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德宏基(第一部)-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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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余庆是个很随和的人。”潘美点点头说。“他胞弟吕端不是在晋王府里吗?”
“吕端的性格比吕余庆还要随和,本王就喜欢你们这样的温厚人。”赵光义说完,又换了个话题:“你家蕾儿今年多大?”
潘美连忙行礼,答道: “谢晋王如此惦记。小女已经六岁了。”
“哦。”赵光义点点头。“本王想为宝儿聘你家蕾儿为妻,你意下如何?”
潘美想不到赵光义说这样的话,愣了一下,才起身跪下:
“晋王,末将一介武夫,承受不起这等大富贵,还望晋王三思!”
“本王对老将军们情有独钟,这种情结越来越重。如今老将老帅一个个地离去,本王心中十分酸楚。前两天征得皇上应允,本王已纳李处耘将军之女为妃,也算是告慰九泉之下的李将军吧。今天本王亲自登门,不知潘将军能否理解本王的深意?”
“谢晋王如山之恩,末将不知该怎么报答!”潘美还跪在地上,俯首称谢。
赵光义也不多留,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披上裘袍回府去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着实冲掉了潘美的许多烦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萼娘走了进来,问道:
“哪阵风把晋王吹来了?”
“是阵春风。”潘美笑着说。“还记得蕾儿刚出生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怎么不记得?将军说蕾儿是凤冠霞帔的命。怎么想起这件事来?是不是晋王他……?”
“还不只是凤冠霞帔。”潘美把晋王提亲的事对萼娘讲了一遍。他本想萼娘会非常高兴,不料萼娘却叹了口气。
“夫人这是何意?是不是还要弹‘好女莫进帝王家’的老调?”
“也不全是。”萼娘摇了摇头。“我只是弄不明白,蕾儿才五六岁,不是谈婚论嫁的年龄,何以劳晋王亲自登门?派个媒人来不就行了,这不是违了常理吗?不知为什么,我隐隐约约感到晋王此来不是为了蕾儿。”
“夫人不必多想,晋王是皇上的胞弟,我又是皇上的老臣,还能有什么阴谋不成?”
“阴谋倒未必有,可我总觉得晋王这个人太有心计,他是在趁着将军贬官家居来拉拢将军。”萼娘揣度道。
“嗨,效忠于皇上和效忠于晋王能有什么差别?”
“万一晋王和皇上不是一条心呢?”
“嗯?”潘美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被萼娘说得一愣。
赵匡胤过了一个十分惬意的长春节,节后几道诏旨,变更了几个大臣的官职: 吕余庆重回益州任知州,整肃官员,襄理军政;沈伦副丞相,兼任枢密使;潘美重回禁军,担任禁军副指挥使;卢多逊升为副相,顶替吕余庆原来的位置;前翰林学士李昉仍旧回翰林院,接替卢多逊为翰林学士承旨;太子中允李穆升为知制诰;京西南面转运使李符入朝,升任刑部尚书。
对卢多逊来说,这是他期盼已久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早在他从江南回来时就预料到了。他认为自己之所以迟至今日才获得此位,都是出于赵普的压制。如今赵普为正相,自己为副相,再斗起来,会容易得多。
长春节后的第一个常朝,百官齐集于正殿,这一次左班的位置有了明显的变化: 晋王光义在左列之首,其次是赵普,这两个人没变。原来站在赵普之下的是吕余庆,今天却换成了卢多逊,这让赵普感到一种莫名的别扭。他或是扭头向北瞅着赵匡胤,或是垂下头静听赵匡胤与其他臣僚的问答。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无法避开卢多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他对赵匡胤做如此调整十分不满,甚至开始考虑下一步无法与卢多逊共事时,该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来辖制他。
赵匡胤在殿上宣布了自今以后严惩赃吏的条文,并宣布自今日起,各道转运使并加按察属吏之权,朝廷设投匦院,许百官万民对朝野官吏直接投诉。李昉奏请今年的科举考试推迟一月举行,沈伦奏枢密院应该调整兵力部署,将西北旧蜀兵与淮南旧唐兵部分调防。赵匡胤一一点头,准其奏章。
一阵沉默之后,赵匡胤注视着卢多逊,说道:
“卢参政新副宰席,有何更新之举,不妨在朝堂之上略说几句。”
赵匡胤此处说的“参政”,是“参知政事”的略称,也就是副相的意思。
卢多逊应声跨前两步,先朝赵匡胤秉笏行礼,随后将笏插回腰间,双手摘下那顶刚刚戴上未久的黑纱宰相冠,弯下腰,将官帽端端正正地放在一边,双膝跪下,伏身叩头,高喊了一声:
“陛下!”
卢多逊这一连串的举动,大出赵匡胤意料之外,不禁厉声问道:
“这是何意?”
“臣等有事要奏!”
“臣等?谁等?”赵匡胤又问。不料他话音刚落,左、右两列中齐刷刷站出来一二十名高官,每个人都学着卢多逊将官帽摘下,放在地上,然后跪地,同声说道:
“臣等奏事!”
赵匡胤定睛看时,见右列奉朝请的赵光美也在其中,其余有三司副使、吏部、工部、礼部的尚书、侍郎和国史局、御史台、九寺五监的官员。这阵势赵匡胤从未见过,凭着直觉,他感到今天一定有大事发生。越是如此,他越是镇定自若,问了一声:
“列位臣工,何事须这样大张旗鼓?”
“望陛下恕臣大张旗鼓之罪。只因大臣们都想大张旗鼓,以为不如此不能端正视听!”卢多逊仍伏在地,大声禀奏。
赵匡胤一直盯着卢多逊。“奏上!”
卢多逊从怀里掏出奏本,并不急于呈上,他打开折子,朗声读道:
“臣参知政事卢多逊弹劾宰相赵普不赦之罪!”
毫不知情的赵普方才已感觉气氛异常,如今听得卢多逊这句话,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立睁着双眼看着卢多逊,不知他究竟要说什么。
“第一,臣劾其妄杀欺君之罪。去年澶州河决,陛下责宰相有失职之嫌,赵普却迁怒于澶州通判姚恕,不报陛下而擅自将姚恕杀死。事后又编造谎言,诬姚恕瞒灾不报。天下皆知此乃赵普挟私报复。只不过慑于赵普淫威,无人敢言,道路以目。据刑部、吏部、大理寺官员查证以及姚恕家属的诉状,姚恕自水患初发,便一直敦请知州杜审肇将此事速报朝廷,杜审肇因病迁延,酿成大过,其责与姚恕并无太多关涉。姚恕之死,实属冤案。一朝宰辅,竟敢如此戕害命官,欺蒙皇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整个大殿里没有其他声响,只听见卢多逊侃侃之声回旋震荡。
“第二,臣劾其离间君臣之罪。数年以来,贤王谦退不争,以至感动君心。赵普以无功不封王为借口,每每在大臣中间散播贤王无尺寸之功,专求封赏,致使贤王屡屡蒙受不白之冤,至今不得封王。贤王封不封王乃皇家大事,臣等无权过问干涉,只是这离间君王骨肉之罪,实不可赦。其他如诽谤晋王、诬陷将帅,桩桩件件,擢发难数……”
“第三,臣劾其专权武断之罪。宋朝者,天子之宋朝也,百官万民之宋朝也。赵普居宰相之位,行专断之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委派官员,易如指使子弟,在殿百官,哪个敢在他面前说一句违拗的话,则贬谪训斥随之而来……”
“第四,臣劾其赃污之罪。赵普以威权行之西北,命西北官吏无偿运输巨木良材送给其子赵承宗牟取暴利,此乃尽人皆知的丑事。更有甚者,其为相数年之内,仅收受南唐一国之贿,便有万金之数;其他吴越、北汉乃至西北李彝兴等来使,哪个不送重金给他?赵普饕餮成性,吞赃巨万,如此之人窃居宰席,谁可保其不与外敌勾连……”
“且慢!”赵匡胤听到这里,喝住卢多逊: “有何为证?”
“臣句句是实!”卢多逊掏出李从善给他的锦囊,阎承翰连忙接下,呈到赵匡胤面前。赵匡胤将纸展平,目光落在一行行小字上。
“第五,臣劾其稽违迟慢之罪……”
“第六,臣劾其不恤民隐之罪……”
“第七,臣劾其压抑人才之罪……”
后边卢多逊又说了什么,赵匡胤没有听清,他仔细地看完纸上的字,然后说道:
“且住!以你之意,赵普该当何罪?”
“请陛下听听百官之言!”
卢多逊话音才落,跪地的官吏们齐声呼道:
“惟陛下圣断!”
谁都明白,“惟陛下圣断”就等于说“请陛下杀了他”!
赵匡胤这才把目光投向赵普,只见赵普一脸沮丧,也没出列,就地跪倒,说道:
“陛下,相信么?”
对于卢多逊来说,他的确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对于赵匡胤来说,是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一晚赵匡胤把自己关在寝宫,他需要静静地考虑此事的本末原委、来龙去脉。他独坐在几案前,不时地瞅瞅卢多逊呈给他的那张罪证黄纸。如果此数是实,十个赵普也早该杀了!要说相信吧,他觉得赵普一向不像个惟利是图之辈,况且临散朝时赵普那句极度绝望又极度委屈的问话,多少可以证明这张纸上所说有假;要说不相信吧,连自己都能碰上一回!如今正是朝廷大张旗鼓肃贪倡廉的时候,卢多逊抓住这么有力的证据,此事还真难办了!况且卢多逊有意在大殿之上公开弹劾,明摆着是让所有人都堵死退路,也包括自己这个皇帝在内!此事交刑部、大理寺去审?眼见得今日随卢多逊跪在殿上的就是他们,再让他们去审,那不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吗?
卢多逊之所以联络起那么多官员共劾赵普,至少说明一点: 赵普已经大失人心,不适合再当宰相了。他的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早有大臣不断说起,大概他的大失人心主要在这上面,百官早就不喜欢他了,如今让卢多逊抓住这么多把柄,当然会落得这个下场。然而赵普真像卢多逊说的那样不堪吗?他杀姚恕固然有些过分,但当时百姓怨愤之声响彻原野,如果没有弹压之举,激起民变,损失岂不更大?按卢多逊的意思,杀死杜审肇才是正理,但赵普敢杀杜审肇吗?这也太难为赵普了。
赵匡胤又拿起李从善那张惹祸的纸仔仔细细地看,透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他像发现了其中的欺诈: 林仁肇的铠甲被我盗来,唬得李煜把林仁肇送上了西天;如今李从善这么一张纸,会不会也在如法炮制,把赵普这样一个大器之才送上西天呢?江南人真肯送这么多银子给赵普?如果赵普真有这么多银子,还用得着让他儿子贩木敛财吗?想到这里,他渐渐理清了思路:
李从善恨赵普,故而以此坑害宋臣,也是一条反间计。
卢多逊恨赵普,抓住把柄想把赵普踢出宰相府,来他个“彼可取而代也”。这个不难理解,连老百姓都知道两头叫驴拴不到一个槽里。
在朝百官对赵普既恨且畏,故而附和卢多逊。
思路一清,办法也随之而来:
两头叫驴既然都会叫,那就让黑驴叫完白驴叫,总之槽上不能没有会叫的驴。
李从善用此毒计,恰好又给了自己一个教训唐国的把柄,这个把柄,要淋漓尽致地用一下!
在朝百官既然对赵普满腹牢骚,不妨让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