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 1999年第六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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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其如此,正好显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实质。武斗的出现也许是预想不到的,然而无非是阶级斗争极端化的表现而已。其间,出现过许多“新生事物”,如样板戏、赤脚医生、“三结合”、学习班、交白卷、大批判写作组、工农兵学员等等,也都是建国后毛泽东系列试验的持续性或一次性展览,没有什么新意。毛泽东本人的“最新指示”,诸如“吐故纳新”,“走资派还在走”之类,也多是对运动现象的一种点评式总结,而非理论上的创造,是毛泽东思想体系中固有的东西。
毛泽东是五四运动的过来人,对五四也曾作过高度的评价;但是对于五四精神,在他的思想和实践中,都有着明显的矛盾和抵牾之处。尤其是文革,他容忍甚或鼓励个人崇拜,过于集中权力而独断专行,采取一种封闭而非开放的观点看待中国社会,满足于一种恩赐的自由和民主,这些都是脱离了五四精神的。五四全面反传统,而他对传统的观念多所偏爱和保留,轻视知识分子,有明显的反知识主义倾向,民粹主义倾向。作为启蒙运动,五四无疑重视思想文化在社会变革中的作用。五四的启蒙,思想是来自西方的,现代的,新生的。毛泽东对意识形态不可谓不重视,在某种意义上说,文革就是“意识形态专政”;但是,这种专政,是在反传统的名义下对本土文化、农民传统的新的发扬。
除去背景的差异,在性质及其表现形态上,文革与五四南辕北辙,存在根本的不同。一、五四是知识分子自组织,文革是他组织。“大宪章”《十六条》虽然声称“只能是群众自己解放自已,不能采取任何包办代替的办法”,实际情况恰好相反。姑不论后期对国家权力的强化,即使在前期,也是受“中央文革”的指挥和控制的。所谓“炮打司令部”,打的只是“资产阶级司令部”。不论怎样高喊着“踢开党委闹革命”,最高统帅和副统帅是不能炮轰的。五四时期是弱政府,所以有众声喧哗。文革期间,即使各级领导被打倒,“靠边站”,最高权力始终不曾悬置或空缺。两报一刊,舆论一律,表现出高度的指挥效能。因此,说文革是“直接民主”固然失实,指为“无政府状态”也不确。一声令下,民主就立即收起来了,怎么可能“无政府”呢?二、五四重估一切价值,打倒一切偶像,真个是摧枯拉朽。文革个人迷信盛行:红宝书、语录歌、忠字舞、红海洋;还有早请示、晚汇报等等,弥漫着一种宗教气息。三、作为运动的主体,五四主要是知识分子,在新文化运动时期起着启蒙作用,青年学生是后起的;在反封建文化的斗争中,他们目标一致,配合密切,是一支完整的队伍。在文革中,知识分子成了被批判和清理的对象。五四的一代,是学贯中西的一代;就说青年学生,也都具有相当的学养。文革时代的学生基本是“聋”和“哑”的一代,他们对西方文化除了敌视,几乎一无所知。他们是一种畸形教育的牺牲品。由于他们的无知,轻信,往往造成过火的盲目行动,因此长期遭到在文革中受过损害的知识者的痛恨,斥为“流氓”“痞子”,把时代的暴行完全归结于他们,而始终得不到原宥。四、五四是独立知识分子的自由联合体,带有鲜明的民间性和个体性。文革的造反派成分比较复杂,大约有部分在他们的造反行动中反映了社会底层的要求,从而给运动带来惟一的亮点;但是,相当部分是保守的,甚至是反动的,并不代表民间立场。五、五四是天然的群众运动,具有先在的开放性和公开性。文革则是有预谋的,有目的有步骤展开的群众性运动,带有神秘的性质,许多重大事件也都蒙上了一层拜占庭式的气氛。六、五四的参与者,都是真理的追随者,是真诚的理想主义信徒。文革的乌托邦色彩是浓厚的,但是带有欺蒙性。利用人们对民主变革的要求,例如在《十六条》写上巴黎公社原则,一开始就以它的权威主义,出身论,有关“正统”“嫡系”的派性争夺等等,显示了一种喜剧色彩。五四的冲突,是价值观念的冲突,理想的冲突。而文革,则更多地表现为实际利益的冲突,愈到后来愈是如此。七、五四实质上是一场思想运动,文化运动,由此必然是多元多向的;所谓斗争也都处于同一层面上,是书面的争论和角逐。没有王者,没有公认的权威,也不需要大法官。文革号召“从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目的在于剥夺独立的思想。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完全惟“最高指示”是从。它实质上是一场政治运动,其间充满了政治歧视,各种凌侮、压制和迫害。《十六条》满纸是“革命”的权利,惟独没有生命权。美国著名法理学家德沃金指出:“如果政府不能认真对待权利,它也就不能认真对待法。”整个运动以暴力著称,毫无法律可言。单就官方承认的数字,在一九六六至一九七六年十年间,就有三点五万人被折磨致死。八、文革的口号是:“破四旧,立四新”,其实只在形式和皮毛,并没有触及文化体制和观念中的封建主义,所以才有把林彪作为“接班人”写上宪法之举。这种“政治继承权”,显然是王权主义的产物。而五四是彻底反封建的。九、与此相关,文革把几乎所有外国的东西都称之为“帝修反”、“资产阶级货色”而加以排拒,与列宁让无产阶级“掌握资本主义遗留下来的一切文化”的思想大相径庭。五四则是“全盘西化”,反排外主义的。十、五四旨在摧毁现存秩序,文革则是在体制内进行的,却恰恰捍卫了内部亟待改革的部分。五四不打革命的名目,却有革命的灵魂。文革从总体上不具革命性,没有新的主题,新的思想,新的成果。十一、五四是伦理革命,是在反对封建道德的基础上,重建人性的道德。在文革,道德与良知成了革命的对象。人们变得狭隘、冷漠、嫉恨、残酷、虚伪,告密和仇杀之风盛行。这种社会文化心理的形成,公平地说,是长期的“阶级斗争”的产物。但是在文革,道德的摧残尤为严重;为此需要付出的代价,就不仅仅是属于一代人的了。
早在三十年代,鲁迅就说:“五四精神有退无进”,甚至说了“五四失精神”的话。倘说这精神一脉尚存,那么及至此时,则已完全为文革所扼死。知识分子跌落到从来未曾有过的困厄的境地,人格也变为从来没有过的卑贱。剧作家曹禺回忆说:“‘四人帮’统治的那段岁月,真是叫人恐怖,觉得自己都错了。给我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倒是小事,自己后悔不该写戏,害了读者,害了观众。”“他们逼着你招供,供了以后不但别人相信,甚至连你自己也相信,觉得自己是个大坏蛋,不能生存于这个世界,造成自卑感,觉得自己犯了大错,不要写戏了,情愿去扫街。这种自暴自弃的思想就产生了,这种思想上的折磨比打死人还厉害。”历史学家范文澜受了中央文革组长康生、陈伯达批评后,立即写信给刘大年:“请你助黎澍同志加强批评。愈过头愈好,不过头,别人会来补的,那就麻烦了。”接着又写一信给黎澍:“你毫不容情地加上自我批评的文字,愈过头愈好,请你站在敌对者的方面,尽量抨击,不大大抨击,将来自有人出来抨击,那就被动了”。那时候,不少人被逼自杀。历史学家翦伯赞自杀前,口袋装有遗书,其辞为:“我实在交不去(出)来/走了这条绝路/我走这条绝路杜师傅完全不知道。/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万岁。”梁漱溟不甘寂寞,却写信给中央文革并转毛泽东,表示赞成文革:“主席此番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使广大群众振起向上精神,鄙视资产阶级,耻笑修正主义,实为吾人渡入无阶级的共产社会之所必要。……当红卫兵来临,我以维护此一大运动之心情迎之……”诗人郭小川在五七干校时致信妻子说:“早已下定决心,照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办事,永远在学习毛泽东思想,和工农兵结合中改造世界观,永远生活战斗在第一线。”在宣布恢复党的组织生活时,又致信妻子说:“我的‘斗私批修’并不好,尚有一个问题需要补斗。……同志们都在祝贺我,但我认识到这只是革命的新起点,没有什么可满足的,只是斗争和改造的任务更加加重而已。”五七干校本来是一个带有集体惩罚性质的劳动场所,臧克家陶然写了大量赞美诗。他在诗集《忆向阳》的序言中写道:“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我于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三十日到了湖北咸宁干校。这个日子,我永生不能忘。它是我生命史上的一座分界碑。”一九七五年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随即写诗助阵;一年过后形势大变,复歌颂“英明领袖”及“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不论风向如何,唱颂歌是诗人的本份。一些荣幸进入御用写作班子的如“梁效”“石一歌”辈,把灵魂卖给权势者,至今讳莫如深。其中,如周一良著书回忆,题为“毕竟是书生”,分明为自己开脱;余秋雨大论“嫉妒”而骂“小人”,则要努力保持“文明的、高贵的社会形象”,使“社会增加一点高贵因素”云。
“士风”如此,怎么可能指望从中产生独立的思想者呢?倒是极个别的“士林”之外的人物,如张志新、遇罗克、李九莲,以他们诚实的声音打破了禁锢的沉默。在一个只懂得说谎的国度里,诚实就是思想。他们的文章,日记,言词,诚然说不上“深刻”,但是价值连城,是那些专一阐释别人的“思想”而自以为高贵的学者的论著所无法比拟的。然而,他们竟死于屠刀之下!在历史的记忆中,有那么一根喉管,一直到今天仍然在滴血!
雅斯贝斯──一个经历过纳粹和二战的人──说:“必须有新闻出版自由,集会自由和言论自由。人们允许进行说服和实行宣传,并且在自由竞争中进行。即使在战争时期,也必须保证观点的自由交流。”然而,在文革期间,连观点交流的可能性也没有,思想只能进入地下状态。也就是说,真正的思想者,只能是地下思想者。数十年间,包括文革,在知识分子中间堪称“思想者”的,实在只有张中晓和顾准两人。这里称为“地下思想者”,还因为他们的文字,都是在身后由亲属或他人整理并辗转托人出版的。他们不见天光。
张中晓倾其孱弱的躯体内的全部力量,抨击封建思想传统,抨击帝王权术、流氓哲学,批判国民的奴隶根性。他常常把权力和奴役连在一起,提高到政治哲学的高度加以思考。他说:“权力的灾难,一方面是明显的残暴行为,另一方面是一切通过强力或强烈的心理上的影响(灌输教育,愚民政策,神经战)对个人自由的干预。”“统治者的妙法:对于于己不利者,最好剥夺他一切力量,使他仅仅成为奴隶,即除了卖力之外,一无所能,欲达到此目的,首先必须剥夺人的人格(自尊心)。”“政治家之言论,为稳定人心鼓舞人心而作,因此,必然含有欺诈成分。”如果说,顾准思考的是国家、群体、社会的外部问题,政改问题,追求民主政治,那么,张中晓思考的,则偏重于个体,人的内面问题,精神问题,追求“道德的民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