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历程--36位中国当代学人自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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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巨变,犹如大海波涛上的孤舟,犹如江河旋涡中的枯枝败叶,祸福安危完全不由自己掌握。这是100多年来中国人命运的缩影。但另一方面,人毕竟是有生命和灵魂的存在物,不是没有感知、没有价值、随风飘逝的尘灰,不只是建造历史大厦的砖瓦泥浆,在历史的潮流或逆流中,人可以判断、选择;当浩劫和罪恶发生时,如果不能反抗,甚至不能言说,至低限度可以记录。记忆、语言和文字是上天赐给人类的最大财宝,身外别无长物的人可以因为拥有它们而在精神上富足。当然,这笔财富也需要小心守护,以免遗失或被盗窃。
1976:巨变
1976年1月9日的成都寒风凛冽、浓云密布,这天清晨,我从收音机中听到周恩来总理逝世的消息。
人们的悲哀是自发的、巨大的,很多单位举行了吊唁仪式,还有单位以群众甚至党委的名义给党中央发电报,请求不要火化遗体,保存下来供人民瞻仰。上面有命令不准搞纪念活动,从报纸上看,吊唁安排得异常低调、敷衍,相反,还充斥着批判邓小平“右倾翻案”的内容,甚至说邓小平这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受“党内最大的走资派”的包庇,把矛头公然指向周恩来。
“文化大革命”已经搞了10年,人们由开始的盲目和狂热逐渐变得清醒和反感。在两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被打倒之后,周成了被打倒的对象,这一点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干部中流传着毛泽东的一个指示:“批邓不批周,批周必大乱”。我们从电视报道中看到,在向周恩来的遗体告别时,江青没有脱帽,这马上引起各种议论和责骂。其实我注意到,时任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朱德也没有脱帽,但没有人说朱德,因为他年龄实在太大了,而且,都知道他和周恩来是亲密战友,对他而言,决没有不敬的动机。
接近清明节的时候,民间自发的吊唁周恩来的活动渐渐高涨,从成都市的中心——人民南路广场到人民公园,大街小巷墙上贴满了歌颂和缅怀周的文章、诗词和绘画,其中一些水平相当高,观看、朗读和抄录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歌颂周的内容和对江青等的批判、影射往往结合在一起。后来,干脆出现了公开点名批判张春桥的大字报,作者是某工厂的技术员白智清。在大字报之前发生了争执,最后大打出手,一边是市民群众,一边是“文革”中的造反派,因为立场和观点的对立而口角,并且发展到拳脚相向,结局是造反派被打伤住进医院,四川省委的领导在中央的压力下到医院看望和慰问。我清楚地记得,从1967年5月起,成都市民就是造反派的“铁杆后盾”,造反派和其他派别发生争斗时,一声号令就倾城出动,而现在全城百姓对造反派则是非常反感。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这才短短的不到10年!
4月7日晚,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中传来中央处理天安门事件的报道,我听得目瞪口呆,我绝对想不到在天安门广场发生了“反革命暴动”,想像不出成千上万的人在北京举行抗议,想像不出在一个历来号称“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的首都发生一场血腥镇压。报道中引证了“反动宣传”中的这种言论:“中国已不是过去的中国,人民也不是愚不可及,秦皇的封建社会一去不返了……”这话的震撼力、冲击力是难于形容的,它道出了我蕴藏在内心最危险、绝对不敢说出来的思想。
天安门事件的清理运动波及全国,几乎每个单位总有人出差北京,或者有职工的子女在北京上大学,“说清楚”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一时谣言流传,人人自危。这一年天怒人怨的迹象一再出现,7月底唐山发生大地震,死伤极其惨重,紧接着8月中下旬在四川北部的松潘、平武之间相继发生了两次7。2级的强烈地震,在成都有明显震感。大部分人家搬到户外居住,广场上、公园里床铺鳞次栉比,每家人的占地面积几乎就相当于铺位的大小。夏季的瓢泼大雨使露宿的人们叫苦不迭,院子里时常漂流着蔬菜和瓜果,刑事犯罪的数字直线上升。
几乎所有的工厂停了产,人们在户外受苦,但不敢回到家里,政府(那时叫“革委会”)动员但无济于事。突然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撤不撤街头的铺位,回不回家,成了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依中国几十年的规矩,政治运动的风暴一来,什么事情都不由分说,立即解决。
这件大事是:毛泽东逝世了。
记得是在9月9日下午,我和妻子正走在大街上,要去看一场电影(大概是关于“广交会”的纪录片,那时完全不上映故事片),突然,街头喇叭传出中央关于毛泽东逝世的“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电影院贴出停映通告,我们立即返家。一路上,看到每个人都是满脸茫然的表情。
我的第一反应也是极度茫然。10年来,毛已经被塑造为神,每个人每天都要重复若干遍“万岁”和“万寿无疆”,习惯成自然,这时听到的消息,好像是发生了一件违反自然规律的事。
随着收音机反复传来同一内容,加上各种后续情况的报道,我终于能够确定:毛主席确实是逝世了。10年的“文革”使得几乎每一个中国人在政治上都异常敏感和有经验,我立即意识到:中国要大变,也许,我们这一代的命运前途也会随之改变。
1977和1979:考试与入学
“四人帮”的覆灭让人着实高兴了一阵,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很可能既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高级干部们也走上了大街,和普通民众一道游行,欢庆这次政治斗争的胜利,很显然,他们最先和最真实地把握到了当时流行的口号“第二次解放”的含义。
但是我的预测却落空了,“四人帮”的倒台并没有马上带来政策上的变化,这让人失望,也让人感到无法理解。当然,后来知道这是历史的巨大惯性。最高领导人中有的不愿改变以往的金科玉律,同时也要保护自己从“文革”中得到的既得利益。我陷入了彻底的绝望,因为这之前任有种种倒行逆施,心中总是坚信它们违反根本的人性和社会发展规律,一定不会长久,但如果一个变得较为正常的社会都要判定我们一代人成为牺牲品,那真是无力回天的事了。
大约从1977年的夏天开始,我渐渐看到了变化的迹象,许多科学家亮相发言,谈论科学队伍的青黄不接,教育遭到的破坏和急需恢复。快到年底,中央终于发出通知,决定恢复高校的入学考试。
准备和参加考试自然非常紧张,不过考下来我的自我感觉很好,毕竟,以前在校时一直是好学生,而且,虽然一般地说我们这代人耽误了整整11年光阴,但我却基本上没有丢开过书本。但是,录取的结果是,我落榜了!因为,这一次录取的政治审查标准,还是援用“文革”之前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感到极度尴尬,生怕人们问:平常说得那么行的,怎么连大学都考不上?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是“77级”,实际进校时间是1978年春节之后。录取工作已经完全结束了,中央指示在落榜生中补招一些人入学,许多学校宣称校舍没有空余,中央又指示让这样的学生住在家里,实行走读。这是异乎寻常的举措,体现了为现代化培养人才的苦心孤诣。最后,我成了一名“走读生”,被四川师范学院数学系录取。大家都说,只有邓小平才能做出这种打破常规、坚持到底的事情。
学校把年龄大的学生分在一起,称为“大班”,我们都有类似于劫后余生的感觉,特别珍惜现在的机会,学习极其刻苦。新时期也有种种新问题,是校方和老师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一开学出现的最大问题是怀着“天之骄子”心态进校的77届新生与尚未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之间的冲突,新生对未经考试就读大学的人表现出公然的鄙视,“工农兵”们也不服气,学校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使双方相安无事。数学系把新生好好教训了一下,办法是举行一次“摸底测验”,试题相当深,以至于大半同学不及格,狼狈如此,自然失去了傲视“工农兵学员”的本钱。
当年一个普遍而又严重的问题是77届学生中出现了“陈世美”,一些人“中举”之前“落难”在农村或基层单位,草草结婚,生子育女,一进大学,周围是如花似玉、天真清纯的“小班”姑娘,情不自禁地燃起抛弃发妻,另度一春的欲念。记得那时学校领导、年级主任或班主任经常接待前来哭诉、哭闹的“秦香莲”,流言和故事飞快地在同学中传播。当年《人民文学》上有一篇小说《杜鹃啼归》,讲的就是这种事,影响很广。据我观察,我校的“陈世美”们似乎没有人成功地谋得新欢,除了暴露自己的不忠,只落得学校的处罚和同学的批评、议论。
经历“文革”摧残的大学校园在70年代末显得生机勃勃,思想空前活跃。最吸引我的是各种课外讲座,数学教授们的讲演我几乎一场不缺,值得回味的是,他们讲完专业问题之后,总要小心翼翼、自责地补充一句:“我这次没有阐述马克思《数学手稿》中的光辉思想,这是我今后要努力学习和改进的。”我读过马克思的《数学手稿》,那根本不是数学著作,而是黑格尔哲学概念的搬用,但教授们不发挥马克思的思想总有一种有罪感,就像几年前发言、写文章不引用毛主席语录就没有正确性一样。四川著名作家雁翼的讲演很大胆和刺激,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其实,历次运动整知识分子,下手的还是知识分子。”在讨论“真理标准”的开始,四川大学一位哲学教师来做报告,谈到她在北京开会的情况,似乎有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紧张气氛,我不明白,为了一个简单的哲学命题,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我在“文革”期间结识的两个好朋友H和Z与我同年,他们对于报考大学没有信心,以为年龄这么大根本没有希望,结果直接考研究生倒考上了,而且都是北京大学!一个是西方哲学专业,一个是英美文学专业,他们考得十分顺利,成绩名列前茅。在H到我家告诉他的喜讯时,一个念头油然而生:我怎么就丢了研究生呢?当即下了决心,下一次一定考,也要挑最著名的学术机关!
上大学只有一个多学期我就开始准备考研究生,我原本打算报考数理逻辑专业,在此之前自学了希尔伯特和阿克曼的经典教科书《数理逻辑引论》,但第二年却没有相关专业招生,于是改考现代西方哲学,打算研究罗素,这离原先的计划最接近。准备工作相当艰苦,因为本科课程很重,不过考试比较轻松,我问了考场上坐我周围的相同科目考生,他们居然连指定的专业书《分析的时代》都没有找到,这是“文革”前内部出版书籍,我在当知青时就读了5遍以上。
大约在1979年9月下旬,我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录取通知书,这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数学系为我搞了一个热情洋溢的欢送会。那一年,四川师范学院一共考取3名研究生,全是77届学生,当然我们的教师中报考的人更多,但没有一个人考上,尽管他们的条件要好得多。我在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