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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精神历程--36位中国当代学人自述-第14部分

小说: 精神历程--36位中国当代学人自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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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等论调虽若过悍,然对于迂缪不化之选学妖孽与桐城谬种,实不能不以如此严厉面目加之。
  以为自己“对”,就不容别人“反对”,甚至还骂人。我们今天回看五四,有些东西实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可是,在什么意义上,“能作散文之桐城巨子,能作骈文之选学名家”(钱玄同语)就要被骂为“谬种”和“妖孽”?新文化运动,其实是新文化运动者骂人在先,并且以骂鸣锣开道。你看,对方还没出阵,它就把未来的敌手给“妖魔化”。有趣的是,钱氏不但骂以壮行色,还唯恐人家不骂,居然悬拟被骂者将“若何咒骂”。此公骂字当头,理直气壮,不就是认为自己“对”,自己正义在胸、真理在手吗?
  更有递进的是鲁迅。1926年了,新文化运动已有10年的历史,白话文早已取代文言文。可是,鲁迅对于反白话文的态度是:
  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该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
  ……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只要对于白话来加以谋害者,都应该灭亡!
  敌人不投降,就叫它灭亡:当年,苏俄的高尔基也说过类似的话。两人的态度,何其相似乃尔。
  那么,胡适呢?和以上几位相比,胡适是理智的、宽容的,同时也是孤立的,面对来自美国留学生对《新青年》骂人和不容讨论的批评,胡适在《新青年》上表态:
  本报将来的政策,主张尽管趋于极端,议论定须平心静气。一切有理由的反对,本报一定欢迎,决不致“不容人以讨论”。
  然而,胡适只能代表他个人,无以代表《新青年》群体。上述新文化运动的领袖或先锋,在文化气度及其方式上,比例是1∶3。这样一个格局,表明新文化运动以陈、钱、鲁的方式为主导,胡适则注定要被边缘化。因此,新文化运动的路线图由胡适而陈独秀而钱玄同而鲁迅,就是从“平等讨论”到“不容匡正”到“骂”到“咒”。这条“不宽容”的逻辑一路下行,必然付诸“不宽容”的行动。
  于是,我们看到,1925年11月,北京知识界(左翼)在政党背景下策划倒段运动。11月29日下午,天安门广场集聚着被运动来的学生、工人约五万,散会后,群众游行示威。其中部分队伍手执旗帜,上书打倒晨报及舆论之蟊贼等标语,浩浩荡荡,直冲宣武门大街的晨报馆而去。在现场,人们一边高呼“人民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自由”,一边以“正义的火气”,点燃冲天大火,把恰恰象征着言论自由的晨报馆烧成灰烬,而晨报不过发表了煽动者素所不能容忍的主张。事后,从新文化运动中已经分别走出但还保持私谊的胡陈两人论及此事,胡适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陈独秀却在信中反问:“你以为《晨报》不该烧吗?”陈独秀的逻辑一以贯之,当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对”,他就能在《新青年》上不允许别人讨论;同样,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对”,他也就能(只要他能够的话)不允许对方存在或消灭它。不宽容的逻辑必然导致纵火这种表达“正义火气”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又不断升级……,终于,它酿就了20世纪这一百年来的血与火。
  胡适不是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危险,针对陈独秀的反问,他的批评可谓严厉:
  你我不是曾同时发表一个“争自由”的宣言吗?《晨报》近年的主张,无论在你我眼里为是为非,决没有“该”被自命争自由的民众烧毁的罪状;因为争自由唯一的原理是:“异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众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众人之所非未必真非。”争自由的惟一理由,换句话说,就是期望大家能容忍异己的意见与信仰。凡不承认异己者的自由的人,就不配争自由,就不配谈自由。
  批评过后,胡适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慨,新文化运动过去了,“但这几年以来,却很不同了。不容忍的空气充满国中,”令胡适惊心的是,这个不容忍的力量并不是旧势力,他们已经没有摧残异己的能力了。“最不容忍的乃是一班自命为最新的人物”,而且是新文化运动中的领头人物,以及由他们培养出来的青年学生。这让胡适感到“悲观”,他说:“我怕的是这种不容忍的风气造成之后,这个社会要变成一个更残忍更惨酷的社会,我们爱自由争自由的人怕没有立足容身之地了。”
  噫吁兮!胡适是杞人忧天吗?历史不幸如此,使我们倍感宽容的重要。当年,从新文化运动中的言论不宽容,发展到这里,就逻辑地变成一把火,以至再往下,我们分明可以把握这其中的发展脉线。这条“不宽容”的脉线四处横溢,它给20世纪的中国文化和文化以外的中国带来了致命的伤创,甚至驱导我们走上包括文化领域在内的“斗争哲学”的不归路。这条路,你死我活,一走就是一百年。
  血与火的一百年!今天,我们终于在时间上走出了那个世纪,我们在价值上也走出了吗?答案悬疑。就这个时代而言,30年来的精神蜕变,从历史上走失了的胡适又回来了,这个时代开始重新认读胡适。但,尽管如此,胡适这个形象以及由它体现的宽容精神,是否成为这个时代的价值认同?没有,远远没有。即使在今天,在新文化运动已经翻过90年日历之后,我依然感到,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宽容依然是一种稀缺元素。如果进一步把它落实到自己,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认同并欣赏宽容,但宽容的能力在我身上依然低弱,除了自身的性格偏激,毕竟我还吃过前一时代的精神之奶,中过“毒”的我尚需长期克己。


邵建 “走近”胡适先生(3)


  今天,宽容的求取,是为了社会这个共同体的和谐,而和谐本身又必然要求宽容。不止一次有人指出:和谐的“和”就是口中有粮,和谐的“谐”则是人人都能说话。前者姑置,后者如果像当年陈独秀那样“不容”异己的言论,哪怕你是正确的,所得也不过是“正确的专制”。现代社会,又有哪一种专制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呢,包括法西斯。因此,我们可以不要“正确”,但决不能取舍“专制”。21世纪的今天,我们为“和谐”而努力,就是为“宽容”而努力,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宽容的意识和能力,我们更须要宽容的制度(不妨想想那种不宽容的制度是如何建构起来的吧)。胡适和弘扬胡适的意义,正在于此。因为胡适的一生,就是为制度宽容而努力的一生,尽管他直到去世都没有看到这种制度的到来。
  正如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并非指的是实然,那是一个文化老人的文化企盼;本文这里的走近“胡适”,其诉求也就是走近“宽容”,从而让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纪成为一个非血火的宽容世纪。那么,丈量一下吧,我们离宽容,到底还有多远。记得2003年8月,我和朋友们从绩溪小路一步步走近胡适,心中抱着一份期待;今天,我们这个世纪也在一步步走近胡适,心中更抱一份期待。我期待我们这个世纪铸“斗争”之剑为“宽容”之犁,我期待我们能为这宽容世纪的到来做出努力、哪怕是抗争的努力——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就像当年胡适所做的那样。
  让这个世纪早日到来吧!
  让我在此馨香祷祝!


沈睿 走向女权主义


  沈睿,学者、诗人,美国俄勒冈大学妇女研究证书、比较文学博士。现在美国海军学院任教,《新京报》、《南方都市报》专栏作家。
  1976年7月27日,唐山大地震的前日,盛夏酷热。我和七八个同学打好行李,搭车到了顺义县城。在县城,我们背上行李,向30多公里外的一个山村行军。
  我们是高中最后一年级的学生。这是我们中学时代最后一个暑假。半年后我们就要毕业了。毕业后的方向似乎只有一个:下乡插队。我向几个同学提议暑期去山区做社会调查,调查山区农民生活。我的提议居然被几个同学响应了。也许我们都觉得所谓的社会调查,就好像是下乡旅行。我们都为集体活动兴奋不已。所以放暑假两三个星期后,我们就出发了。
  如今回忆起来,事情好像那么简单。事实也的确那么简单。我们还在文革之中,虽然已近尾声,可是我们并不知道我们是在革命的尾巴里。我们没有预见到毛泽东和他的时代都很快就会过去。我们成长在文化革命时代。文革开始的时候我们上小学一年级。时代造就了我们。一个没有老师参与的社会调查就由几个学生自己决定了。我们其中的一个同学的父亲是当时顺义县委书记。几个电话后,目的地就找好了。
  那天晴空万里,热不堪言。我们自愿不再坐公共汽车,走着到山区去。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这种自找苦吃的大行军。 七月骄阳。我是坚持走着去的人之一。我认为这是对我们意志的锻炼。那天,我正好是第一天来月经,小腹揪扭着痛,腰酸腿软,难受得直想趴下。可是,“时代不同了,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办到。”在这种信念的鼓舞下,我咬着牙,精神昂扬地走在前面。
  我成长在相信男女都一样的时代。报纸上,广播里,课本上我们学习的都是男女平等的理论。具体怎样男女平等,在那个时代看来,平等就是一样,就是女性也可以做通常是男性做的工作,就是女性具有通常认为是男性的性格,就是女性也穿男性的服装。男女一样, 就是我们理解的男女平等。
  在这种时代成长,我天然地相信男女平等。在任何事情上,我都没有认为自己比男孩子差。而事实上,我几乎比我认识的任何男孩子都强。那天的行军,就是我自强的证明。我不但可以跟男孩子一样行军,还可以比他们更吃苦,更有毅力和顽强。
  那晚我们留宿在燕山脚下的一个乡村。我们的目的地第二天才能到。第二天的黎明就是震惊世界的大地震。在地动山摇的刹那,我以为是山上的水库决堤了。我感到从地下滚滚涌来的像洪流奔涌的波动。在黎明的微光中,我被地动山摇摇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短暂,来不及想。等意识到是地震时,地震已经停止了。住在不同的老乡家的同学们大声地彼此呼唤,跑来聚集在一起。哪里地震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知道。
  那还是电视时代之前。我们这七八个同学里还没有一家有电视。何况在一个无名的小山村里,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我们对外界一无所知。我们却没有犹豫, 坚持继续向小山村行进。我们都年轻,我们都被革命的理想主义激情燃烧着。
  又走了整整一天,傍晚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胶皮的月经带已经把我的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疼痛难忍。但我没有吭一声。我为自己自豪,觉得自己比坚强本身还坚强。
  今天回忆起来,我觉得这件事很有象征意义。那就是我们那一代人成长的缩影。相信男女都一样。就是女孩子也有一个强烈的、坚强的自我:像一个想像中的出色的男孩子一样。
  在这种意识形态里长大的我,1978年3月上了大学,成为“文革”后的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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