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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常识][1][1].梁文道-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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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历史可以尽管利用,它的利用价值就会破产:当知识份子放弃了自已的批判角色,他们对政权的美言也就不再可信。在这样的背景底下, 

政府以全能的姿态强推一套道德观,我们又怎么知道它明日不成黄花? 



                                    原题为“春秋既亡贼子何惧 ”,刊于《明报·笔阵》2006年04月19日 



大局:“大局”究竟是什么 



   中国历史最令人感动的特点之一就在于历史的书写本身。历代史官以“实录”的方式,尽力客观地记录国朝上下发生的大事。虽有帝王 

荒淫暴虐,也不必为尊者讳;虽有天灾人祸诸端异象,亦不必笔存忌惮。然后把一切留诸后世,不只信任自己,也信任未来。直到另一家 

人做了皇帝,依据前朝留下来的记录,再替它修整成史。这是后人对前人的责任,“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你可以篡夺人家的王位, 

消灭人家的天下,但是你不可夺走人家的记忆,以及历史。同时你也大可放心,就算将来有一天你的子孙穷途末路,你一手打下的基业倾 

颓败坏,你的一切也将为人纪念,一如你纪念前人。 

   天地正义,有时只能在时间中寻求,用一句俗滥的话,“没有人逃得过历史的审判”。所以忠臣若含寃而死,良民若在暴政下仓皇,唯 

一还能给他们一个清白的,竟然就是后来者书写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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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理想,现实里的史官很难不被当权者干预。为了掩饰过犯,很多人会想毁灭事实留下的痕迹,于是记忆与记录就不只是具有道德 

意义的行为,而且还是一种政治了。 

   时事评论不只是批评时局里的种种弊端,往往还是种策论,要懂得站在政府的角度,以旁观者的清明提出可行的建言。这种文章写得 

多了,会渐渐习惯穿上当权者的鞋走路,稍不留神就要失去自己原有的位置与批判的距离。中国人好谈政治,往往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政 

府的位置,常常以当局的利益及视角为“大局”,乃至于诡异地忘却自身,居然很乐于牺牲自己的权益去配合“大局”,十分地无私。中国文 

人更有当国师的传统欲望,尤其容易养成这种不把自我当回事的“大局观”,有时还不限于策论,更要主动充当政府发言人,替官抚民。 

   有见于部分四川震灾灾民群聚法院,打算状告政府忽视学校建筑工程,导致子女魂断校舍,著名作家余秋雨先生发表了一篇《含泪劝 

告请愿灾民》的文章。他劝告这批捧着遇难子女遗照的家长应该先让政府全力救灾,整顿好堰塞湖的危机与人口流动的问题,不要急着在 

这一刻诉苦申冤。余先生还动之以“大局”之情,他说:“你们一定是识大体、明大理的人,先让大家把最危急的关及几十万、几百万活着的 

人的安全问题解决了,怎么样?”他又呼吁团结,因为“只有当这些里里外外的多重力量不受干扰地集合在一起,才能把今后十分艰巨的任 

务一步步完成”,要是“横生枝节”的话,“一些对中国人历来不怀好意的人,正天天等着我们做错一点什么呢”。 

   这篇文章出来之后,立刻惹起一片争议。我想余先生的问题就在于忽视了独立文人的位置,袭用了近日非常流行的“震灾大局观”。根 

据这种观点,灾难当前,全国人民应以大局为重,有任何质疑反思都不要提出(至少暂时不提),以免阻扰救灾。问题是相信这种观点的 

人从来没有解释过“异议”到底怎么阻缓了救灾,难道有人怀疑地震预警没做好,军警搬石头的手脚就会慢了下来吗?难道有人要监督捐款 

的使用,地方政府就不再理会幸存的灾民?最奇特的一点是这些论者似乎以为整个政府乃至于全国十三亿人都在忙着防洪,所以大家要“团 

结”,千万别分心。例如这批家长明明是要向法院提诉,余先生为什么会觉得这叫做不识大体呢?莫非连法院的人也跑去疏导堰塞湖,所 

以没空接受状诉? 

   再看余先生十分强调的“反华宣传”,我们当可发现余先生其实是怕一群家长哭诉豆腐渣工程的场面不好看,会被“反华势力”利用,有 

损国家形象。如果这批家长愿意忍一忍,等那些还在关注灾区的外国记者散得差不多,那么国家的利益也就保住了。不过我们应当仔细地 

把政府从这里所说的“国家”抽出来,因为镜头下的示威场面不必然损及包括示威者在内的灾民,它真正损害的其实只是当地政府的形象罢 

了。所以余先生的“大局观”主要还是“当局观”。话说回头,这也是我等平民常有的习惯,动不动就叫人“顾全大局”,虽然明明想的是当局。 

似乎大家都和领导人很熟,都没拿自己当外人。 

   在余先生的博客上,我见到许多他转贴的文章和来信,尽是一片称赞美誉。有的说“那些灾民被说服了”,有的认为“余秋雨先生又一次 

展现了优秀知识分子的人格水平”,更有人发现网民的骂声不只骂不垮余先生,而且余先生“每次遭受攻击,结果都增添一次光彩”。余先生 

文彩动人,向来粉丝众多,得到读者的真心拥护,不足为奇。只是在这件事上,我建议余先生和他的粉丝们不妨换个角度思考,换个人民 

的角度。 

   同样是著名的知识分子,同样是替政府思虑,钱钢先生则指出“在更漫长的救灾日子里,灾民们可能的群情波动,政府都应以最大的 

仁厚包容之……”他还“恳请指挥者,慎用‘破坏抗震救灾’的罪名,温和化解灾区可能出现的社会矛盾。值此非常时期,‘和谐’二字,何其珍 

贵!”(《政府要以最大仁厚面对灾民情绪》,《明报》,2008。05。18)如果更进一步站在那些家长的角度来看,他们刚刚经历丧亲之痛,那种 

悲愤难道还要让位于政府一时的形象问题吗?何况他们只是控告政府,不一定表示政府有罪,大家在法庭上梳理真相,岂不更添依法治国 

的光彩?我想恰恰因为有媒体在场,无告的父母们才要更加卖力地嘶喊。这是传统智慧中迫使当局正视事件的理性行为,也是间接替全国 

无数学子争取安全环境的义举。 

   在这种时候,仍然要他们忍气吞声,回去默默流泪,无异于在公众面前删除他们的声音,在新闻构成的历史中抹消这一段不好看的记 

忆。提出这种要求,的确是要含泪的。 

   其实我们做文章的人,何尝不是在向历史交代呢? 

   每一篇文字,每一段讲话,都会在这个年代成为存档,再交予后人查考论断。中国不算是一个宗教主导的国家,往往以历史代替宗教, 

尤其知识分子,更是不愿多言死后鬼神,唯求“立言、立功、立德”等三不朽。一般百姓或许会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文人相信的却是“留取 

丹心照汗青”。 



                                      原题为“历史?还是大局”,刊于《明报·笔阵》2008年06月14日 



创世神话:新中国的历史问题 



   前一阵子北大校园出了件趣事: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和中央电视台合办了一场论坛,兴致勃勃地请来一批经济学家畅谈改革开放三十年 

来的成果。在这样的场合底下,没想到有两位经济学家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了惊人的尖锐言论。首先是茅于轼先生就着近日城管打死人的事 

件痛批城管制度。接着是吴敬琏先生在压轴座谈会上语带嘲讽地问央视主持人:“我看茅先生刚才那番话,你们肯定是要剪掉,不播了吧?” 

然后话锋一转,吴先生又说起了央视红极一时的纪录片《大国崛起》。他说自己只看了第一集就看不下去了,原因是里面出现了“三年自然 

灾害”的说法。吴先生回头再问台下的听众和学生:“有‘三年自然灾害’这回事吗?”在大家一时还会不过意来的时候,吴先生又引述刘少奇 

当年的名言,且更进一步指出那三年的大饥荒几乎完全就是人祸。于是台下掌声一片,主持人尴尬地说要回去检讨,整场座谈会不久就提 

前结束了。 

   茅先生与吴先生都是常常惹起争议的人物;但这一回他俩的坦率直言,我以为不管是自由派还是新左派,不管是庙堂精英还是草根愤 

青,都应该为他们鼓掌喝彩。因为按照自己的学术良心与知识修养说真话,乃是一切知识分子都该共同享有共同认定的根本品格。我们可 

以不同意一位学者的某些言论,不赞成他的既定立场;可是我们必须尊重他对着权力说出自己相信的真话的勇气和尊严。 

   于是问题就来了,茅先生和吴先生到底说了什么真话?他们的言说面对的又是什么呢?在那一天的论坛里面,最刺激的当属吴敬琏先 

生关于“三年自然灾害”的说法。从台下的掌声看来,大家一定都很认同他的意见。可是一个人说了番人人都晓得的事实,又有什么好喝彩 

的呢?假如我今天煞有介事地向大家宣布太阳果然是从东边升起的,会得到掌声还是笑声呢?换句话说,吴先生一定是说出了大家都明白, 

但某些人硬是想回避甚至否认的道理或事实。 

   虽然有许多学者认为“大跃进”和“人民公社”也曾为中国的现代化立过功劳,认为这些人类史上罕见的浩大社会工程替今天的荣景奠下 

了基础;但是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坚持随之而来的大饥荒是纯粹的自然灾害了。当年平江一位农民写的那首词:“谷撒地,薯叶枯,青壮炼 

铁去,收禾童与姑,来年日子怎么过?请为人民鼓咙胡”,已经成为那几年最有名也最真实的写照了。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号召 

底下,中国出现了亩产万斤的奇迹,大如人的玉米“怪物”……那些欺上瞒下的数字甚至影像掩盖的是过千万人的死去(到底那三年死了多 

少人,还是个备受争议的谜团,最高的估计甚至达到四千万)。最令人气结的,是种种政策失误造成的后果在当年不只被掩盖,还要上升 

为政治路线斗争的论题,而听过老农诉苦,真打算为人民鼓与呼的彭德怀却被残酷斗倒。 

   吴先生说得对,现代中国史上真没有“三年自然灾害”这回事,有的只是人祸,所以连官方也早把这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命名为“三年困难 

时期”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还要为吴先生那番“太阳必从东方升起”的大实话喝彩?为何这番话果然没出现在央视的转播之中呢?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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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因为大饥荒的真相虽然早已不是禁忌,但它始终涉及毛泽东,始终涉及历史的诠释,始终涉及某种似乎不宜言表的问题。 

   政府若要施行有效的统治,要百姓心悦诚服地遵从法律政令,要纳税人心甘情愿地缴税,靠的不能只是暴力,还要靠对统治者的同意 

与信服,这是现代政治文明的常识: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人民必须同意政府的统治,政府才有合法性可言,才能有效地管治。中国现代史 

之所以还有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是因为在一些人现有的意识中,政权的合法性来源之一却是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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