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青梅+艾米-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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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地说起来,那里的孩子几乎个个都当得起“小偷”这个称号,而且不像她一样是白背个名,她们可都是名符其实的“小偷”,因为她们个个偷东西。
她们挎着猪草篮子去打猪草,看见生产队里黄瓜架子上长的黄瓜,就摘一根来吃,看见邻居的自留地里长的番茄,也摘一个来吃。萝卜也偷,包菜也偷,萝卜偷来洗都不用洗,在衣服上擦几擦就吃起来。包菜偷了来,老叶子喂猪,嫩叶子喂人,中间的粗茎就当水果,把厚皮剐掉,吃里面部分,吃得嘎嘣嘎嘣响,煞是美味。
当她的那帮猪草朋友听说了她偷香蕉的光辉业绩之后,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香蕉啊?我没吃过,好不好吃啊?”
“我吃过香蕉,又大又红。”
“在那里可以偷到香蕉啊?”
这下她一点儿也不为自己偷过香蕉而脸红了,反而感到无比自豪,卖弄说:“香蕉才不是红的呢,是黄的,长长的,里面是白的,软软的,吃起来像糯米饭一样。”
“你偷了几根?”
《竹马青梅》:第17章(7)
“很多很多根,我吃不完,给卫哥哥吃,卫哥哥吃不完,给我妈吃,我妈也吃不完,给军代表吃,军代表也吃不完,给……”
那帮孩子听得口水流:“你可不可以带我们去偷?”
“我是在市里偷的,很远的哦,你们没钱买车票,去不了的。”
这段光荣历史,使她成了那帮孩子的头头,再加上她姥爷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恢复了工作,她每年都跟妈妈回省城去看姥姥姥爷,可以带一些水果糖回来,大大巩固了她的领导地位。她那时基本达到了红姐姐在三中十岁以下孩子中的那种地位,也可以呼风唤雨,想孤立谁就孤立谁了。
由于她在红星中学的名气是因为“小偷”而打响的,所以她后来无论吃什么玩什么,一律说是偷来的。
《竹马青梅》:第18章(1)
18
岑今在红星中学待了几年,完全长成了一个野孩子,成天赤着脚,跟那群农村孩子东跑西跑,打猪草,偷黄瓜,爬屋上墙,样样来得。
可以说她在大多数方面都没受到歧视,有些方面甚至具有领袖地位,但就有那么一方面,成了她的软肋,那就是她没爸爸。那些小孩打击她的唯一武器,就是拿她没爸爸说事,而一旦说到这事上,她就很心虚,虽然面子上还强撑着,但心里十分窝火,回到家就问:“妈妈,爸爸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回老家了。”
“他的老家在哪里?”
妈妈说了个地名,告诉她:“很远的,在外省。”
“我想去看他。”
“你不能去,那么远的路,你一个人怎么去得了?”
“你陪我去。你不想去看爸爸吗?”
妈妈无语,良久才说:“你爸爸早就不要我们了,他跟他那个乡下老婆享福去了。”
她按照自己对“享福”的理解,追问道:“他是不是天天吃肉?”
“天天吃肉倒是不太可能,但他跟老婆儿子一起生活,喝水都是甜的吗。”
她于是有了爸爸每天喝糖水的印象,觉得爸爸的确是在享福,她和妈妈半年才有一斤糖供应,不可能天天喝糖水,每次煮糖水蛋,妈妈都舍不得多放糖,说一下放完了,下次就没有了,结果搞得每次都不甜,等于一次都没放糖。
过段时间,她又问:“妈妈,我想去看爸爸,还有我的哥哥。”
妈妈吓一跳:“你什么哥哥?”
“你不是说爸爸在乡下有个儿子吗?那不就是我的哥哥吗?”
妈妈咕噜说:“你还挺会攀亲呢,连你爸爸都不敢肯定那是他的儿子。”
《竹马青梅》:第18章(2)
“妈妈,哥哥长什么样?”
“我只看见过他一次,就那次公判大会的时候,后来就没见过他了,哪里还记得他长什么样?”
“我知道哥哥长什么样,跟卫哥哥一个样。”
“你又没看见过他,你怎么知道他长得跟卫国一个样?”
“我知道,哥哥都是那样的。我想去找我的哥哥玩。”
“他比你大那么多,会跟你玩?”
“会的,他是我哥哥,应该陪我玩,不陪我叫爸爸打他。”
再过一段时间,她又问:“爸爸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他只是不要妈妈了,你他还是要的,因为你是他的女儿,血缘关系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他就算走到天边,都是你爸爸。”
“那他怎么不来看我呢?”
“他被赶回乡下管制劳动去了,那就跟坐牢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人监督,怎么能到这里来看你?再说,他都不知道我们调到这里来了。”
“你没有告诉他?”
“他没跟我们写信,我告诉他干什么?”
她哭了:“爸爸他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妈妈也跟着掉眼泪:“今今,记住,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你为他牺牲了一切,他也不会感动,更不会回报,他永远都是只为他自己活着。”
有一年,妈妈终于答应了她的请求,让她到乡下去看爸爸。
那年暑假,她和妈妈坐了很久的长途车,来到爸爸所在的那个县城。妈妈找了个旅馆住下,陪着她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一条河边。
《竹马青梅》:第18章(3)
妈妈指着河的对岸说:“你爸爸就在河对岸那个生产队,但我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乡下没有街道名,房屋也不排号,要一家一家问。我现在不能陪你往前走了,你自己去坐船过河,下了船,自己去问路,我先在这边等你,如果你问不到路,或者不想去了,就赶快坐船回来,我们回旅馆去。如果你问到路了,就朝我这边挥挥手,我就知道了。”
她问:“妈妈,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看爸爸吗?”
“他是你的爸爸,但他早就不是我的丈夫了,他有家有口,我去他那里算个什么?怕别人不骂我破鞋?”
她一个人去乘船,是一种很奇怪的船,平底的,不是用桨划,而是用手抓着一根横在两岸之间的粗绳子,一把一把拉过去。船上有一个中年男人,大概是负责摆渡的人。她上去之后,那个男人就开始用两手一把一把拉那根粗绳子,船就一点一点向对岸移动。
她觉得自己终于看见了那根横在空中的铁丝,原来不是她小时候乱想出来的,而是真有这么回事,不过不是“外吊”用的,也不是“吊动”用的,而是拉船用的。
过了那条小河,下了船,她看见一个妇女在河边洗衣服,就上去问路:“请问您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岑之的人?”
那个女人直起腰来,擦一把汗水,问:“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女儿,我来看他的。”
那女人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说:“你跟你爸爸长得还挺像的呢。”
“您认识我爸爸?”
“认识,认识,我带你去找他。”
她向河对岸的妈妈挥挥手,表示问到路了,但她看见妈妈还站在那里,可能要等她走得看不见了才会离开。
那个女人提起装衣服的篮子,带她去找爸爸,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儿?”
“陶红。”
“你改了名儿,不跟你爸爸姓了?”
“嗯,我跟我妈姓。”
“快别告诉你爸,他每天都在念叨你,要是他知道你连他的姓都不要了,不知道多难过。”
“你怎么知道他每天都在念叨我?”
《竹马青梅》:第18章(4)
“我怎么不知道呢?我是你大妈呀。”
“我没大妈。”
“你怎么没大妈呢?你爸爸妈妈没告诉过你?你爸爸先娶的我,后娶的你妈,你应该叫我大妈。”
她大吃一惊,这就是爸爸的那个重婚?人长得不丑,就是有点显老,再就是乡下人的打扮和作派。
那女人倒很大方:“你不想叫我大妈,那就叫我姑姑吧,我叫潘秀芝,我带你去见你爸爸。”
她跟着潘秀芝左拐右拐,在一间间土墙屋之间穿来穿去,看到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子在地上爬,还有猪羊到处乱窜,最后终于在一间相当破旧的土墙屋前停下了脚步。
潘秀芝说:“我进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过了一会儿,潘秀芝走出来:“他现在不在家,在队里谷场上赶雀仔,我带你去找他,你可以把东西放他屋里,你走累了要歇歇脚也可以。”
“我把东西放这里吧,太重了。”
她跟着潘秀芝走进那幢黑乎乎的屋子,潘秀芝介绍说:“正屋是顺发一家住的,你爸爸住在那边的偏屋里…”
她跟着潘秀芝来到偏屋,所谓“偏屋”,就是傍着正屋的一面墙搭出来的一个小棚子,屋顶是斜的,很低矮,所以叫“偏屋”。
她走进爸爸的屋子,天啊,那哪是人住的地方啊!又矮又黑,床都没一张,就是在地上用土砖垒起一个尺把高的台子,上面垫了些稻草,铺上一床又破又黑的棉絮,再铺个破床单,就是爸爸的床了。
她还看到那床水绿的被子,已经烂得丝丝挂挂,但还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土床的一角。
锅盆瓢碗都放在一张又矮又破的桌子上,墙角有个土砖垒的灶,把那半个屋子的墙壁都熏得黑黑的。
屋子里唯一的亮点,就是墙上挂着的一个镜框子,里面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她那时还很小很小,抱在妈妈手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好像在滴哈喇子,胸前戴着一个围嘴。爸爸那时好英俊啊,留着分头,很浓的眉毛,很亮的眼睛,穿着有口袋的制服。妈妈那时好漂亮啊,梳着两条长辫子,很大的眼睛,很直的鼻梁,小嘴抿着,很矜持的样子。
《竹马青梅》:第18章(5)
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爸爸屋里,空手跟着潘秀芝去找爸爸。
又是七拐八拐,左弯右弯,终于来到队里的打谷场,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树荫里,脖子上搭一块肮脏的毛巾,头上戴一顶破草帽,过一会儿就“哦呀”叫唤一声,大概是在吓唬麻雀。
潘秀芝向那个老人走过去,说了会话,那个老人就向她走过来了。快到跟前了,那人站住了,不再往前走,站在那里,用肩上那个乌颜皂色的毛巾擦眼睛。
她问潘秀芝:“这就是我爸爸?”
“是啊,怎么不是呢?你连自己的爸爸都认不出来了?”
她走上前去,把爸爸擦眼睛的手拉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一下,的确是爸爸,只不过比她印象中的爸爸老多了,脸很瘦,身上也很瘦,背很弓。
她问:“爸爸,你不认识我了?”
爸爸哽咽着说:“认识,认识,我的今今,我怎么不认识呢?我到队里去请个假,回家做饭你吃。”
爸爸走进打谷场旁边的那幢土墙屋,她也跟了进去,看见爸爸正点头哈腰地跟一个十分干瘦的中年男人说话,说女儿来了,要请假回家。
那个干瘦男人向她这边望了一下,很大方地挥挥手,大约是准假了。
爸爸连忙叫她:“今今,这是队长,快叫队长好。”
她从来不爱跟陌生人套近乎,但看到爸爸那卑躬屈膝的样子,知道爸爸很想讨好这人,只好无奈地走上前去,叫了声:“队长好!”
队长咧嘴笑着,露出很黑的牙:“好,好,你好,你来看爸爸呀?”
“嗯。”
“好,还挺孝顺呢,那你跟爸爸回去做饭吧。顺才,你下午就不用上工了,陪陪你女儿。”
爸爸又是一阵点头哈腰,然后转过身,跟她一起往外走。
潘秀芝跟爸爸低声说了句什么,爸爸说:“不用,不用,我能行。”
《竹马青梅》:第18章(6)
等潘秀芝走了,她问:“爸爸,刚才那个人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