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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落日:邓贤-第3部分

小说: 落日:邓贤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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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犯大叫一声。撞石而亡。
  这是自民国政府建都南京以来,无数暗杀政府首脑的阴谋中不成功的一例。暗杀团受到戴笠军统的追剿从此偃旗息鼓,许多涉嫌读取罪的江西地方官员被撤职查办。
  是年七月,〃芦沟桥事变〃爆发,华北上空战云密布,中国国内各党派及阶级矛盾暂时趋于缓和。
  曙色未明,蒋介石宋美龄夫妇早早守候在山间的亭阁里等待日出。
  这是一个难得心境松弛并且无所作为的早晨,整座庐山还在沉睡,委员长夫妇已经踏着湿漉漉的露水登上含鄱口。昨天庐山下过一场小雨,通路泥泞,山谷里到处雾岚氲氤流水淙淙,据当地人讲,雨霁之后的清晨有时能看到庐山奇景云海日出。蒋介石近来心绪不佳失眠严重,他仿佛是一头被鞭子驱赶的老牛,没日没夜地在工作的磨道里打转;彻夜开会,打电话,会客接见,批复文件,找人密谈,检阅和视察,签署各种命令,发出指示和收回指示,等等。夫人看到先生日渐憔悴的脸庞和眼圈浮起的黑晕,就决心说服他丢开国家大事到大自然中寻求片刻解脱和安宁。天地漆黑,群山如黛,他们来得太早了些。
  从汉阳峰和五老峰夹峙的巨大豁口望下去,深不测底的悬崖下面雾气蒸腾,天空与大地仿佛两片色调浓淡不匀的巨型板块,一齐倾斜着融入这片浑沌未开的朦胧曙色之中。
  一阵挟带浓重潮气的山风拂来,蒋介石不由得打个寒噤。〃大令,你冷吗?〃夫人担心地问道。
  先生摇摇头。暗夜容易使人浮想联翩,他不想说话,就在亭子里来回动。
  东方天际的曙光和朝霞久久没有踪影,浓重的暗夜好像潮水无边无际,星星在天幕上眨着眼晴,兀立的群峰好像巨人的鬼脸挤压人的精神。长期睡眠不足使得蒋介石突然感到心绪恶劣,他不好扫了夫人的兴,就深深吸进一口湿漉漉的雾岚。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厌烦和气愤,但是等待观赏日出的那点点勉强的兴致还是不可挽回地消失殆尽。这是公元一九三七年七月中旬的疗养圣地庐山。此时北方芦沟桥已经响起战争迫近的隆隆炮声,江南大地却是一片安词谧,老百姓与其说对战争威胁麻木不仁,不如说渴望歌舞升平发展经济。因此在长江流域经济带到处都能看到繁忙的商业竞争和热气腾腾的生产活动,城市和乡村都被资本主义的经济浪潮所席卷;城市急速扩大,传统的土地耕作者大批拥往城市和工厂做工,工人、农民和资本家同心同德地站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旗帜下努力奋斗,这种情形充分显示本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经济第一次起飞的良好势头。但是来自北方平原的炮声无疑给中国的经济和政治前途投下一层阴影。日本人当然不愿意看到中国强大起来,他们乘中国内战尚未完全结束所以迫不及待地发出气势汹汹的战争信号。风暴乍起,作为南京政府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的独裁者蒋介石,他感到自已好像一个心力不济的船长,眼睁睁看着中国这条大船开始操纵失灵,然后被身不由己地刮向风暴深处。中国国内出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国共合作局面。
  蒋介石五月下旬就提前偕夫人上了山。自民国政府建都南京,他已经习惯夏季在庐山办公。〃西安事变〃之后,蒋介石痛定思痛,下决心要在今年夏季亲自抓两件大事;一件是庐山军官训练团第一期开学,他须将其置于眼皮子底下予以训导。〃西安事变〃的一个严重教训,就是军队尤其是高级将领必须绝对忠诚可靠。另一件是邀请全国各界著名人士上山,召开谈话会共商国是。共商国是其实只是一个民主姿态,具体说是〃西安事变〃的直接产物。如果不是张杨发动兵谏,强迫领袖接受六项条件,他怎么能够容忍那些三教九流包括行将剿灭的共产党都来同他委员长平起平坐,共商什么〃国是〃呢?蒋介石感到后背有些燠热,他解开衣领钮扣,撇下夫人独自走出亭阁,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站定,驻足向北眺望。
  作为一个统治一千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和四万万人口的大国政治家,他的目力虽然不能穿透寥廓的宇宙空间和浓重的黑暗,但是此刻他的思想的利箭却已经飞越江河大地,飞向遥远的北方平原上那片狼烟四起形势险恶的战场。他与其说站在庐山之巅休生养性,等待观赏日出,不如说站在一个居高临下的制高点上梳理自己的思绪,耐心地等待捕捉任何一线稍纵即逝的宝贵时机。于是中国的独裁者蒋介石握紧那根著名的香檀木手杖,把自己牢牢钉在脚下这片黑色的土地上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攘外必先安内〃,这是既定国策,也是兴国安邦之道。国家不宁,如何谈得上齐心对外御侮?日本人纵有天大的野心,可是蒋介石坚信蛇吞不下大象,因此日本人也吞并不了整个中国,何况英美诸国决不会容忍日本独霸亚洲。最可怕的心腹大患还是中国人自己,将来与委员长争夺天下的除了共产党还能有谁:退一步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西安事变〃的出现虽然使蒋介石痛失一次剿共良机,但却从反面更加坚定了他翦除共产党的决心。
  但是〃七·七芦沟桥事变〃的爆发使这种原本就非常微妙的政治格局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蒋介石动了动,他将好奇的目光慢慢转向西北方向,那是一片被更加浓重的暗夜遮断的重重叠叠的山峦和风沙横行的贫瘠的黄土高原。在被漫天风沙包围的通向黄河故道的一处西北角落,在宝塔山下一座被摇曳的菜油灯照亮的简陋的窑洞里,他的那个比他年轻六岁的政治对手和死敌,那个注定要威胁他的江山并向他发起挑战的造反派,那个留着一头长发和说一口土里土气的湖南话的共产党领袖毛泽东,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读书?开会?研究时局对策?抑或又在策划一个什么阴谋?总之冥冥中仿佛有种灵感提醒他,他的那个对手此刻决没有睡觉,他是不是也正好像他一样,站在宝塔山下,迎着东方即将升起的旭日和朝霞,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庐山,投向站在庐山高峰上的蒋委员长?毫无疑问,这是两个意志坚定决不屈服的人,他们都要以打败对手为目标来施展自己的宏图大业。〃……我要消灭你!〃庐山上的领袖说。 〃不!是我要打败你,中国是属于我和人民的!”宝塔山下的那个伟人回答。 ……
  一个侍从走来将风衣拽在领袖身上,说夫人说早晨天凉,请先生进亭子里休息。委员长不耐烦地挥挥手,他讨厌别人来搅扰他的思路。
  ……伟人的思想和目光注定不能照面,他们的智慧和力量如同积雨云中的阴电和阳电,一经碰撞就要爆发惊天动地的社会裂变。
  因此两个伟人的碰撞被推迟了整整八年。
  碰撞结果,庐山上的灵感得到验证,一九四九年秋天的那个结局使两个对手互相调换了位置,宝塔山下那个说湖南话的伟人带着王者的微笑走出窑洞,走进万民欢呼的北京城。假如委员长预先知道这个结局,他会同意实行国共第二次合作吗?问题是他能够抗拒历史的必然吗?
  等待已久的曙光和亮色终于显现,东方天际渐渐映出一抹鱼吐白,一溜淡淡的胡霞响箭一般穿透浑沌的空间,于是淹没在黑暗中的天地万物开始显露各自生机勃勃的形态。当第一声嘹亮的鸟鸣从深谷中传来时,湿漉漉的空气起了震动,把遐想中的国家领袖曳回严重的战争现实面前。……日本人的突然逃攻打乱了蒋介石的韬略。
  六年前〃九·一八事变〃爆发,日军占领东北,全国民众激愤,抗日呼声日高。更有一些学生受了煽动,到处游行请愿,还跑到南京柳坐示威,逼迫姿员长表态抗日。如果说蒋介石的一生处处充满变幻莫测的惊涛骇浪,那么六年前的那次东北危机则可以算得上最大的“冒天下之大不韪〃。〃九·一八〃伊始,他顶着来自国民党内外的天大压力密令张学良不许抵抗,虽然东北不可避免地沦陷敌手,国人唾骂,但是最大的胜利者却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共产党而是蒋委员长。东北原本是张作霖奉系军阀的老巢,一个不容染指的独立王国,严格说满清以前并不属于汉人。丢掉奉系的领地而收编几十万战斗力很强的东北军,并且暂时牵制住野心勃勃的日本人,这不是一箭双雕的好事是什么?何况等到委员长削平地方军阀,剿灭共产党,国民经济发展壮大,什么时候向日本人宣战收复东北还不是他的权利吗?!……宋美龄悄悄出现在先生身旁。蒋介石嗅到夫人的熟悉气息,但是他没有动弹,他的思想依然在浑沌初开的天地万物之上翱翔。
  蒋介石青年时代三次东渡日本,留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那个岛国先进的生产技术、强大的军事实力和全民族万众一心凶猛好斗的尚武精神都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同虎视眈眈的邻国相比,他名义上领导的国家是个什么模样呢?工业落后,国力贫弱,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更有一些居心叵测的捣乱分子,到处无孔不入地扩大势力。国家内政不统一,民心涣散,抗日的后果无异于以卵击石,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人坐收渔利。事实很快证明蒋介石的远虑并非多余。
  〃九·一八事变〃后仅五个月即一九三二年二月,江西共党利用蔡廷锴十九路军进行〃一·二八淞沪抗战〃和政府自顾不暇的时机,朱毛红军主力两下井冈山,大举进攻赣、闽两省,四月份竟然攻占福建省南部重镇漳州。蒋介石于五月指示国民政府谈判代表与日本人签订〃淤沪停战协定〃六月即调遣六十万大军围剿井冈山。抗战抗战,委员长需要时间懂吗?他需要平定内乱,巩固权力,治内在先,攘外在后,然后才能像明治天皇或者唐宗宋祖那样,领导一个威震四海如日中天的强盛的东方帝国。难道贵为党国至尊的蒋委员长甘愿把大权拱手让给日本人不成?那些学生只会嚷嚷抗战,全不顾国体国力实际,这样正好让人火中取栗,断送他蒋委员长的江山。蒋介石嘴角轻轻抽动一下,脸上有了忿忿的表情。天光终于大亮起来。极目远眺,扬子江蜿蜒曲折,鄱阳湖烟波浩渺。但是一片阴险的云雾却从山谷中涌出来,渐渐遮盖地平线,遮盖了那一轮即将喷薄欲出蒸腾而起的灿烂朝阳。……可是有些时候,意外的危机总是潜伏在四周,并且局势的发展往往也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五次围剿,共产党穷途末路逃窜陕北,本可一举剿灭,可恨张学良意气用事,使围剿最后功亏一篑。养虎为患,纵虎归山,张汉卿轮为党国千古罪人。问题是眼前所谓〃统一抗战〃的局面已经形成,好比围棋中的双活,共产党显然棋高一筹,他虽在重围之中,你却一时奈何他不得。眼前日本大兵压境,委员长虽然指示北方各省坚决抵抗,但是往后的局面究竟是战是和尚难逆料。〃九·一八〃至今六年,当初他便深知与日本人迟早难免一战,因此抓紧时机做了许多战争准备工作。除了整编和加强中央军,从西方购进大批先进的军事装备外,他还亲自批准耗巨资在上海和南京之间,沿长江、太湖各修建两道秘密的国防防御工事。但是这场战争的爆发毕竟还是来得太早一点,好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尚未来得及恢复元气,就不得不摇摇晃晃站起来迎接敌手挑战。……此战一开,无论与日本人拼到底,还是准备再一次退让接受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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