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评传-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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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不是本质意义上的近代企业家,也不是本质意义上的近代经济思想家,而是忠实于传统营垒而又颇具改革精神和开放襟怀的行政大员。他的“洋务”经济建设事业的根本动机,乃是为摇摇欲坠的君主专制政治体制加固墙脚,支撑危梁。就具体的经济行为而论,他所选择的目标,并不是以最小投入来换取最大产出、最佳效益,而是完全服从于巩固清廷朝纲的政治目的。非经济的因素控驭了经济运动的全过程,必然导致运动的畸型发展和非乐观结局。这反映在张之洞的经济思想中,便是种种反科学原则、反客观规律的谬误认识的存在。这在他的企业管理思想方面,表现尤为显著。
资本主义近代企业的管理,本身已成为一门严格的高度艺术化的科学。但是主持湖北诸多近代企业的张之洞本人,在这方面的知识极度贫乏,对于价值规律、经济管理手段。或者仅知皮毛,或者一窍不通,全凭衙门式的训令指挥生产。如盲目订购机器,忽视原材料的供给保障、以行政手段强行干预企业资金流动走向等等,都给企业造成人为的发展障碍。更为严重的是,官场的裙带之风,贪污贿赂、糜费侵蚀,排场应酬等积弊弥漫于企业内部。汉阳铁厂“每出一差,委员必十位、八位,爵秩相等,并驾齐驱,以致事权不一,互相观望,仰窥帅(指张之洞一引者)意”①。塾师黄厚成,仅凭教过总督之子,便被委任湖北针钉厂总办,经营无方,亏空巨大。张之洞创办汉阳铁厂的五百余万两银,用于基建,购置设备的不到一半,“余皆系浮费,于公司毫无利益”②。由此而论,张之洞这位洋务殿军富国梦的破灭,便成为一种历史的必然。
⑤《全集》,卷二百十二,古文一。
①《全集》,卷二百十二,古文一。
②③《全集》,卷五十四,奏议五十四。
①《全集》,卷二百,电牍七十九。
②《全集》。卷五十四,奏议五十四。
③《全集》。卷六十二,奏议六十二。
④《全集》,卷五十四,奏议五十四。
①《中国近代经济思想资料选辑》第383~385页。
②③《全集》,卷六十三,奏议六十三。
④《全集》,卷六十五,奏议六十五。
①《全集》,卷二百二十八,《抱冰堂弟子记》。
①《盛宣怀档案》,钟天纬致盛宣怀函。
②徐珂:《清稗类钞》,第17册,第12页。
第四章“练兵一事,鄙人身心性命之学”——张之洞的军事谋略
张之洞本一文臣,但他死后,清廷溢以“文襄”。据《钦定大清会典》称:“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咸丰三年(1853年),上谕更明令大臣武功未成者不得谥“襄”。晚清重臣中,以“文襄”谥者仅左宗棠、张之洞二人。①左氏戎马一生,以“文襄”谥,顺理成章。而之洞以一文臣而获此谥,有人曾表疑问。其实,张之洞一生,于国防军事颇多建树,在改革军制、抵御外侮、修整军备、提高军队战斗力等诸多方面实绩彰著,故以“文襄”谥,虽不足全面概括张氏,却也言之有据。
张之洞自道:“弟儒家者流,岂知兵者,特以外任十余年来,防海防江,迫于职守,不能不从多年老兵,他邦客将询防考求”①。可见他是在出任封疆大吏,而又面对外侮日迫的情势下步入研讨军事之途的。如果说在抚晋之前,他于军事尚处外行隔膜之状,那么在督粤参与对法作战之后,他为疆臣职责所迫,极力讲求军事,逐渐登堂入室。他于督粤任内的一份电报中说:“惟疆臣之职,一在用兵力以相慑制,一在结民心以固藩篱,一在考地理以资折辩”②,表明他于军事方面的初步认识。在此以后,张之洞“即以军旅之事,无一仰给于人为志”③,督鄂十七年,编练新军,自制枪炮,建成当时国内一流水准的近代陆军部队,成为全国编练新式军队的楷模。
张之洞晚年曾自白:“练兵一事,鄙人身心性命之学”④。从“岂知兵者”到潜心“身心性命之学”,张之洞由军事外行逐渐成为“知兵”大员,其军事思想相当丰富,留给后人一份可资借鉴的遗产。
①清初及清中叶谥“文襄”者,如洪承畴(1593—1665)、舒赫德(1710—1777)、福康安(?—1796)、明亮(1736—1822)、长龄(1758—1838)均有武功,文臣谥“文襄”的则有靳辅(1633—1692)、于敏中(1714—1779)。
①《全集》,卷二百十九,书札六,致袁慰庭。
②《全集》,卷一百二十八,电牍七,致东兴邓钦差等。
③《张文襄公治鄂记》第25页。
④《全集》,卷一百八十八,电牍六十七,电梁盐道。又见《张文襄公治鄂记》第65页。
第一节“兵之于国家,犹气之于人身”
张之洞生于国势衰微日甚,列强侵略日迫的多事之秋。他的军事战略思想,始终立足于守备御侮。他说:“兵之于国家,犹气之于人身也。”“人未有无气而能生者,国未有无兵而能存者。”①面临列强咄咄逼人的政治干涉、经济掠夺和军事侵略,张之洞认定,中华民族要想自存,非“力”不行,“力者,兵之谓也”。在近代国际强权政治格局之中,一味乞求和平,是决无出路的,惟有加强自身国防实力,方可收保国、保教、保种之实功。张之洞指出,作为弱国的中国高倡“弭兵”(即裁军)之议,是自欺之谈。他严厉批评“今世智计之士,睹时事之日棘,慨战守之无具,于是创议人西国弭兵会,以冀保东方太平之局,此尤无聊而召侮者也。”②严酷的现实是,“权力相等,则有公法,强弱不侔,法于何有?”所以结论只能是:“苟欲弭兵,莫如练兵。海有战舰五十艘,陆有精兵三十万,兵日雄,船日多,炮台日固,军械日富。铁路日通,则各国相视而不肯先动。”③张之洞认为,不仅在整体国防建设的方略上,必须立足于自强自卫,而且在具体对外交涉过程中,也必须有武力为后盾。光绪十一年(1885年),中法两国于广西前线进行外交接触,法方不同意广西巡抚参与谈判,“忌其有兵也”。张之洞针锋相对,力主“制敌正当投其所忌”。下令冯子材、唐景崧等部以临战状态相威慑,但却为朝廷所阻。他致电李鸿章,陈说此举的必要性。面对强权讹诈,“岂婉商力辩所能济事,彼拥兵而禁我带队,尤不可解”④。只有以力抗力,才能取得谈判桌前的平等地位。这便是他一贯主张的:“必实有战心,实有战具,而后可以为讲之地也。”⑤出于守备御侮的考虑,张之洞不仅重视近代正规军事力量的建设,而且也注意利用民间武力。中法战争期间,他组织五千余人的民团,雇沙船、渔拖多艘,加强广州守备力量,又劝令侨商捐资购造兵船。中日甲午战争期间,他建议饬办东南沿海渔团,以张謇、沈云沛主其事。令其于近海港岸多挖长壕,广筑堤墙及土炮台,并暗埋水旱雷。“其紧要处所,简练团丁,分段设守,海口之可通出入者,则令渔船轮流出洋侦探”。此举大获成效,“溯自威海失陷,江南沿海各邑,风鹤频惊。勇营扼要驻防,每虑顾此失彼,幸有民渔盐场各团练,同仇偕作,踊跃从公,款则官劝民捐,事则官督民办,虽未交绥接仗而沿海数百万之居民得以安堵,不至惊窜流漓,实赖团练维持保障之力。”①作为清廷的方面大员,张之洞在“攘外”的同时,也常常动用武装力量以“安内”。如派兵缉拿各“教案”的“祸首”。镇压土匪、马贼、会匪、游勇,严厉处置,“就地正法”②。但在他一生当中,于军事谋略及行动方面,始终是以“攘外”御侮为关注重心。
①《劝学篇·内篇·非弭兵第十四》。
②③《劝学篇·外篇·非弭兵第十四》。
④《全集》,卷一百二十五,电牍四,致天津李中堂。
①《全集》,卷四十二,奏议四十三,《淮海等处团防经费开单请销折》。
②《光绪朝东华录》十二年二月,第2066页。
第二节 改革军制,裁旧练新
从出任山西巡抚开始,张之洞具体负责地方军政要务,于军事制度的革故鼎新方面,认识逐渐深化。抚晋之初,张之洞即发现传统军制弊端丛生,非兴革不敷时用。他在《筹改营制折》中论道:
绿营积弊无可挽回,勇营、饷营、章营制均胜绿兵,而其病在随将领为去留,不与地方相维系,且不习风土,亦往往有迂地弗良之时。……拟将通省绿兵减额加饷,一律改为练军,大率参制兵勇营之制而用之,取勇营之简易,参以制兵之持久,化饥为饱,化繁为简,化散为整,化板为活。①他将晋省裁改兵制应议事宜分列十二条,即改定营名、修建营房、分防移调、练习火器,出省加饷、统领公费、长夫限制、支食廉俸、分设汛弁、变通借补、改铸印信、暂留守兵。根据这一基本构想,张之洞锐意筹编山西练军,“并不独为山西一省计也。果使此军练成劲旅,不惟可以挑补晋省练军,沿边万余里,随处皆可用之。”②练军是从绿营、勇营向新式军队过渡的军制形式。由此起步,张之洞开始了他军制改革的思想与实践。经过中法战争,特别是中日战争的检验,张之洞更感到旧军改革之必要、新军编练之急迫。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他在一份奏折中总结旧军制积弊有七:
人皆乌合,来去无恒,一弊也。兵皆缺额,且充杂差,二弊也。里居不确,良莠不分,三弊也。摊派刻扣,四弊也。新式枪炮,抛弃损坏,五弊也。营垒工程,不知讲求,六弊也。营弁习尚奢华,七弊也。①张之洞提出,惟有仿行东西洋各国,裁撤旧营(包括绿营制兵,练兵防勇)。推广新式军制,才能从根本上改变军队涣散、国防空虚的被动挨打局面。他驳斥守旧势力阻挠改革的论调:“试思环球各强国其练兵皆同此一法,而谓中华兵力最弱之国反能别创一器一法以取胜,此事理之所必无者也。”②这里强调了军事现代化的共同规律,批评那种以“特别国情”拒绝现代化的谬说。在《劝学篇》中,张之洞进一步论证这种共同规律“盖兵学之精,至今曰西国而极。……方今兵制教法,东洋西洋,大略皆同,盖由推求精善,故各国有则效而无改易之者。”③旧式军队的淘汰,难度很大,不可能一蹴而就。张之洞建议清廷分年裁撤,不分马、步、战、守,每年裁二十分之一,二十年裁完。他率先于湖北推行裁汰旧军之举。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奏请将马战守兵七千七百一十五名,分为五年递裁,以“裁散不裁整,裁兵不裁官,为人手之方法”④,稳妥地解决裁旧难题。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七月,张之洞根据甲午战争的惨痛教训,上《吁请修备储才折》,提出九条应急措施,并将“宜亟练陆军”,“宜亟练海军”列为第一、二条。这一年十一月,他在暂署两江任内,编练新式陆军“自强军”。计有步队八营、炮队二营、马队二营、工程队一营,共十三营。其建制为步兵每营250人,分五哨;炮兵每营200人,分四哨;马队每营180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