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识][1][1].梁文道-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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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被捕,说不定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烈士。更常见的或许是李士群和丁默邨等有名的汉奸,你说他们亲日倒不如说他们是想谋利。就像托洛
斯基所说的“职业革命家”,搞革命不是为了理想,而是为了谋生,革命于他们而言不外乎职业。为什么李士群等人可以一生游走于国、共
和汪伪之间,最后又秘密地替重庆政府办事呢?这就是因为他们全是职业的特工,谁给活干就帮谁,处身乱世,但求苟存。加拿大著名的
中国史学家卜正民在他的近著《Collaboration》(且暂译作《合作》)提出了更具挑战性的问题:有些人曾经帮侵华日军指认出匿藏于平民中
的败逃国军,结果害死了这些抗日军人,看来这应该是最罪大恶极的汉奸了,但这种恶行却起到了保护其他平民百姓的效果,使得他们免
遭日军滥杀的厄运。那些汉奸的目的到底是为了无辜百姓,还是纯粹无耻的自私呢?我们很难判定,因为我们往往只是看了表面的行为就
定了他们的罪,没有兴趣去翻箱倒柜查档案深究他们的口供和心理。
或许是外国人的缘故,没有太多包袱的卜正民甚至还举了很多实例说明现实情况复杂。比方说历经屠城之后的南京就有一个典型汉奸,
城里的洋人称之为“famousJimmy”,这个王姓汉奸在日本人手下负责分配粮食给市民,同时提供一些妓女慰劳日军。卜正民认为,若是不
看目的,你很难判断其行为的好坏。一方面他极力向日军争取最大限度的粮食配额,使许多百姓不挨饿;但另一方面这也曲线地强化了日
军占领的合法性。一方面他找来中国女子供侵略者享乐,同时这却也使得日方不再有借口任意欺凌妇女。
历史绝不只是一堆事实的积累,它的书写,它的构成,全赖我们从什么角度诠释,而这个角度的选取就和许多价值观甚至政治的立场
有关了。大家都知道,中国抗战史至今仍是一块荆棘满布的森林,两岸曾经各有不同的诠释,连国民党共产党谁的功劳大都还是问题,不
过两党都以领导民族抵抗外侮的成就论证自己的合法性。既然如此,双方的官方史学就都必须以一套分外分明分外严格的标准辨识那混淆
灰暗的年代与人物,不容半点含糊。因为历史教育始终是国民教育的一部分,有责任生产一批符合标准的好国民。何谓好国民?典型在夙
昔;何谓坏国民,汉奸簿上斑斑可数。
只不过这种符合国民教育目标的史学不一定就是套上好的道德教材。因为道德教育不能只是传授一堆抽象的原则,提供几个完美的人
物典范,还要给出一些复杂的处境,让学生知道怎样在现实的环境(尤其是黑白难判异常艰困的处境)下明智地行动,把道德原则应用在实
践的需要之中。多年以来,中国和海外的史学界对抗战的历史研究已经推进了不少,可是大家的成果仍然没有进入大众的意识和教育的层
面,特别是汉奸那一段往事。今天换上更客观的目光重新审视他们,不是翻案,也不是单纯的学术兴趣,而是为了更好的道德教育。可别
忘了,所谓的“是非不分”,并不是指有些人不知是非为何物,而是他们虽有是非观念但不知怎样实践在具体的时空当中。汉奸的历史不就
正好说明了这点吗?
原题为“焉能辨我是忠奸”,刊于《南方周末》2007年11月14日
移民:假如老外成了央视主播
如果一种公共议题反复被人拿出来探讨辩论,那么理论上大家都应该能够在这个过程里面发展出更理性的自我了解,学习到更丰富的
认知方式。可是一种议题的循环再现,有时候也是病理性的。
例如巩俐加入新加坡国籍这件事,网民迅速把它变成一场关于爱国与“汉奸”的辩论。为什么这个国家有那么多人想当“汉奸”?大家又
为什么如此关切爱国这个课题?这种议论方式的重复乃至于垄断,很容易就会阻碍了看待事情的不同角度,甚至包括一些或许会更有趣也
更有建设性的角度,比方说人才的竞争。
没有一个国家不想保有更多的人才,而人才的来源则不外乎自己培育与对外引入两种。我不知道巩俐移民新加坡算不算是为新加坡增
加了人才,但我知道新加坡在国际人才市场的竞争上从来就处在一个主动出击的位置上。它固然也着力于培养自己的年轻人,但更擅长把
握国际经济形势的新变化,去为自己取回一批短期内不可能制造得出来的生产力。与它本是同根生的马来西亚自从实施“新经济政策”开始,
就在教育和就职创业的机会上排挤掉不少优秀的华人精英;而新加坡则近水楼台,很方便地就把这些无法在祖国大展拳脚的精英吸纳了过
去,使他们成为这个弹丸之地的发展动力。近年中国崛起,新加坡又把目标锁定在中国身上,不只用奖学金吸引中国学子,还让他们不用
费太大功夫就能取得移民入籍的资格,反过来变成前进中国拓展新市场的先锋部队。它的策略如此大胆激进,乃至于本国老百姓开始心生
不满,屡有怨言。
这也许是一个岛国的生存之道;对他们的政府来讲,问题不单是新加坡人能不能成为世界上最有竞争力的人,而是能不能把这个世上
最优异的人也变成新加坡人。相对而言,中国人口庞大,人才的储备层次也远较新加坡丰富多样,似乎用不着学新加坡那套如狼似虎的猎
头狠招。
不妨再看一下美国的情况。今天的美国人口数目排名世界第三,人均教育水平也属世界前列,可以说是要用什么人就有什么人;为什
么它还要持续拉拢移民,甚至出到网上“绿卡彩券”(TheGreenCardLottery)这种怪招?其实在对待国民身份这个问题上,美国的策略可
说是新加坡的老祖宗;只要你有才华,有我需要的能力,不管你出生在什么地方,我都欢迎你
比起新加坡,美国更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它的制度和土壤的开放;假如一个非洲移民的第二代都能当总统,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虽然自从“九一一”事件之后,很多人都感到美国的大门正在日渐收窄,但是只要看看它各行各业高端人才分布的那种族群纷杂肤色参差的
景象,便能发现美国始终是一个移民传统深厚的国家。
美国还是诺贝尔奖的大赢家,它生产出来的诺贝尔奖得主数目乃世界之冠,这里头起码有一半是移民或者移民第二代。就拿所有获得
诺贝尔自然科学奖项的中国人来说吧,在得奖的时候他们几乎全都拥有美国国籍,其中有的生在中国,有的甚至在中国完成本科教育,但
最后给予他们良好研究环境和资源的,却是这片大洋的彼岸。
为什么美国能让这些中国人摘取学界桂冠?何时我们才能见到一位在中国本土的学术机构做研究的中国学者得到这份殊荣呢?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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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爱国心切的中国人都曾问过的老问题。在我看来,我们其实还可以从一个相反的角度提出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到一位任
教于中国大学的日本学者、英国学者,甚至一位美国学者赢得诺贝尔奖呢?如果有那一天,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也是中国的骄傲呢?
假如我们的学术体制和文化环境非常优秀,不只可以吸引已成名的外国名家来这里过上半退休的优渥生活,还能引来一群正处黄金岁
月的青壮学者到此钻研学问,那么我们也一定能孵育出顶尖的中国籍学者。只不过到了那时候,“代表”中国去领诺贝尔奖的人在人种上是
不是中国人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个国家的土壤丰美,社会开放,真真正正不负大国之名。
面对人才流出和移民的现实,要思考的课题不只是他们爱不爱国,也不只是怎么留住他们,更是如何不让中国成为全球人才竞争的净
出口国。同时,我们也许要调整一下心态,换掉那种常见的种族爱国主义;想想看,要是有一天,一个长得像“外国人”的人说着一口流利
普通话,出现在央视新闻联播的主播台上,甚至当上了国务院的部长;我们是不是承受得了?
原题为“从巩俐想起李白”,刊于《南方周末》2008年12月03日
运动:奥运并没有烧旺民族的热火
在北京奥运会举行之前,很多外国传媒认为,渐趋狂热的中国民族主义将要再上一层楼。如果中国在金牌数目的竞赛上真的一举超过
了美国,那就更是火上加油势不可挡了。诚然,运动竞赛从来都是巩固国族认同的理想场合。自己国家的选手得胜,自然会深感骄傲;就
算败了,也能在那难过的瞬间体会到「小我」和「大我」的融合。不论输赢,只要是国际性的较量,都能凝固出国家的认同感。比如说我
是NBA湖人队的球迷,但是当Kobe对上了姚明带领的中国队,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在心理上站到姚明这边,盼望Kobe失手。
可是,如果以为京奥就一定会催生出一种失却理智的民族主义,把中国人全都变成一帮心理狭隘的群氓,那也未免太小看运动自身的
逻辑了。尤其在体坛最神圣的奥运会上,运动本身的逻辑甚至会对那种预想的狂热起到意料之外的调节作用。
身为美国女排教练的郎平回国,恰巧同在机场的棋圣聂卫平发了顿劳骚,觉得她跑去教导外国人很不象话,简直不是中国人。结果棋
圣反而引来不少批评,理由是在充份全球化的体育世界里,请外国人当教练根本是司空见惯的常事,中国自己也有不少「外教」,难道他
们都是自己国家的叛徒吗?
当年为中国取得奥运第一面剑击金牌的「扬眉剑客」栾菊杰,如今是代表加拿大参加京奥的选手。本来依照近年部份愤青的逻辑,实
在没有比这更叛国的了。可是在她于赛后亮出「祖国好」的横幅之前,在偶现的讥刺声中,更多人却为她以五十高龄仍然奋战场上而感动。
我们固然怀念她当年替中国赢回的光荣,同时也总是佩服那些永不言倦永不言退的选手,因为那是体育精神。
在一场团体赛事之后,有网友注意到拿银牌的日本队上领奖台时只和拿铜牌的加拿大人握手,却不理会中国冠军队。这位网友立刻被
人讥笑。因为依照次序,金牌得主是最后登台的,难道你要日本队在上台前先绕到后头找中国队握手吗?有一位网友留言:「先多看几场
比赛,摸清楚奥运的规矩,再来这里说话吧!你这个狭隘的小愤青」。
更妙的是当日本「蛙王」北岛康介得到第一面金牌之后,很多论坛上的留言不是外人想象中的不屑以及对日本的惯性批评,而是「亚
洲的骄傲!祝贺北岛,希望中国也要加油」,简直友好得一塌糊涂。可见体坛从来是块英雄地,这块地方胜负分明,只要裁判公正没人耍
诈,不管成绩如何人人都是要服气的。在大部分的赛事里面,就算事先很被看好的中国代表输了,观众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