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虚拟的十七17岁-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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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压抑住好奇,看她表情。她信服式的摇头,摇出不可思议,她进前看画面上那得签名,回过头来找我,我迎上一步。
“这位画家是——”
“是跟刚刚那座古瓶同一国的。”
“是法国人?”她轻轻问。
“是法国人。”我轻轻答。“他的全名是B…e…r…n…a…r…d C…h…a…r…o…y,Bernard Charoy,中文名字是夏洛瓦,伯纳?夏洛瓦,他生在一九三一年,现在还在世。这幅油画长一○二公分、宽八十六公分,我当然连框一起算,框是画的一部分,不是吗?”
徐太太点点头。
“夏洛瓦很会画女孩子,可是他本人渐渐老了,前几年,他换了新的年轻的模特儿,画出来的就是这一幅。我没去过法国,可是它流传到台湾,让我看到了,画廊开价近三万美金,我以五十万台币收藏了它。也就是说,全世界只有这一幅、人间只有这一幅,我挂在这里,让它看到我。它是原作,我是本尊。我从来不花钱买现代画,这幅是唯一的例外。”
“这证明了你大师跟这幅画有缘。”
“对喜欢收藏点东西的人说来,都相信有缘的说法。画廊老板从法国夏洛瓦家里把这幅画搬出来,飘洋过海到东方,又从他店里搬出来,亲自开车送到我家里,这一流程,就是缘分,虽然我一点也不迷信。”
“不从迷信观点看,大师相信收藏家跟艺术品有一种缘分?”
“是的。”
“从迷信观点看呢?”
“那可不得了。那是‘聊斋’故事中的‘画皮’了,女鬼会从画中走下来。看来还是不迷信比较安全。”我打趣说。
“也许,”徐太太神秘的说,“也许有一天,大师会发现,这种与艺术品的缘分,范围远超过‘画家——画商——收藏者’的三种关系,说不定会出现第四种关系呢。”
“第四种关系?什么关系?来了艺术大盗,给偷走了?”
徐太太笑起来。“大师的人生际遇,忧患比较多,所以,人生观察角度有点——”
“性恶。”
徐太太笑了一下。“大师搬来了这么多天,今天第一次幸会。这么多天来,大师见过我家中的人吗?”
“好像碰到你们家的佣人一次。”
“是阿卿,她每天上午来我家打扫,是个可靠的人。你大师家没人帮忙?”
“我都自己动手,包括跪下来用拧干的湿毛巾擦地板。这习惯是当年在牢里养成的,我不用拖把,拖把擦不干净地板。”
“大师有洁癖?”
“我没有,但我有整齐干净的恶习。”
“大师家里真是明窗净几,这些艺术品和藏书,才好配得上大师、才有一种缘分。”
我笑而不答。
徐太太坐回沙发上,律师性格般的简报了她有一个女儿在美国,念十年级,现在跟她住在一起的是外甥女,念十一年级,在台北美国学校,家中人口就这么简单。住在这幢大厦,隔壁一直不知道谁买的,还有一点嘀咕,得知买主是大师后,她们松了一口气,邻居来了天字第一号的男强人,又正直又勇敢的人,她们深感庆幸。她告辞时,互相留下电话,好有个照应。问我手机号码,我说我从不用手机,现代文明太烦人了。我说有事随时可打家中电话,敲门也行。徐太太向我道谢。看得出来:她缺少安全感。不过经济情况似乎还不错,能住进这种高级大厦,就是证明。
告辞以前,徐太太又盯住夏洛瓦的画。“怎么那么像!”她在自语。
我仍旧压抑住好奇,我不接话。
徐太太神秘的笑了一下。
我送她到门口,她用右手拇指指了一下她家的大门,低声说:“也许有一天,从这门里出来一个女孩子,大师不要误会,她不是从夏洛瓦那幅画里下来的,她可是我们家藏的。”
我扬眉一笑。“我能理解,徐太太。如果不要再花五十万,我期待有那么一天。”
我们都笑了。
11 蜚蠊之夜
下午回家时,发现门下留了一封信。
大师:
临时在香港有紧急业务,下午就要赶过去,预计三四天,家里只有我外甥女(白天上午有佣人),不太放心,如有什么事,我叫她找你。烦请照料。匆匆请讬,务乞原谅(午前午后,一再电话到府上,没人接,故留此信)。即请
刻安
徐太太谨启 九月六日午二时
今天是二○○七年九月六日,搬到新居来第二十四天了。
晚上,依照惯例,我一个人吃了称不上餐的晚餐。食物简单得只是一杯半脂的奶品、一片或两片吐司、半个或一个苹果、几粒干果、一块纯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巧克力、一枚祖国产品“贡枣”(ROYAL JUJUBE),所吃种类不少,但是量极少,并且全不考究。唯一考究的,应该是苹果,“烂”苹果是不吃的,“烂”的定义,由我来定,不由水果商来定。
晚餐以后是室内散步,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走,一再向后转再前进,走半小时以上到一小时,这是我坐牢带来的习惯。边走边想,有时所想的要写下来,就干脆坐在书桌旁了。
时或听听音乐,听古典、听名家、也听清音在兹的小品。偶尔也听“问题音乐”。Janis Jan(珍妮丝?珍)的“华年十七”(AT SEVENTEEN)那首不怎么好听的,我也听,词胜于曲,点出的问题比唱破的多,结论只是一句:“十七岁是属于漂亮高中女生的,不漂亮的,十七也白十七。”珍妮丝?珍说她十七岁得此真理(At seventeen; I learned the truth),她真闻道及时。
“烂”电视,我是不看的。偶尔看点“益智节目”,还是照我的定义,决定此智之益。我最喜欢看动物中的猎豹(cheetah)、印度豹,不是花豹(leopard)、金钱豹,花豹太肥了,猎豹就不会,猎豹跑起来美极了,它是速度最快的四足动物,时速一百一十公里,它怀胎三月,生小豹二、三只,小豹那两条深黑色的泪纹,起自眼睛,终至嘴角两旁,可爱极了。这身高一公尺、身长二?二五公尺、体重五十到六十五公斤的“运动战将”,它没有任何哲学,有的只是我跑得过你、撞倒你、将你撕裂。但是,凶狠之中它也友善,它是可以“雅驯”的,只看你有没有本领“雅驯”它。美国诗人惠特曼(Whitman)赞美动物,但他笨得不知道赞美猎豹,他真笨;但美国时尚杂志里偶有模特儿手牵猎豹的画面,倒颇可取。
我反倒看中了光碟,因为可以挑选我要看的,不受制于电视台。对光碟,我倒非常猎豹呢。我花在这方面的时间不多,所以要选到一点不烂的。为了好奇,也会选错。看到一部Edge of Seventeen(十七岁边缘),原来是一部同志片,我讨厌同性恋,这点和上帝一样。上帝如果不讨厌,一定造出Adam(亚当)和什么John; John; John,怎么不造男的反倒造出夏娃(Eve)?我看到十七岁的男女之恋,总觉得Edge of Seventeen的男的成熟不足,如今看到这部都是男的在“缱绻”,讨厌死了,上帝也有同感吧?
躺在热水浴里,每天不止一次。白色恐怖时代,我关在牢里,年复一年,不能洗澡。出狱以后,我在补偿、我在补偿。躺在浴缸里,或小睡、或寻思、或开卷、或卧洗,随我高兴。重要的是,躺下来就不是坐起来,所以,要加热水,是用脚打开龙头的。什么是舒服?用脚带来热水就是。躺下来,用脚来操盘生活,就是幸福。
夜里九点钟,我正泡在浴缸里,电话响了。传来急促的:“救我!大师!我是你的邻居徐太太的外甥女,快来救我!我阿姨去香港了,快来救我!”“我两分钟内就过来,你开门。”我匆匆擦了擦身体,披上浴袍。不到两分钟,已站在邻居的门口。
门开得很缓慢,门开了,却看不到开门的人。我轻轻的走进去。她在门背后。太神奇了,我看到的,竟是我家墙上油画的女人!一张动人的小脸、一张没有任何化妆的青春的小脸,清纯的、美丽的、瘦削的、苍白的、迷茫的、灵气逼人的,怎么可以这样漂亮!我心里想着。
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一模一样?画里的女人是西方洋人神似中国女人,在我眼前的是中国女人神似西方洋人。她穿的是件垂身的长袖睡袍,只露出手和脚、白白的脚。她的漂亮是整体的,整体的逼人而来的赞叹。
“在厨房。”她轻声说,怕在厨房的听见。
“是什么?坏人?”我轻轻问。
“可怕极了!”纤细的手捂在性感的嘴唇上。“在厨房送货来的纸箱后面。”
我拿出我的第二代蓝波刀。
“不是人,是一只蟑螂,可怕极了!”她在我耳边轻轻说着,像一个线民在告密。神奇又来了,这线民竟穿着和我一样的浴袍,天蓝色的。我们像是蟑螂特攻队,穿着同样的制服。
我笑了起来,把蓝波刀放在墙角,顺手拿起皮拖鞋。我赤了脚,同时看了她赤裸的白嫩的脚。
“我可以救你,不要怕。”我说。
她捂住我嘴。性感而冰凉的手。“请小声一点,它会听到。”
我点点头,还忍不住笑。
“杀蟑螂,我是专家。”我低声说。“但别让蟑螂听到。”
“多谢搭救,专家。”她低声说。“但带刀来杀蟑螂吗?”
我笑了。“你只喊救命,我不知道要杀的是什么。”
“所以,先带蓝波刀来再说?”
“没错。”
“这么有备无患,谁告诉你的?”
“蓝波。”
她笑起来了,可爱的她。
她藏身在我背后,推我到厨房,对我是厨房,对她是前线。
“不要怕,在那里?”
“在厨房纸箱,送货来的。”
“你站在沙发上等我,我来处理。”
“谢谢你救我。”
“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要放开我。”
发现一直抓着我的睡袍,她笑得好可爱。
一阵皮拖鞋,蟑螂死了。不是死吧,该是殉职。它把阴错阳差带给人类,人类用抽水马桶,裹以卫生纸,送它最后一程。
她兴奋的跳下沙发。“我帮你洗手。”她抓住我手,为我洗着手,我努力抑制着兴奋,享受着过程。但当她靠在我前面,背面碰到我,碰到勃起,那碰是偶然。但是,她会感到她碰到了偶然。
“厨房这么干净,怎么会有蟑螂?”我仿佛不得不说一些话,引开我的“淫念”。
她没有看我,只专心仔细洗着,无心回了我一句:“冰河更干净,怎么会有蟑螂?”
“你说得真好。”我答道。“你了解蟑螂度过冰河期。”
“也许,你会奇怪我帮你洗手。你的手,打死了世界上的活化石,不是吗?你打死了三亿五千万年的过客。它曾亲眼看到恐龙出世,一亿年后,又亲眼把恐龙送走。它亲眼看到阿尔卑斯山脉从地面隆起、也曾亲眼看到连结英伦三岛的欧洲,也就是说,John Donne(约翰?敦)笔下的欧洲变小,只是诗人的虚拟,而你打死的蟑螂啊,却是活生生的见证……所以啊,Pilate(彼拉多)要洗他的手,表示罪不在他。你帮我打死蟑螂,我帮你清洗现场,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洁白的毛巾,为我擦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