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虚拟的十七17岁-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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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绘画的一个重要观点是“以形为神”,不追求模仿自然,而追求表现自然。“形似”不如“神似”,明末清初的石涛,特别提出“不似之似似之”,要追求形外之韵,不拘于原物之形,不拘原物之,叫做“不似之似”,以“不似之似”来近科原物,叫作“似之”。
但我呢,朱仑在我眼前、赤裸的在我眼前,她已形神一体,这艺术品对我,已不属“形似”“神似”的问题,并且,形神都逼近了我,与我为一。我强暴了朱仑,也要强暴那另一个,但是疑真疑幻,我无法确定,是否强暴到另一个。
唯一的确定是,这世界消逝了朱仑。
我要谬比,比擬不伦。一六二七年,这世界消逝了“中欧野牛”(the auroch from central Europe)、一七六八年,这世界消逝了“史泰勒海牛”(Steller's sea cow)、一八六一年,这世界消逝了“毛里求斯渡鸟”(dodo in Mauritius)……多少特种生命死在丧命年的本命年,朱仑不也是吗?二〇〇七年,这世界消逝了二十一世纪的智慧dodo,她叫朱仑。
登山,有它特殊的两个阶段,一,要你能生还才颁给你,攻上了顶而不能生还的,记录不算。巫神医“脑前瞻工程”,看来已经攻顶成功,朱仑的尖锋表现说明了一切。问题是and return方面,朱仑看来太疲倦了,她不够稳定、不够恒定。可怜的朱仑,她是这一工程的先驱者、探险者,恰像那古代为暴君营造皇陵的建筑师,最后沉陷死穴,捐躯在自己的手工里。
想到朱仑,她就存在。每次精彩的谈话,都仿佛她被附体、她在翻译、她在代言,或是双簧的前者。但是,穿插之间,又不全是,只是浑似,因为明显感受到那是一种卡位、一种争胜、一种竟秀、一种抢功、一种新原人因抵制、排斥,而转形出的共存与和声。是一种成功的融合?也不全是,困惑的神情,显出了一切。朱仑活在困惑里,或者说,她死在困惑里。巫神医的工程没有成功,没有美丽的成功,却有美丽的失败,我帮他收尾了美丽的失败,但朱仑例外,她的床,叫得真好。
巫神医安排我跑第四棒,支发现真正跑第四棒的,是朱仑。她跑到古希腊马拉松式死亡,她用死亡证实了“脑前瞻工程”是可以前瞻的,人类将在科学怪人们的矛盾里、千万人头的斗争里出人头地,伟大又可怜的朱仑,刀子以身为证又以死为证,证实了人类自己的一线生机,人类与万物合一,但不要与机器合一。在朱仑的天路历程中,她闪入左道,与我合一。在“脑前瞻工程”的挣扎下,她赤裸挣扎在我的赤裸下,她渴望那样呈现自己,又无中生有、又似有还无,她为我呈现了神秘面相,取悦大师是她最大的喜悦,十七岁的美丽灵魂与肉体,是天帅最爱。
在一片现实的世界里、在一片灰色的环境里,十七岁的人好像一定得宿命了、无奈了、心如死灰也面如死灰了,其实不然。一种人生观成了救赎,人不是扁舟,人是浮萍,人无须到达彼岸、也无须回头是岸,可以做一片“一念之转”的浮萍,不必立地成什么,而是飘在天空、飘在水上、飘在顶礼的男人胸前,拼出自己的名字。
由于朱仑,我终于看到了十七岁是十七岁、看到了不是十七岁本身的十七岁、看到了我要看到的十七岁。山水仍是外观的法相,但实质已经山重、已经水眩剿苍S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她存在;她存在,所以她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讨厌玄虚的语言,但我看来也用上一些,我用玄虚来做实证,玄虚就不复玄虚。十七岁对我,不复是一个数字,而是死亡与赤裸,外加我的诠释。我是一个完工者,我完整感到我的成功,即使你在偷窥。
亲爱的朱仑,我不说永别,我要捕捉另一个你,偷窥的你,把你强暴。
又见朱仑
磺溪之畔的十二楼,走了朱仑;磺溪之畔的十二楼,也走了我。
在长达两个月的故国神撸Ш螅抑匦鹿婊擞嗌N以诒本ㄖ税峒夜荆咽榉拷崾2厥榇蟛糠秩胂洌恍〔糠忠频窖裘魃降奈迓ド骄印N迓ド骄硬坏饺剑锤叽锶琢咔矫娑宰殴垡羯剑梢钥吹酵硐迹鸵淮斡忠淮温淙铡�
落日,对我不只是一时、是傍晚,而是往古、是千年。从落日的苍茫,我也代谢人世,想到往古千年的小小画面,在阳明山,我想到宋朝王安石和他那篇“伤仲永”。仲永是神童,但在成长过程中,环境跟不上他,最后,他只好跟上环境,神童不见了,神童沦为大众,“泯然从人矣!”偶然想到这个小故事,仿佛王安石亲品告诉我,我跟八百年前萧条异代,却又恍惚同时。
落日是昨天的,朝阳带来今天。
五楼山居接近阳明山巅,看山看得比天母远,却看不到山脚下的天母,和贯穿天母的磺溪。我知道磺溪在下面,但我不再看到它。山居坐落在两个公车站对面,我知道在“中国大饭店”站下车,但我从来不知道前面一站叫什么。一天我试坐公车上山,按错了铃,司机在前面一站停下来,我在站牌前面下了车,好奇的望了一眼,站牌的名字竟是“磺溪底”!原来这个叫“磺溪底”的车站,竟在五楼山居的斜对面。“磺溪底”,多么奇怪的名字!一条断层般的山势而已,简直溪不见溪、底不见底,如果这是上游,以“底”相称,似乎也在颠倒着什么。多么奇怪,我离开了磺溪,却离不开这奇怪的名字。
磺溪从来不算一条溪,它又干又丑,它的主要功能,是贯穿天母、贯穿出昂贵的地价。它是台北市士林区和北投区的分野,对我说来,又是我的书房和振兴医院的分野。但是,磺溪却“水不在深”而有名,因为,在它之畔,有我书房:书房所在,有二〇〇七年的奇遇,在我心底。
“磺溪底”、“磺溪底”,我被捉弄式的对了这一牌子,对我说来,它没有下一站,冥冥之中,它仿佛就是我的终点站。
五楼山居的美丽远景是观音山。观音山逶*在西方的淡水,却像是为东方而生,它把千变万化,呈给了东方。在清晨、在薄暮、在阴雨、在春秋代谢、在时序轮回,观音山给足了千变万化,或明或暗、或陷或显,每次看它,都为之称奇,这山有那么美吗?它会说有,因为,它在一次又一次虚自己。它具有光谱般的选色天才,把选出的颜色试披上身。观音山的名字来自它的造形,人们说它的主峰像卧姿的观音,我看到的,却大异其趣。它的主峰只是親底,它向左慢慢滑下、滑下,滑出小它许多的一座小山峰,小山峰的侧面,竟是微微朝右方上翘的小乳房、十七岁的漂亮的小乳房!再用英文说,perky,对,perky,还有更好的用语吗?没人欣赏到这一秘密,整片的远山是我的,却又不完全如此,清晨的白雾如雪如海、如泡沫浴中上翘的perky浮现出来,淡蓝的、又浅蓝的、又有一点浅灰的,每一次远望到它的玄变,我就想起朱仑。古代的诗人笔下,水是眼波之橫、山是眉峰之聚,现代的我,看山是柔情似水的小乳房,那perky,就想起朱仑。
二〇〇八年三月间,我收到桥大家具的一份广告册页,新到货品中,有一件古董家俱仿品,是ALTHORP标志的小木橱,是戴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家族古堡的限量珍品。王妃死后,她的家族维护古堡,有财务压力,因此把有家族特色的家具,不再秘藏,广为流传。我好奇了,在四月六日,我流传中土。走出桥大家俱,我不自觉的走上中山北路,看了几家店面,就远远望见了美国学校。哦,美国学校,那是朱仑的学校。朱仑在那里念过十一年级、朱仑在那里是高材生、朱仑在那里有过美丽的音容笑貌、朱仑在那里有过似水的十七岁……闪过一点情怯,但我平复了它,怀念朱仑,放还在阳光的灿烂,不是吗?为什么不走过去,怀念一下朱仑?哦,亲爱的朱仑,我来了,经过了你的学校。
美国学校的建筑,谈不上好看,但却现代,像是现代贵族的一个标志,谈不上文化,美国的文化算什么真正的文化,在欧洲,贵族纵使没落,眼里也没什么美国文化。但美国也有它自己的啦啦队式文化,充满青春、活力、与活泼,还有薯条、汉堡、和大块炸鸡。
朱仑显然是例外、例外,朱仑sweet又skinny朱仑一点也不美国,她欧洲、她法国、夏洛瓦彩色盘下十七岁的法国。美国学校走出来的,没有朱仑,朱仑不在了,美国学校没有了春天。
但这学校有过朱仑、有过朱仑的春天,一如古堡有过典雅的ALTHORP家具,比拟是荒谬的,ALTHORP可以复制,但唯一的、无可复制的,是朱仑。
突然间,一群学生走了出来,美国学校的、啦啦队式的,男生群中有一个女生,闪亮了我的眼,My God!——竟是朱仑!哦,一定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放弃所有的描写、放弃所有的形容词、放弃惊讶与惊诧、放弃怎么回事的质疑,只抓住这一奇事,抓住它了,那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
一群是多少人?七八个、八九个,女生一个,那是朱仑!她夹杂在七嘴八舌里、簇拥在口香糖的粗鄙里、洋溢在美式高中的流行文化里,七八个、八九个,他们慢慢走着,经过我身旁。我清楚看到朱仑,看到她看到了我,却是一脸陌生、浑然不识。那与我相熟悉的朱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朱仑没有了,她又回到了世俗的、“泯然众人”的世界。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彳亍塵土;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撸ё呷思洹�
没人能死两次,死于塵土;只有她活两次,活在人间。不是春残梦断、不是午夜梦回,是虚拟之上又虚拟之外,是十七岁的孤星、殒落,是朱仑。
我写「虚拟的十七岁」
人类有许多好梦,其中一个,是结合两种极端、把不太可能结合的,梦想结合。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景里,有Bellario(贝拉利欧)那封介绍信的话。信中说,介绍来的人儿是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身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威尼斯商人”写成在十六世纪,到了十七世纪,英国Strafford(斯垂弗德),就是后来被国会砍了头的大臣Thomas Wentworth(温特活斯),向国国王Charles I(查理一世)推荐Earl of ormond(啊蒙伯爵)时,说:“He is young,but take it from me,a very staid head。”看到了吧,人们发酵了莎士比亚。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憧憬、令人向往!“向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用中文里的“少年老成”翻译它,是中国莎剧译者的共同错误,“老成”两个字,太老化了年轻的在头脑上的登峰造极,是拙劣的翻译。
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在这里一好梦出现五百年后,应赋予新的诠释。五百年前的头脑,涵盖的内容是有限的,so young 和so old还有个成真的空间。但是,五百年后的今天,头脑上的登峰造极,简直不太可能了。所以说,这一人类的好梦、越来越遥远的好梦难以成真。
不过,崇尚科技的科学怪人们不相信,他们不怕好梦遥远,他们不是要把遥远拉近,而是要追上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