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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部分

萨特精选集-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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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的行动,总之与人们可以笼统称之为我的公众生活的那一部分分开似的。然而我们知道事实上并不存在私生活与公众生活的界线,这个界线纯属幻想,是一种愚弄。所以我不能要求有一个私生活,即一种隐蔽的、秘密的生活,所以我乐于回答你的问题。然而在这个人们称之为“私生活”的生活里有一些矛盾,它们起因于人际关系的目前状态,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迫使我们保守秘密和说谎,我在前面已经跟你谈到这一点。不过一个人的存在是一个整体,不能分割:内部和外部,主观和客观,个人和政治必然相互影响,因为它们是同一个整体的不同方面。一个人,不管是什么人,人们只有把他看做一个社会存在才能理解他。任何人都有政治性。不过这个道理我是在战争中为自己发现的,而且从一九四五年起我才真正理解它。


第六部分:萨特精选集文论反对资产阶级读者

    战前我把自己仅仅看做一个个体,我完全看不到我个人的存在与我生活于其中的社会之间有什么联系。高等师范学院毕业以后,我在这上头建立了一整套理论:我是“孤独的人”,就是说是一个因其思想的独立性而与社会相对抗的人,这个人不欠社会任何情分,社会对他也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他是自由的。这对我是不言而喻的事实,一九三九年以前我想的、我写的、我亲身经历的一切,都以此为基石。整个战前时期我都没有政治观点,当然我也不去投票选举。尼赞的政治演说我洗耳恭听,他是共产党员,但是我同样去听阿隆或别的社会党人的讲话。至于我自己,我认为我要做的事情是写作,我绝对不把写作看做一项社会活动。我断定资产者都是坏蛋,我想我恰恰可以通过对资产者说话,毁坏他们的名声,从而说明我这个判断,我当然也这么做了。《恶心》并非惟独把资产阶级作为攻击对象,不过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攻击资产阶级的:请看书里写博物馆的场面……你不妨说《恶心》是“孤独的人”的理论在文学上的结穴。我的立场扼要地说在于把资产者作为坏蛋来谴责,并且在努力为孤独的个人规定一个不受蒙蔽的存在的条件的同时企图说明我自己的存在。即便我已经隐约看到这个立场的局限性,我也不可能从中脱身。说出关于存在的真理,揭穿资产阶级的谎言,这是同一回事,而且我为了完成我作为人的命运要做的正是这桩事情,既然我生来就是为了写作。至于其他事情,即我的私生活,我以为它应该是一连串赏心乐事——跟大家一样我后来也遇到烦恼,烦恼掉到我脑袋上来,躲也躲不开,不过总的来说我后来过的是愉快的生活:女人、美餐、旅行、友情……我是教书的,当然,因为总得有个饭碗,不过我不讨厌教书,恰恰相反,虽然过渡到成年,负起成年人的责任,对于我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一九三五年左右,我有过一种消沉情绪,延续好几个月,今天我多少把它解释为与我过渡到成年人生活有关的一种认同危机。但是最后我设法做到把我作为一个教师的社会义务缩小到最低限度,结果很好。所以我跟你说,我以前是这样看待自己的生活的:首先是写作,在这之余,愉快地过日子。    
    我看到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是从三六年开始的。首先是人民阵线。海狸讲过,我们曾从远处对人民阵线表示赞赏:我们站在人行道上目睹人民阵线的游行队伍通过,队伍里头有我们的同学;我们却在外面,靠边站,我们感到这一点。不过这毕竟迫使我们放弃绝对冷漠的态度,我们是完全拥护人民阵线的。但是我没有做任何事情使我足以被看做人民阵线的支持者。后来社会运动发展了,事态急遽地变化,后来是三八年夏天,慕尼黑。慕尼黑会议期间,我身上个人主义的和平主义与反纳粹主义如水火相攻;然而至少在我脑子里,反纳粹主义已经占上风了。因为这个时候纳粹主义已对我们呈现为一种要打垮我们法国人的敌对力量,这也与我的一个经历相符合,这不单是个人的经历,已经是社会经历了,虽然我当时还不明白这一点。我指的是一九三三年我在纳粹德国住了一年。我结识一些德国人,我跟他们谈话,我看到一些为躲避纳粹分子而隐蔽起来的共产党人。当时我不以为这在政治上有什么重要性,但是事实上这对我想的或者我经历的已经产生影响,不过我自己还不明白。纳粹德国简直叫我冒火,而那个时候在法国已经出现杜梅格——他是一种天真善良的法西斯分子,各种联盟,火十字团,等等,所以我回国后不久就采取与尼赞以及与我的共产党或社会党同学们接近的立场,就是说反法西斯的立场,但是我显然没有从中得出实际上的结论……所以你看,人们可以在我战前时期的生活里找到一些预示我日后的态度的因素。    
         
    ——就是不了解你战前的生活,也能看出《恶心》是一部左翼小说!至于《一个企业主的童年》,我认为当时对法西斯主义提出的责难没有比它更彻底的,至少在马克思主义立场之外提出的责难没有比它更彻底的。再说,如果把这两篇作品与尼赞同一时期的作品相比较,显然你的作品要辛辣得多。    
         
    ——这是因为我有一个敌人:资产阶级读者;我为了反对他而写;至少部分是为了反对他,而尼赞却希望有他为之写作的读者。由于他是一个共产党作家,而他的读者群大体上与我的读者群相同,是那些读书的人,这就使他处于一种矛盾境地,而我没有这个矛盾。最终,我相当舒服地作为反资产阶级的和个人主义的作家安顿下来。    
    使这一切分崩离析的,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份的一天,我接到应征令,不得不到南锡兵营报到。跟那些素不相识,像我一样被动员入伍的人混在一起。这一下,“社会”的意识印入了我的头脑:我突然明白,自己是一个社会动物。从原先所在的地方,从亲友熟人之间,给强行拉走,火车把我载到我并不想去的地方,周围的伙伴并不比我更想去,也跟我一样是平民百姓,也跟我一样在纳闷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在营房里团团转,不知道该做什么,不时与他们交臂而过。我看到他们尽管千差万别,都有一个共同的向度,也是我的向度:他们不再是我几个月以前在我的中学里碰到的简单的人,那时候他们和我都没有想到我们是有社会性的个人。在这以前我以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只有等到我通过应征令遇到对我自身的自由的否定,我才意识到世界的重量以及我与所有别的人和所有别的人与我的联系的重量。    
    战争正好把我的生活分成两截。开始打仗时我三十四岁,结束时我四十岁,我真的从青年转入壮年。同时战争向我披露了我自己和世界的某些面貌。比如说,我是在战争中才体会到被囚禁这一深刻的异化,我也是在战争中才体会到与人的关系,体会到敌人。真正的敌人,不是与你生活在同一个社会里或者用言语来攻击你的对手,而是只消对几个武装的人做一个简单的手势就可以逮捕你、把你投入牢房的敌人。    
    其次,我也是在战争里体会到社会秩序和民主社会的。尽管受压迫,被打倒,社会秩序依然存在。正因为民主社会受压迫,被摧毁,因为我们为保全它的价值而斗争,希望它能在战后重生,我们才体会到它。你不妨说在战争中,我从战前的个人主义和纯粹个人转向社会,转向社会主义。这是我生活中真正的转折点:战前和战后。以前这使我写出《恶心》那样的著作,在那里与社会的关系是形而上学的,以后这慢慢导致我写出《辩证理性批判》。


第六部分:萨特精选集文论不是社会主义就是野蛮

    ——一九五二年,你靠拢共产党人的那一年,还有一九六八年,不也是有决定意义的转折点吗?    
         
    ——一九五二年不是很重要的。我有四年时间与共产党人很接近,但是我的想法与他们不一样,他们知道这一点。他们利用我而且不受什么牵累,他们料想得到,如果发生布达佩斯那样的事件,我就会与他们分手:我也没有错过这么做的时机。客观上这可以代表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但是主观上算不了什么,因为我差不多已经形成我自己的想法,在与共产党人做邻居的时候我没有放弃这些想法;我在《辩证理性批判》中重新找到并且发展了这些想法。    
    至于一九六八年,这是重要的。对大家都重要。但是对我特别重要,因为,如果说我曾经靠拢共产党人,那是因为归根结底一九六八年以前在他们左边什么也没有了,除非有托洛茨基分子,而托洛茨基分子实际上是一些倒霉的共产党人。如果战后有过一个极左派运动,我马上就会加入的。    
         
    ——那时候有个组织叫“不是社会主义就是野蛮”……    
         
    ——这是一个小宗派,联合百来个知识分子和几个工人。这些知识分子因为有这几个工人而感到骄傲,他们有了“他们自己的”工人……我不喜欢他们的正是这一点,同时还因为他们没有摆脱托洛茨基主义的遗产。这个组织里惟一与我有联系的知识分子是勒福尔,因为他也在《现代》社工作,他远没有说服我。于是我就在《给勒福尔的回答》里表达了我对他们的看法,这篇文章是紧接着《共产党人与和平》写的,梅洛—蓬蒂和勒福尔都不同意我在《共产党人与和平》里的观点。    
         
    ——是的,而且如果人们重读你那时候写的文章和他们的文章,人们会发现你今天重新引为依傍的自由社会主义,与其说在你这边不如说在他们那一边。    
         
    ——听着,我知道他们的想法对于准备一九六八年五月的事件起过作用。我知道柯恩—邦迪柯恩—邦迪,一九六八年五月法国学生运动的领袖。了解这些想法,彼埃尔·维克多也对之感兴趣。但是,在那个时候,“不是社会主义就是野蛮”与六八年表现出来的行动意志毫无关系。今天看来他们的想法可能比我在一九五二年提出的想法更为正确,但是那个时候他们的想法是不正确的,因为他们的立场不对头。    
         
    ——因此,你对《共产党人与和平》不做任何自我批评?然而你在那篇文章里关于党的作用发挥了一种与你目前的立场不相容的列宁主义观点。    
         
    ——我现在批评我从前对知识分子作用的看法。但是我当时不可能有别的看法,当时必须支持共产党,因为政府要阻止共产党发表它的见解。    
         
    ——就是为了支持共产党,你也大可不必在思想上反对你自己直到反对自由的地步。你后来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重新找到自由。    
         
    ——这个弯子转得不大,三四年的工夫。    
         
    ——但是为什么你今天仍然认为你在一九五二到一九五六年间的立场是正确的,而“不是社会主义就是野蛮”的立场却不对头?    
         
    ——这是因为我仍然认为在冷战年月共产党人是有理的。苏联尽管有我们知道的种种过错,那时候它毕竟是受迫害的,它还没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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