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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1984-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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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如果那个骷髅头带走的时候是午夜,那么现在就是上午了;如
果是上午,就是下午。只有温斯顿一个人,这样已有几个小时了。老是坐在狭板凳上屁股发
痛,他就站起来走动走动,倒没有受到电幕的叱喝。那块面包仍在那个没下巴颏儿丢下的地
方。开始时,要不去看它,真得咬紧牙关才行,但是过了一会,口渴比肚饥更难受了。他的
嘴巴干燥难受,还有一股恶臭。嗡嗡的声音和苍白的灯光造成了一种昏晕的感觉,使他的脑
袋感到空空如也。
    他在全身骨头痛得难受的时候就站起来,可是几乎马上又坐下去,因为脑袋发晕,站不
住脚。只要身体感官稍一正常,恐怖便又袭上心头。他有时抱着万一的希望,想到奥勃良和
刀片。即使给他送吃的来,不可想象地里面会藏着刀片。他也依稀地想到裘莉亚。她不知在
什么地方也在受苦,也许比他还厉害。她现在可能在痛得尖叫。他想:“如果我多吃些苦能
救裘莉亚,我肯不肯?是的,我肯的。”但这只是个理智上的决定,因为他知道他应该如
此。但他没有这种感觉。在这种地方,除了痛和痛的预感以外,你没有别的感觉。此外,你
在受苦的时候,不管为了什么原因,真的能够希望痛苦再增加一些?不过这个问题目前还无
法答复。
    皮靴又走近了。门打了开来。奥勃良走了进来。
    温斯顿要站起来。他吃惊之下,什么戒备都忘掉了。多年来第一次,他忘掉了墙上的电
幕。
    “他们把你也逮到了!”他叫道。
    “他们早就把我逮到了,”奥勃良说,口气里略带一种几乎感到歉意的讽刺。他闪开身
子,从他背后出现了一个胸围粗壮的警卫,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黑色橡皮棍。
    “你是明白的,温斯顿,”奥勃良说,“别自欺欺人。你原来就明白,你一直是明白
的。”
    是的,他现在明白了,他一直是明白的。但没有时间去想这个。他看到的只有那个警卫
手中的橡皮棍。落在什么地方都可能:脑袋顶上,耳朵尖上,胳膊上,手肘上——
    手肘上!他瘫了下来,一只手捧着那条挨了一棍的手肘,几乎要跪倒在地。眼前一阵昏
花,什么都炸成了一片黄光。不可想象,不可想象一棍打来会造成这样的痛楚!黄光消褪
了,他可以看清他们两个人低头看着他。那个警卫看到他那难受劲儿感到好笑。至少有一个
问题得到了解答。不管什么原因,你无法希望增加痛苦。对于痛苦,你只能有一个希望:那
就是停止。天下没有比身体上的痛苦更难受的了。
    在痛苦面前,没有英雄,没有英雄。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一遍又一遍地这么想着,捧着
他那打残了的左臂,毫无办法。

第2节 




    他躺在一张好象是行军床那样的床上,不过离地面很高,而且身上好象给绑住了,使他
动弹不得。比平时更强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奥勃良站在旁边,注意地低头看着他。
    另外一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中拿着打针的注射器。
    即使在睁开眼睛以后,他也是慢慢地才看清周围的环境的。他有一种感觉,好象自已是
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深深的海底世界,游泳游到这个房间中来的。他在下面多久,
他不知道。自从他们逮捕他以来,他就没有见过白天或黑夜。而且他的记忆也不是持续的。
常常有这样的时候,意识——甚至在睡觉中也有的那种意识,忽然停止了,过了一段空白间
隙后才恢复,但是这一段空白间隙究竟是几天,几星期,还是不过几秒钟,就没法知道。
    在手肘遭到那一击之后,噩梦就开始了。后来他才明白,当时接着发生的一切事情只不
过是一场开锣戏,一种例行公事式的审讯,几乎所有犯人都要过一遍。人人都得供认各种各
样的罪行——刺探情报、破坏,等等。招供不过是个形式,但拷打却是货真价实的。他给打
过多少次、每次拷打多久,他都记不得了。不过每次总有五六个穿黑制服的人同时向他扑
来。有时是拳头,有时是橡皮棍,有时是铁条,有时是皮靴。他常常在地上打滚,象畜生一
样不讲羞耻,蜷缩着身子闪来闪去,想躲开拳打脚赐,但是这是一点也没有希望的,只会招
来更多的脚踢,踢在他的肋骨上,肚子上,手肘上,腰上,腿上,下腹上,睾丸上,脊梁骨
上。这样没完没了的拳打脚踢有时持续到使他觉得最残酷的、可恶的、不可原谅的事情,不
是那些警卫继续打他,而是他竟无法使自己失去意识昏过去。有时候他神经紧张得还没有开
始打他就大声叫喊求饶,或者一见到拔出拳头来就自动招供了各种各样真真假假的罪行。也
有的时候他下定决心什么都不招,实在痛不过时才说一言半语,或者他徒然地想来个折衷,
对自已这么说:“我可以招供,但还不到时候。一定要坚持到实在忍不住痛的时候。再踢三
脚,再踢两脚,我才把他们要我说的话说给他们听。”有时他给打得站不住脚,象一袋土豆
似的掉在牢房里的石头地上,歇息了几个小时以后,又给带出去痛打。也有时间歇时间比较
长。他记不清了,因为都是在睡梦中或昏晕中渡过的。他记得有一间牢房里有一张木板床,
墙上有个架子,还有一只洗脸盆,送来的饭是热汤和面包,有时还有咖啡。他记得有个脾气
乖戾的理发员来给他刮胡子剪头发,还有一个一本正经、没有感情的白衣护士来试他的脉
搏,验他的神经反应,翻他的眼皮,粗糙的手指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看有没有骨头折断,在他
的胳膊上打针,让他昏睡过去。
    拷打不如以前频繁了,主要成了一种威胁,如果他的答复不够让他们满意就用敲打来恐
吓他。拷问他的人现在已不再是穿黑制服的粗汉,而是党内知识分子,都是矮矮的小胖子,
动作敏捷,目戴眼镜,分班来对付他。有时一班持续达十几个小时,究竟多久,他也弄不清
楚。这些拷问他的人总是使他不断吃到一些小苦头,但是他们主要不是依靠这个。
    他们打他耳光,拧他耳朵,揪他头发,要他用一只脚站着,不让他撒尿,用强烈的灯光
照他的脸,一直到眼睛里流出泪水。但是这一切的目的不过是侮辱他,打垮他的辩论说理的
能力。他们的真正厉害的武器还是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无休无止地无情拷问他,使他
说漏了嘴,让他掉入圈套,歪曲他说的每一句话,抓住他的每一句假话和每一句自相矛盾的
话,一直到他哭了起来,与其说是因为感到耻辱,不如说是因为神经过度疲劳。有时一次拷
问他要哭五、六次。他们多半是大声辱骂他,稍有迟疑就扬言要把他交还给警卫去拷打。但
是他们有时也会突然改变腔调,叫他同志,要他看在英社和老大哥面上,假惺惺地问他对党
到底还有没有半点忠诚,改正自己做过的坏事。在经过好几小时的拷问而精疲力尽之后,甚
至听到这样的软话,他也会泪涕交加。终于这种喋喋不休的盘问比警卫的拳打脚踢还要奏
效,使他完全屈服。凡是要他说什么话,签什么字,他都一概遵命。他一心只想弄清楚的是
他们要他招认什么。这样他好马上招认,免得吃眼前亏。他招认暗杀党的领导,散发煽动反
叛的小册子,侵吞公款,出卖军事机密,从事各种各样的破坏活动。他招认早在一九六八年
就是东亚国政府豢养的间谍。他招认他笃信宗教,崇拜资本主义,是个老色鬼。他招认杀了
老婆,尽管他自己明白,拷问的人也明白,他的老婆还活着。他招认多年以来就同果尔德施
坦因有个人联系,是个地下组织的成员。该组织包括了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都
招认,把什么人都拉下水,是很容易的事。况且,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合乎事实的。他的确
是党的敌人,因为在党的眼里,思想和行为没有差别。
    还有另外一种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互无关联地出现,好象是一幅幅的照片,照片四周一
片漆黑。
    他在一个牢房里,可能是黑的,也可能有亮光,因为他只看见一双眼睛。附近有一个仪
器在慢慢地准确地滴嗒响着。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突然他腾空而起,跳进眼睛里,给
吞噬掉了。
    他给绑在一把椅子上,四周都有仪表,灯光强得耀眼。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观看仪表。外面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打开了。那个蜡像一般的军
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卫。
    “101号房。”那个军官说。
    白大褂没有转身。他也没有看温斯顿;他只是在看仪表。
    他给推到一条很大的走廊里,有一公里宽,尽是金黄色灿烂的光,他的嗓门很高,大声
笑着,招着供。他什么都招认,甚至在拷打下仍没有招出来的东西都招认了。他把他的全部
生平都向听众说了,而这些听众早已知道这一切了。同他在一起的还有警卫,其他拷问者,
穿白大褂的人,奥勃良,裘莉亚,却林顿先生,都一起在走廊里经过,大声哭着。
    潜伏在未来的可怕的事,却给跳过去了,没有发生。一切太平无事,不再有痛楚,他的
一生全部都摆了出来,得到了谅解和宽恕。
    他在木板床上要坐起身来,好象觉得听到奥勃良的谈话声。在整个拷问的过程中,他虽
然从来没有看见过奥勃良,但是他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奥勃良一直在他身旁,只是没有让他
看见而已。奥勃良是这一切事情的总指挥。派警卫打他,又不让他们打死他,是奥勃良。决
定什么时候该让温斯顿痛得尖叫,什么时候该让他缓一口气,什么时候该让他吃饭,什么时
候该让他睡觉,什么时候该给他打针;提出问题,暗示要什么答复的,也是奥勃良。他既是
拷打者,又是保护者;既是审问者,又是朋友。有一次,温斯顿记不得是在打了麻药针睡着
了以后,还是正常睡着了以后,还是暂时醒来的时候,他听到耳边有人低声说:“别担心,
温斯顿;你现在由我看管。我观察你已有七年。现在到了转折点。我要救你,要使你成为完
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奥勃良的说话声,但是这同七年以前在另外一个梦境中告诉他“我
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会”的说话声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他不记得拷问是怎样结束的。有一个阶段的黑暗,接着就是他现在所在的那个牢房,或
者说房间,逐渐在他四周变得清楚起来。他完全处于仰卧状态,不能移动。他的身体在每个
要紧的节骨眼上都给牵制住了,甚至他的后脑勺似乎也是用什么东西抓住似的。奥勃良低头
看着他,神态严肃,很是悲哀。他的脸从下面望上去,皮肤粗糙,神情憔悴,眼睛下面有好
几道圈儿,鼻子到下巴颏儿有好几条皱纹。他比温斯顿所想象的要老得多了,大概五十来
岁。他的手的下面有一个仪表,上面有个杠杆,仪表的表面有一圈数字。
    “我告诉过你,”奥勃良说,“要是我们再见到,就是在这里。”
    “是的,”温斯顿说。
    奥勃良的手微动了一下,此外就没有任何别的预告,温斯顿全身突然感到一阵痛。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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