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历程--36位中国当代学人自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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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地位已经有两三百年,风水流转,下一世纪轮到咱们中国了;另一个论据是,西方社会正遇到无法解脱的危机,只有乞灵于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才能摆脱危机。我对这种观点大不以为然,发表了尖锐的批评意见。
我的态度被观察敏锐的F教授注意到了,他借助于“青年论坛”的名义召开会议,部署对于“国学热”展开大批判。F教授认为,“国学热”中有人企图以国粹主义、复古主义来抵制、排斥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文化,所以他想要开展的批判是政治大批判,我和被邀请与会的H、L都表示只能进行说理的、学术性的磋商、批评,我特别指出,政治大批判往往会在学理上闹笑话,而且不得人心,即使对于应该批评的东西,其效果也是适得其反。
F教授确实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一类人,会议一开始,他摸出一个又大又厚的记事本,就像指挥战役的军官首先介绍敌情一样,讲“当前思想战线的形势”:哪位学者在海内外什么刊物上发表过什么文章,有什么问题,得到什么样的评价,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作者的师承关系、单位关系、社会关系如何,各种背景和来龙去脉,等等,等等,如数家珍,一讲就是一个小时,听得我不寒而栗。事后发生的情况说明,他对我们拒绝参加他的大批判铭记于心,使我们在他认为十分关键的事情上付出了代价。
到了2005年,我在批评“国学热”的某些方面一如既往地尖锐、猛烈,同时发现F教授的立场有了很大的变化,也许,他是在与时俱进,这是好事,但愿在这新一轮的“国学热”中他不再把我当成对立面。
葛剑雄 我当人大代表的故事(1)
葛剑雄,复旦大学教授、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兼任国际历史人口委员会委员、中国史学会理事、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历史学会副会长等。著有《西汉人口地理》、《中国人口发展史》、《普天之下:统一分裂与中国政治》、《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简明中国移民史》(合著)、《中国移民史》(一、二卷)、《往事与近事》、《泱泱汉风》、《未来生存空间·自然空间》、《悠悠长水:谭其骧前传》、《悠悠长水:谭其骧后传》、《葛剑雄自选集》、《行路集》、《碎石集》、《走近太阳——阿里考察记》、《剑桥札记》、《中国古代的疆域变迁》、《人口与中国的现代化》(合著)等。
1976年9月,毛泽东的追悼大会结束后的一天晚上,我与一位当时最密切的友人议论中国可能发生的变化。当时流行一句话:“两个人说真话,三个人说假话,四个人说笑话。”意思是说,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说真话,因为万一对方检举揭发也不会有证据。三个人在一起说话就比较危险,万一其中两个联合起来揭发另一个,此人必败无疑,所以千万不能说真话。人再多就更麻烦,还是说笑话稳妥。我与他只有两人,说的是真话。我们都认为在毛泽东逝世后中国将会发生变化,他认为在三年后,我估计只要一年;他认为会回到“文革”前,我估计至少要回到“大跃进”前。谁也没有想到,惊天动地的变化不到一个月就出现了。
“四人帮”倒台的消息传到上海的第二天晚上,我所在的中学党支部召开教工大会,传达上海市委负责人马天水的讲话。我一方面为这个消息得到证实而兴奋,另一方面对马天水所强调的“上海市委没有问题”深为不满,几次打断支部书记的传达进行批驳。当时我是该校“红卫兵团”的辅导员,负责全校的学生工作,手下有一帮学生干部。会议一结束,我就带着他们刷出一幅大标语,责问上海市委站在什么立场。接着又写了一份大字报,让学生抄了两份,与他们一起骑着“黄鱼车”(上海一种三轮车,一般用于运货,也可坐人)或自行车,贴到了火车站和外滩“市革会”(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所在地,当时上海市的权力机构)附近。那里已是人声鼎沸,大幅标语铺天盖地,但有内容的大字报并不多,所以我的大字报吸引了不少人。当晚,我们又骑车去了康平路(上海市委书记处办公处),大门前已不见警卫,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张春桥家已人去楼空,进院的人都会去转一圈。其他几幢楼门窗紧闭,一片漆黑,一圈圈人就着灯光在议论各种小道消息,来自复旦、交大的人最受欢迎,无不成为人群的核心,大概是因为他们传播的消息比较可信。
很快尘埃落定,党中央派苏振华、倪志福、彭冲到达上海,任市委第一、二、三书记,原市委书记马天水、徐景贤、王秀珍都成了揭批对象。这几天我忙得不可开交,最多一天参加三场集会游行——带学生参加区、市两次游行,参加全区教师的集会游行,庆祝粉碎“四人帮”的伟大胜利。这几天还先后去人民广场等处参加揭批马、徐、王的大会。连日来我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很像十年前“文革”爆发那一两个月间,当时我曾狂热地拥护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惟恐稍有落后。
我对“文革”和毛泽东当时实行的路线的怀疑是从林彪事件开始的,但并没有理出一个头绪,而长期接受的“左”的影响却根深蒂固,往往是站在同样“左”的立场上反对某些“左”。例如,上海市的写作组“罗思鼎”在《红旗》杂志发表文章,总结秦王朝迅速覆灭的原因是因为新兴的地主阶级缺乏经验,我立即给《人民日报》写信,批判此文否认阶级斗争,美化地主阶级。
但另一方面,“文革”十年期间我在任职的中学所起的作用是独一无二的,就是反对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所学校离不开我。
“文革”一开始,我紧跟党支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真正做到了“党(支部)”指向哪里我就打到那里。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时,我成为学校头号“保皇派”与党支部书记一起被打倒。上海的“一月革命”后,党支部被夺了权,支部书记被监督劳动,学校实际瘫痪。我当了一段时间的“逍遥派”后,又成为新成立的“校革会”下属“专案组”的成员,等“工宣队”(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和“军宣队”(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学校,我继续留任,经历了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批林批孔”、“评法反儒”、“反击右倾翻案风”等运动。学校的重要材料——无论是工宣队负责人的讲话、党支部的总结、红卫兵团的报告、学校代表的大批判文章——不是由我代笔,就是由我改定。学校举行悼念毛主席的大会,几个发言全部由我一手包办。到1972年,我这枝笔杆在所在的区已小有名气,正好市写作组要物色有教学经验、适合教育大批判的写手,区里决定将我选送,学校里已开了欢送会,后来才知道临时换了人。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的笔力,党支部副书记在市区大会上的发言稿,1976年在上海市青年纪念“五四运动”大会上以学校“红卫兵团”名义发表的批“资产阶级法权”的文章也是由起草或定稿的。
1967年后,学生中的犯罪行为增加,学校专案组中由我联系警方(当时称为“公检法军管会”)和“文攻武卫”(名义上是群众组织,实际可随意施行专政手段),逐渐成了学校的“派出所所长”,管理所有犯罪或越轨的学生,处理校内外各类事件,镇压学校里随时可能出现的乱子。我与警方的关系也越来越熟,大约有两年多时间在分局参与“群众办案”,从协助调查、拘捕、审讯、押送去外地,到整理积案都干过。还经手判过一个案子,已确定无罪释放,因为所在单位的“工宣队”不答应,改为判刑三年(实际已关满时间)。1974年,我又担任红卫兵辅导员,从学生干部到差生都管上了。我积累了一套对付各类学生的办法,加上有强大后盾,所以只要我到场,无论是在校内,还是学生所在的街道里弄,没有哪个学生(包括已毕业的)敢捣乱,其他地方的流氓差生也退避三舍。我带领学生外出,无论是红卫兵干部还是一二千学生,都能指挥自如,秩序良好,在当时简直是奇迹。
葛剑雄 我当人大代表的故事(2)
我对工作可谓全心全意,一年365个日夜,除了除夕夜回家睡以外,其他晚上都住在学校。校内惟一的一部电话就安在我的房间,随时上通下达。有几次上级在半夜发通知、传达文件,到我这里是最顺利的,也给他们留下很深印象。到“四人帮”倒台,学校转入“拨乱反正”,“抓纲治国”时,我自然更加努力,学校面貌、特别是学生工作方面,也为之一新。
1976年“五四”青年节,团区委安排我在全区大会上发言,并将我树为标兵。不久我被评为区教育战线先进工作者,当年9月,又被评为上海市教育战线先进工作者。我的“先进事迹”中,除了我历年的工作表现外,又增加了两个“与四人帮作斗争”的例子,一是我带头贴出大字报,揭露原上海市委与“四人帮”的关系,一是我写信给《人民日报》,批判罗思鼎的文章。后一件事是支部副书记反映的,因为我的信寄出前给他看过。实际上我当时是害怕写信会出事,先给他看一下以便多一个证明。颁奖的那天,我们戴着大红花,在夹道欢迎中进入上海万人体育馆,又当众上台领奖。市委书记彭冲给我发奖状时,问我在学校教什么课,我告诉他是红卫兵团的辅导员,相当于以前的大队辅导员和团委书记,他说:“这工作很重要呀!我以前也做过。”电视直播更扩大了我的影响。
1977年,上海市准备恢复人代会。由于来不及先开基层的人代会,代表是由各区县通过酝酿提名,征求所在单位意见,再在一次临时召集的会议选举出来的。区领导或者知道我的情况,或者听过我的发言,马上想到了我。正好教育界已经提了两位小学的候选人,一位是老模范教师,一位是中年总支书记,都是中共党员、女性,就缺一位中学年轻男教师,最好是非党,我在哪方面都符合。于是我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顺利当选为第七届上海市人大代表。
尽管我在1978年10月就离开中学和所在区,但这一届任期为五年,到1981年才结束。这几年正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前后和改革开放发轫阶段,市人代会也发生了显著变化。1977年底召开的第一次会议的模式几乎是“文革”期间大会的翻版,全体代表早早入场坐定,在乐曲声中,苏振华等领导登上主席台,全场起立鼓掌。在小组会上,市领导很少露面,偶尔到达,都有充分准备,记者的镜头早已对好,领导在发言后,照例表示因公务繁忙,立即离开。其他代表的发言大多照本宣读,在坚决拥护的表态后,工农代表多做忆苦思甜,干部代表少不了声讨“四人帮”罪行,知识分子代表在控诉之余,少不了歌颂英明领袖,掌声不断,甚至不时响起口号声。有位老劳模一直被当成典型,“文革”期间批林批孔时让她在大会发言,她怒斥“孔老二这只黑甲鱼”,批邓时仍骂为“黑甲鱼”,到人代会上又批“四人帮”这批“黑甲鱼”。我们区代表分为两组,我所在一组除了我们三位中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