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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书屋2003-08-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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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日,庄生忽然得病……气绝。田氏扶尸大哭……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自称楚国王孙)拜在门下,特来相访。见庄生已死,口称:“可惜!”向灵前四拜……田氏一见楚王孙人才标致,就动了怜爱之心,只恨无由厮近。楚王孙道:“先生虽死,弟子难忘思慕。欲借尊居,暂住百日……”田氏道:“通家之谊,久住何妨。”
  约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马,按捺不住,恨不能一条细绳缚了那俏后生俊脚,扯将入来,搂做一处……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携楚王孙正欲上床解衣就寝,忽然楚王孙眉头双皱,寸步难移,登时倒于地下,双手摩胸,只叫心疼难忍。随楚王孙而来的老苍头言:“无药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问:“所用何物?”老苍头道:“生人脑髓。”田氏道:“不知死人的可用得么?”老苍头道:“凡死未满四十九日者,可用。”田氏自己寻了砍柴板斧,往后边破屋中先夫的棺材停放处走去,觑定棺头,双手举斧,用力劈去,棺盖便裂开了。只见庄生从棺材内叹口气,推开棺盖,挺身坐起……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觉无颜,悬梁自缢。庄生见田氏已死,解将下来,就将劈破棺木盛放了她……庄生取火从草堂放起,屋宇俱焚,连棺木化为灰烬。只有《道德经》不毁。山中有人捡取,流传至今。庄生遨游四方,终身不娶,后得大道成仙。
  再来看伏尔泰《查第格》〔6〕的简本故事(主选《鼻子》一节):
  有一天,阿曹拉散步回来,怒气冲天,大惊小怪地直嚷。查第格问她:“亲爱的妻子,你怎么啦?谁把你气成这样的?”她说:“唉,我亲眼目睹的事……我本想去安慰高斯罗的年轻寡妇。前两天,她才替年轻的丈夫盖了一座坟,坐落在那片小溪环绕的草原上。她悲痛万分,向所有的神明发誓,只要溪水在旁边流一天,她就在坟上守一天。”查第格说:“好啊,这才是一位可敬的女子,真正爱她丈夫的!”阿曹拉回答:“你可想不到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查第格道:“那么她在干什么呢?”她说:“把溪水引到别处去。”阿曹拉接着把那青年寡妇破口大骂。
  查第格有个朋友叫加陶,就是阿曹拉认为比别人更老实更优秀的那种青年。查第格把计划告诉加陶,送了他一笔重礼,希望他对自己忠心。阿曹拉在乡下一个女朋友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回来;仆人们哭哭啼啼对她说,她的丈夫上一天夜里得了暴病死了,他们不敢给她报告凶信,已经把主人葬在花园尽头的祖坟上。阿曹拉哭了,扯着头发,赌咒说要寻死。当夜加陶来要求和她谈谈,两人都哭了……
  夜饭吃到一半,加陶忽然叫苦,说脾脏剧烈作痛。那太太(阿曹拉)又着急,又殷勤……她甚至不惜高抬贵手,摸摸加陶痛得最厉害的胸部侧面,很同情地问道:“这种痛苦的病,你可是常发的?”加陶回答说:“有时候几乎把我命都送掉;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止痛,就是要找一个上一天新死的人的鼻子,放在我胸部侧面。”……于是阿曹拉拿了一把剃刀来到丈夫坟前……预备割他丈夫的鼻子,查第格却爬起来,一手按着鼻子,一手挡住阿曹拉的剃刀,说道:“太太,别再把那年轻的高斯罗寡妇骂得那么凶了;割我鼻子的主意和把溪水改道的主意还不是半斤八两。”
  ……过了一些时候,阿曹拉的脾气变得太不容易相处了,查第格只得把她退婚……查第格的最后一桩婚姻,使他成为巴比伦的国王。
  冯梦龙编纂《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的时间,约在1625年;六七十年后的1694年,伏尔泰才在巴黎出生。等到伏尔泰写出中篇小说《查第格》时,东西方这两个酷似的爱情故事,其成文时间差不多已相距一个世纪。假如在这二者之间存有某种关联(比如影响)的话,伏尔泰肯定是《庄子休鼓盆成大道》的受益者;不妨进一步假设,中国的宋、元、明时期的小说,已经流传至中东地区和西方世界。如果否定这些假设,我们无法想象相隔一个世纪的东西方,何以出现两个框架结构如此相似的爱情故事(如下表)。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查第格》
  庄生出游见新坟;少(寡)妇扇冢为新欢。
  阿曹拉散步见新坟;少(寡)妇引走溪水为新欢。
  庄生回家,将所见所闻向妻子田氏说了一遍。
  阿曹拉回家,将所见所闻向丈夫查第格说了一遍。
  田氏闻言大怒,痛斥“这样没廉耻的事”。
  阿曹拉怒气冲天,把那青年寡妇破口大骂。
  不日,庄生假装暴亡,田氏扶尸大哭。
  不日,查第格假装曝亡,阿曹拉赌咒说要寻死。
  田氏思慕的美男子——楚国王孙出现。
  阿曹拉思慕的优秀青年——加陶出现。
  楚王孙暴病,言只有人之脑髓可治。
  加陶暴病,言只有死人鼻子可治。
  田氏持斧劈夫棺,夫坐起。
  阿曹拉持刀割夫鼻,夫爬起。
  但我们很快就发现,两个爱情故事却在结尾处分道扬镳了。冯梦龙笔下的田氏自觉无颜,悬梁自缢,而伏尔泰笔下的阿曹拉只是被查第格退婚。两位男主角的结局也不同,庄生把田氏入棺后,一把火把家烧了。注意,屋宇以及装殓田氏的棺木,全都烧得干干净净,“只有《道德经》不毁”。从此,庄生遨游四方,终身不娶,后得道成仙。查第格则再历爱情与婚姻,最终使他成为巴比伦国王。
  两篇小说的框架看似如出一辙,实际在艺术构思上,却天壤之别。如庄生的那把火,什么都毁了,就是《道德经》不毁,暗示了道德的力量。我们也看到,作为丈夫的庄生,并没有对妻子田氏的所谓不忠给以责罚(说明他是一个讲道德的人),田氏就自觉无颜地悬梁自尽了。既然庄生被证明无罪,那么田氏就一定是死有余辜。这就是道德统慑下的社会,一个人的所谓不忠(即臣忠君、子忠父、妻忠夫的格局),既构成天大的罪过,违者自裁也就成了千百年不变的铁律。在这里,道德的残酷无情和道德作为隐形杀手的一面凸现出来。
  伏尔泰未作相似的结尾处理,首先是他所接受的文化不同(1726年,伏尔泰来到英国,接受为期三年的君主立宪制思想的影响),再就是来自他对道德的不遗余力的批判,如在《查第格·殉夫》一节中写到:“那时阿拉伯有个惨无人道的风俗,源出大月氏,由于婆罗门僧的影响,在印度已经根深蒂固,大有蔓延全部东方国家的危险。一个已婚的男人死后,他的爱妻倘要成为圣女,就得当众抱着丈夫的遗体一同烧死(今之印度一些落后地区仍遗留着这一风俗——引者注)。”〔7〕
  谈到殉夫一节,伏尔泰借商人赛克多的嘴说:“妇女投火的习惯已经有一千多年。经过时间钦定的老规矩,谁敢变更?还有什么东西比古老的陋俗更不可侵犯的?”伏尔泰又借查第格的嘴说:“要讲古老,理性更古老。”〔8〕这是伏尔泰小说思想的最基本主张,即无论什么人,也无论有什么样的人格缺陷,都有尊重他人和被他人尊重的权利与义务。因此,在伏尔泰的笔下才会有一个圆满的道德结局:既让查第格走向幸福,也不致因其前妻阿曹拉对丈夫有过所谓的不忠而落难。
  同为道德,在《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中,它可以杀人;在《查第格》中,它却可以宽人待己。这就是说,什么样的人文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作家。所以,读一国小说家的作品,大体可以知道它所背依的社会价值体系。研究一个社会,从小说入手无疑是一项相当繁重的工作,但它同时也是最容易看到社会本质的一个窗口。
  韦君宜与沈从文
  韦君宜去世的时候,“留给”生者一个难题,就是中国社会各阶层(上层)所一向在意的盖棺论定问题。具体说来,大致如邢小群女士所述:
  1月27日晚,杨团来电话说:“我母亲去世了。”消息很突然,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去看你!”她说:“你来吧,有些文字上的事想和你商量。”杨团是韦君宜的女儿。我因为和孙珉编辑过《回应韦君宜》,同她有密切来往。
  第二天上午,我打电话给杨团,说这就动身去她家。她说,先传来两篇东西,让我帮她斟酌一下:一篇是《讣告》,一篇是《韦君宜生平》。两篇的开头一样:“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著名女作家、编辑家、出版家,人民文学出版社原总编辑、社长韦君宜……于2002年1月26日12时30分在北京协和医院辞世。”
  我将《讣告》开头一句改成“著名女作家、编辑家、出版家,人民的好女儿,人民文学出版社原总编辑、社长韦君宜”。杨团看了我改过的地方,说:“完全同意。”并立即给出版社传真过去。那边很快来电话,不同意改掉第一句“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并删去“人民的好女儿”。杨团在电话中一直和他们讨论,说到如果母亲在世,也会同意我们的意见。最后,“优秀党员”和“人民的好女儿”都去掉了〔9〕。
  我以为,去掉“优秀党员”和“人民的好女儿”这样的“硬性”结论,不仅无损于韦君宜,相反倒使其与读者的距离更近了。然生活在传统意识里的人们,往往又特别在乎那些“硬性”的定论,以为谁一旦“优秀化、人民化”就身价百倍了。其实不然。以作家为例,读者看重的是作家的作品和人品。再“硬”的结论,没有作品,读者也不会买账;有广为读者喜欢的作品和上乘的人品,没有“硬性”的结论,照样在读者中立得住。沈从文就是这样一位作家,他去世的时候,新华社仅发《沈从文告别亲友和读者》一简讯,虽无任何“硬性”结论,但其民间基础,是许多挂满高贵头衔的作家所无法比拟的。沈从文来自民间,又还原于民间,这在他的丧事上表现得十分得体——
  他生前屡次嘱咐家人,他死后,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但火化之前,总要有一点仪式,是合适的。只通知少数亲友。不收花圈,只有约二十多个布满鲜花的花篮,很大的白色的百合花、康乃馨、菊花、菖兰。参加仪式的人也不戴纸制的白花,但每人发给一枝半开的月季,行礼后放在遗体边。不放哀乐,放沈先生生前喜爱的音乐,如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等。沈先生面色如生,很安详地躺着。我走近他身边,看着他,久久不能离开。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地去了(此句使人心生感动——引者注)。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10〕。
  写这段文字的汪曾祺先生,在他去世的时候,也完全仿照了其恩师的丧事,简洁、优雅、人性。惟其如此,这对师生才久远地活在读者心中,而不是“活”在冷冰冰的“伟大、忠诚、杰出、优秀”般的石碑中。无论什么时候,活在石碑中的人与活在人心中的人,永远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石碑中的人是死人;人心中的人是活人。臧克家的名诗,“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大意),说的正是这层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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