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中国当代电影史-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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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代”总能把复杂的东西说得一清二楚,但愈是这样,愈要保持警惕。还有那部再次为张艺谋赢得威尼斯金奖的电影《一个都不能少》,用剧作家费明的话来说,这部影片讲述了“一个愚昧的人干着的一件愚昧的事,从中难寻健康积极的精神力量”,有一部同样讲述穷孩子故事的伊朗影片《小鞋子》,是由非常年轻的马吉德?马吉迪导演的,九岁的哥哥阿里不慎丢失了妹妹唯一的鞋子,他只好把自己的鞋子让给妹妹,妹妹每天穿着破旧的大号男鞋去上学,因为老师不允许同学赤脚上学,阿里只好等妹妹放学后,换上鞋子,再一路飞跑着去上学,后来,学校举行长跑比赛,第三名的奖品就是一双鞋子,阿里就拼命锻炼,不求别的,只希望赢得季军将新鞋送给妹妹,一对小孩子,一双小鞋子,它质朴的影像又一次再现了新电影写实的光芒,导演在非常实在的环境中顽强地寻找着一种诗意,我们看见了孩子们明净如镜的世界,更看见了人性中坚韧的一面。
到了《幸福时光》已经有些惨不忍睹了,这个阶段可能是最困难的阶段了。还有一点要说的是,张艺谋不是一个靠一己的能力,抽刀断水,就能改变电影艺术航程的艺术家,这也使他以后的艺术走向及程度多少取决于他“周围这帮人”的素养。
很多第五代导演都拍过“刺秦”这样大历史、大格局的片子的故事, “刺秦”注定是一场悲剧,事先张扬的失败事件,要拍这样的历史剧,两条路,一条是荆轲悲壮的失败,另一个是秦王的胜利,对巨大权威的无力感。张艺谋的《英雄》却继续“天下”的陈辞滥调,片尾字幕说明秦始皇终于一统天下,人民安定,只字不提焚书坑儒的臭事。《英雄》有些讨论,完全是最老派的武侠片中的陈词滥调,什么武侠和书法,武侠和剑道的关系,什么“心中无剑”之类的。不像黑泽明的电影,有很多恢弘的场面,他是真正蓄势的大师,不靠虚张声势的造作。
二:张艺谋电影的创作特色
张艺谋是一个形式主义大师,他给中国电影带来了新的可能性,他的突破,或者说贡献,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在电影形式上的创新。因为在内容上,按照他的条件,先天的不足让他很难有所作为,像在叙事上,工整,厚实,他都做不到,说得形象一点,如果要在内容上突破,传统非常强大,像谢晋前辈比他做得更好,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也在找弥补的招,比如改变著名作家的小说,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去做事,不至于太失横。
张艺谋的创新首先表现在空间的突破上,说突破,指两点,一是空间在他的电影中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虽然中国电影中,像崔巍的一些影片,也有空间利用得很出色的,但没有像他那么自觉,那么一如既往;另外一点,空间参与到影片的进程中来,空间对叙事起到了促进作用,像《大红灯笼高高挂》中把场景放在山西祁家大院里,像《菊豆》里对染坊的改造。于是,很多人说他的电影是真正具有电影感的,跟文学拉开距离,也就是说找到了电影独特的表现方式。
他非常强调影片的色彩,使影片有点像柯达胶片的宣传片。从《红高粱》开始,张艺谋就大面积地用了红色,是西方人特别敏感的颜色,跟李安的《卧虎藏龙》在色彩运用上有明显的区别,张艺谋完全是北方的色彩:红色、黄色、蓝色、黑色,给人非常强烈的印象,而李安尽量把色彩磨掉,比如中国建筑的墙的颜色,柱子的红漆看上去很陈旧,是故意做旧的,特别符合南方文人的个性,含蓄,细腻,看出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细腻、低调。
第二,他的电影,情感是非常浓烈的,或者说竭尽渲染之能事。中国电影和文学一样,和中国传统美学是一脉相承的,六朝以前,讲究浓厚,像汉赋,京戏,锣鼓喧天,但六朝以后分出另一支,像陶潜的诗,“悠然见南山”,更像白磁,靠本身的美,不张扬,讲究清淡,这种美学观被推崇,也影响到其他门类的艺术,张艺谋的电影,他巧妙地继承了浓艳的美学特征,如果说他的电影和一个诗人对照,更像李白的诗,讲究“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丽。这和西方美学家推崇的“优美”是一路,像康德的趣味,非常纯粹。《红高粱》是一部激情之作,做得很极端,这比他的前辈要走得远,像第四代导演的作品,都比较温和,如谢飞的《湘女萧萧》,同样有“野合”的戏,谢飞就草草地拍了几个镜头收场,这有拍摄条件的限制,也有美学趣味上的不同,而在《红高粱》里,张艺谋不但事先种下了大片的高粱地,而且调动了多种拍摄手段,把高粱拍得像一群精灵般的,有生命的物种,整个段落挥洒,酣畅淋漓。
第三,他的电影伴随着形式上的每一次突破,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创造力,《大红灯笼高高挂》、《菊豆》中对空间的拓展,《秋菊打官司》里,把故事片和纪录片的手段结合,张艺谋的电影的视觉美感来自他那慢镜头和长镜头的运用,但后来急于想颠覆自己,《一个都不能少》、《有话好好说》对运动镜头的尝试,他在形式上不断在变化,给电影带来新的路子。张艺谋是个不愿意守成的艺术家,当人家说他只会拍艺术片时,他搞出了《代号美洲豹》那样好莱坞似的商业片来,当人家说他只会拍《秋菊打官司》那样土得掉渣的农村片时,他又扛起手提摄影机拍了《有话好好说》,当人家说他的电影不会讲故事时,他搬来了余华的故事《活着》,一口气从民国说到解放以后,这回他成功了,别的原创作品,在他的斧下分解得支离破碎,在海外也受到经历过文革的华人的一致叫好,因为他们第一次看到了中国导演对悲剧内容的巧妙消解,于是,在张艺谋的身上多了一道人道主义的光环。
第四:象征气氛的营造。张艺谋早期比较善于动用所有的道具、人物造型、场景去营造象征意境,在他的电影里,象征是个群体、复数的概念,比《蓝风筝》里的风筝,《长大成人》里的那个乌云下的长城之类单一的象征,要有力量和有层次。
第五: “粗犷与微妙的结合” 的导演风格,他的粗犷很接近黑泽明的风格,而微妙,呈现出他的机巧、以及剑走偏锋的特点,比如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作为影片主角的老爷竟然不让他有一个正面的镜头。
张艺谋不容易吃透原著里的精神,于是有很多流失的东西,这是他的电影的局限性,比如余华的《活着》,他把它变得单纯或者说纯粹,简单,基本上用的是减法,另外由于大量用的别人的作品,也有人批评他血管里流淌着是别人的血液。张艺谋的电影,说得通俗一点,或者说形象一点,就是一件非常艳丽的服装,他要好看,或者说款式很新颖,他不管里子是什么,也不管料子是什么,非常扎眼,亮丽。不像伊朗的电影,像《小鞋子》,就像一件纯棉的衣服,穿在身上很舒服,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张艺谋的贡献是形式上,扬长避短,从这可以看出张艺谋的聪明和智慧。 张艺谋在上电影学院的时候,老师有一句话对他印象很深,那位老师在课堂上对学生说,“一部好电影一定要具备影像的独特性和新鲜感。这位老师肯定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这句或许已说给过无数的学生听的话,却给了当时还是学生的张艺谋以关于电影的最初启蒙,并在他日后的电影中成功地实践了老师的这一番教诲,使他的电影毫无愧色地走向世界。”(《张艺谋这个人》王斌著第237页)但是当张艺谋的电影以影像的奇特和对人性的深掘获得巨大的成功后,他开始反思自己的电影,他认为“过去我们开始没有能力把故事、人物弄扎实,永远被镜头后方所迷惑,是电影出来后人家把我们伟大了,其实我们深知我们没有这么完美,是我们没有能力去完成扎实的人物和故事;玩电影语言仅仅是一条腿走路,我们现在就不能这么拍了,要两条腿走路,既有好故事好人物,又有好镜头,表现性的。”(《张艺谋这个人》第255页)
张艺谋不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艺匠,哪怕是一个杰出的艺匠,他的影片斧凿的痕迹特别浓,做得很工整,他用心在很小的地方,例如把树叶分成几等,每一等怎么洒,在不该着力的地方用力过猛,一部影片有没有生命力,恐怕还不在光打得多么漂亮、运动镜头怎么复杂,如果它根本就没有表达出现实生活的质感,没有穿透现实表象的能力,缺乏对生命独到的体验,再光滑鲜亮也只能是“贫瘠的精美”。
第五节:电影诗人陈凯歌
一:陈凯歌的电影
在第五届“金鸡奖”的评奖会上,黄宗英“舌战群儒”,要给予陈凯歌的影片《黄土地》(张子良编剧 陈凯歌导演1984)足够的“名分”,在当时的环境中,很多声音认为它并没有跟上“火热”的时代的步伐,没有正面表达“沸腾的生活”,而是展示了蒙昧落后的一面,但时间证明《黄土地》完全可以进入最优秀的中国电影的行列,这是中国电影文化重建的重要见证。本质上,《孩子王》(阿城原著 陈凯歌、 万之编剧 陈凯歌导演)是第五代和他们的过去告别之作,它为这一代作了一个总结发言,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了。而在另一面,和《孩子王》的不管不顾相反的是,既看重个人的表达,又有一个很好故事的《红高粱》在柏林电影节上获得大奖,《孩子王》的调子和《黄土地》是一致的,对大地的感恩、怀抱着对民族生存状态的使命感,虽然它不是一部称心如意的作品,但如果说到忧患意识,没有别的作品有它能比,从这一点上来说,陈凯歌野心更大,抱负也更大,他要开拓电影的疆域,正因为如此,虽然,他经常有不满足的作品,我们也对他的下一部作品总是充满期待。
《边走边唱》有荒野的呼喊和传统的反思,或高亢,或拙朴,或冷峻,或幽默,所传达的所反射的都是这种复杂的追寻。这种“追寻是非概念而有哲理,非目的性而有意向,因为它们是对于整个人生、命运的询问。所以,它们虽出于对文化大革命的舍弃、反省、批判,却已经超越了它们而有了更普遍的意义。”(《中国思想史论》安徽文艺出版社李泽厚著 第1086页)。
《大阅兵》(高力力编剧 陈凯歌导演 1986年)是注重影像的电影,为了迎接国庆大阅兵,352名战士开始了近乎残酷的训练,有些战士并不能坚持到最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队伍,但他们都用自己的行动筑成了“集体主义”的方阵,影片说到了“规矩”,在所信奉的“规矩”上,所有人毫无保留地倾注了自己的感情。
《霸王别姬》(李碧华、芦苇编剧 陈凯歌导演1993年)有一种史诗的格局,这在陈凯歌的电影中是少见的,也是以前的中国电影中少见的,影片中倒是没有了他早期作品中对“文革”的近乎诗意又有些偏执的感伤和感怀,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