迷住了。”他回忆说。他读到1952年詹姆士·华生(James Watson)
和弗朗西斯·克拉克(Francis Crick)如何发现了双螺旋线结构的DNA、读到五十年代
和六十年代,人们怎样解开了基因码、读到科学家如何一步步译解了蛋白和酶的复杂螺
旋结构。阿瑟身为实验室的常败将军(他说:“我在所有实验室里都过得暗无天
日。”),还读到了分子生物学家们为建立分子生物学这门科学所进行的无计其数的实
验、所付出的艰苦卓绝的劳动:他们为解答问题必须做各种各样的实验,为安排每一项
实验和置办设备要耗费数月数月的时间,尝尽了实验结果出来后带来的胜利和沮丧的滋
味。“加德森能把科学的戏剧性活画出来。”
但真正激发了他的是,这本书让他认识到,整个分子生
物领域是个混乱无序的世界——活细胞的内部世界,至少也像混乱无序的人类社会
一样复杂。然而这就是科学。他说:“我发现自己以前对生物学的认识是非常幼稚的。
当你受过我这样的训练,受过数学、工程学和经济学的训练,你也会倾向于把科学看成
一种非得是能用定理和数学表现的东西。但只要把视线一移向窗外的生活、移向生物体
和自然界,我不知怎么就会觉得,科学变得无能为力了。你如何为一棵树或一个草履虫
写数学等式?你没法写。在我原先含糊不清的概念里,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只不过是
些关于这类分子和那类分子的分类。这些分类无法帮助你弄明白任何问题。”
这是错误的认识。加德森用他书中的每一页向阿瑟证明,生物学是像物理学一样的
科学。这个混乱无序的、有机的、非机械的生物世界实际上是遵循一定的法则运行的。
这些法则就像牛顿的物体运动定律一样深奥、一样意义深远。在每一个活细胞里,都有
一串长长的、螺旋线形的DNA分子,即一系列化学译解的指示和基因。它们共同组成了
对细胞的基因蓝图。一个生物体和另一个生物体的基因蓝图也许全然不同,但这两个生
物体所用的基因码却基本上是一样的。而且这两个生物体里的基因码会被同一种分子解
码机制译解。基因蓝图会在同样的分子工作室里变成蛋白、粘膜和其它细胞结构。
对这个地球上所有生命形式的联想给阿瑟带来了新的启迪。在分子这个层面上,所
有的活细胞都惊人地相似,它们的基本机制具有普遍的意义。但在整幅基因蓝图中,哪
怕有一个微乎其微的变化,就足以给整个生物体带来巨大的变化。这儿或那儿很少几个
分子的移动也许就足以产生棕色眼睛和蓝色眼睛之间的区别、产生体操运动员和相扑运
动员之间、健康的身体和镰形血球性贫血之间的区别。而更多一些分子的移动,在经过
千百万年自然选择的积累之后,也许会产生人类和黑猩猩之间、无花果和仙人掌之间、
阿米巴变形虫与鲸鱼之间的区别。阿瑟认识到,在生物世界里,很小的机会能被扩大、
利用和积累。一个小小的偶然事件能够改变整个事情的结局。生命是不断发展的,生命
有它的历史。他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生物世界显得如此具有自发性和有机性。对了,
这个世界是有生命的。
这些又使他想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经济学家们想象的完美均衡的世界总是使他感
到僵化、机械、死气沉沉的原因。在经济学家的世界里,不会发生多少意外事件。而且,
市场上发生的小小变化即使出现也会迅即消失。阿瑟无法想象还有什么理论比这更不符
合真实的经济状况了。在真实的经济生活中,新产品、新技术、新市场会不断涌现,老
产品、老技术、老市场会不断消失。真实的经济生活不是机器,而是一个有生命的系统,
这个有生命的系统就像加德森展示给他看的分子生物世界那样具有自发性和复杂性。
他接着往下读,还有更精彩的。阿瑟说:“这本书所有的戏剧性情节中,最吸引我
的是雅各布(Francois Jacob)和莫纳德(Jacques Monod)的研究。”六十年代初期,
法国生物学家弗朗西斯克·雅各布和雅克·莫纳德在巴黎巴斯特研究所工作时发现,沿
DNA分子排列的几千个基因的基因小群能够起到小开关的作用。打开这些开关的其中一
个,比如把一个细胞暴露给某个特定的荷尔蒙,受到刺激而活跃起来的基因就会向它的
同伴基因发出化学信号。尔后这个信号就会在DNA分子中来回运动,这就触动了其它基
因开关,这些基因中的一部分因此打开了开关、另一部分因此关闭了开关。这些新被激
活了开关的基因就会发出它们自己的信号(或停止发出信号)。结果就带动了更多的基
因开关采取开或关的行动,从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瀑布,一直到这些基因所属的细胞体
达到了一个新的、稳定的特有形式,这些基因的变化运动才会停止。
对生物学家来说,这一发现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雅各布和莫纳德因这一重大发
现而双双获得了诺贝尔奖。)这意味着,细胞核中的DNA不仅仅只是为细胞绘制蓝图,
也就是负责设计如何制造这个蛋白或那个蛋白这类工作,它实际上还是负责整个细胞建
设的工头。大概地说,它是分子层次的计算机。这台计算机告诉细胞如何去建设自己、
修补自己,如何与外部世界相互作用。雅各布和莫纳德的发现还解答了一个长期末解的
谜:一个受精的鸡蛋是怎样分裂自己,把自己分别变成肌肉细胞、脑细胞、肝脏细胞等
各种不同的细胞,从而使自己变成了一个初孵的雏鸡。被激活的基因的不同模式造成了
不同类型的细胞。
当阿瑟读《创世第八天》时,完全被回忆幻觉和激动情绪混合掺杂的感觉所淹没了。
在这里,特有形式再次出现:整个一组蔓延的、能够自我形成、自我进化、根据外界条
件而自我调整的、具有自我连续性的特有形式。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能使他联想起万花
简了。在万花筒里,少量的珠子固定到位后便会形成一种形状的图案,并保持这种形状
的图案,直到你慢慢转动万花筒,使里面的珠子突然像瀑布一样散落,形成一个新构型
的图案。这不过只是少量的珠子,然而它们可能产生的图案却是无穷无尽的。从某种程
度上来说,不知怎的,阿瑟无法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想法,这似乎就是生命的本质。
阿瑟读完加德森的书之后就在夏威夷大学的书店四处寻觅,搜罗他见到的所有关于
分子生物学的书,然后就回到海边狼吞虎咽地读这些书。“我被这些书给紧紧吸引住了,
被它们迷住了。”他说。六月份,他一回到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就转向了纯知识性
的探索。但这时,他还不清楚怎样把他的新发现运用到经济学研究中去。但他能感到,
他已经有了最基本的线索。整个夏天他一直在读生物学的书。九月份,他在国际应用系
统分析研究所一个物理学同事的建议下开始钻研凝聚态物理学(condensed-
matterphysics)的当代理论:液体与固体的内在机制。
他就像在火鲁海滩那样被震惊了,他从来没有想过物理学和生物学会有什么相似之
处,实际上物理学也确实不同于生物学。物理学家们通常研究的原子和分子要比生物学
家们通常研究的蛋白和DNA简单得多。然而,当你观察大量简单的原子和分子如何相互
作用,就会发现类似生物学的现象:最初的微小变化会导致全然不同的结果,简单的动
力能够产生令人震惊的复杂行为。少量的物质所能够产生的特定模型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阿瑟不知道如何从一个深层次上来定义这两者之间的相似性,物理学和生物学具有同样
的现象。
但另一方面,这两者之间实际上又有着非常重大的区别。物理学家们研究的系统相
对要简单得多,可以用严格的数学公式来分析。突然,阿瑟开始感到重返家园的自如。
如果以前他心里还存有疑惑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明白他面对的正是科学问题。“这些
已经不仅仅是含糊的概念了。”他说。
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是比利时物理学家伊尔亚·普里戈金(Ilya Prigogine)的
著作。他后来发现,许多物理学家都认为普里戈金是一个自我兜售到令人不堪忍受的地
步的人。他经常喜欢夸大他所取得的成就的意义。但不管怎么说,他无疑是个能够激起
读者兴趣的作者。1977年,他在“非平衡动力学”领域的杰出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