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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我的帝王生涯1261-第25部分

小说: 我的帝王生涯1261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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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那里传来吊桥被重新悬吊的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城门也被彭国士兵关闭了。我突 然意识到这座死城之门刚才是特意为我和走索王杂耍班打开的。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我的 漫长的行程即将告终。

    你看了吗?城门又关上了。你知道彭国人为何单单把我们放进京城?我问端坐在车上的 燕郎。

    燕郎抱着小女孩玉锁,用双手遮住她的眼睛以免她再失声尖叫。他说,大概他们发现我 们是一群卖艺人,大概他们也喜欢看杂耍戏吧。不,这是一次死亡之邀。我遥望着城楼上的 那面双鹰蓝旗在晨风中拂荡,眼前突然浮现出已故多年的老宫役孙信忧郁癫狂的面容,燮国 的灾难已经降临了。我说,从我童年起就有人预测了这场灾难,我曾经非常害怕,现在这一 天真的来到了,我的心空空荡荡。你摸摸我的手,你再听听我的心跳,现在我平静如水,我 是一个庶民,是一个走索的杂耍艺人。我面对的不是亡国之君的罪孽,只是生死存亡的选 择,所以我已经无所畏惧。我们像一群无知的羔羊闯进狼群之中,逃返之路已经被堵断。城 门关闭后那些隐藏的彭国士兵从城墙和房屋、树林里冲向街道民宅,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军吏 骑马持刀在街上狂奔高呼,彭王下令啦,杀#####杀吧。

    我亲眼目睹了彭国人血洗燮京的惨绝人寰的一幕。疯狂的杀戮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满城 都是蓝衣白盔的彭国的骑兵,他们手中的刀剑被人血泡成深红色,盔甲上溅满了血渍和形状 奇异的碎肉。满城响彻被杀者临死前的狂呼大叫,那些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燮京百姓东奔西 逃,我看见几个男子趁乱攀上了城墙,很快就被箭矢所击中,看见他们像崩石似地从空中坠 落,发出绝望的哀鸣。

    在一群彭国骑兵冲向南门大客栈之前,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我记得是燕郎把我往那堆 草垛里推的,躲在这里,他们不会发现的。燕郎说着想把小女孩玉锁也藏进来,但草垛只能 容一人藏身,玉锁朝我身边拱来的时候,干草开始父父地剥落。我听见燕郎最后的那句话, 玉锁别怕,我把你藏到大缸里吧。然后干草被燕郎迅疾地拢紧,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我 陷入了黑暗之中,依稀听见马蹄声逼近客栈旁的院子,听见躲藏在树上、鸡窝和车板下面的 那些杂耍艺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听见一口大缸被钝器砰然击碎。我至少听见了十五名杂耍艺 人死于横祸的惨叫,从他们的声音中可以发现死者对这场劫难猝不及防,可以发现他们曾经 是多么快乐多么淳朴的流浪艺人。我无法分辨燕郎临死的惨叫,或许他在客栈大屠杀中没有 发出过任何叫声,从他幼年进宫开始他总是那样沉默而羞怯。后来我在遍地横尸的院子里找 到了那口大缸,燕郎坐在缸中,头部垂靠在残破的缸沿上,他胸部的三处创口像三朵红花使 人触目惊心。我把他的头部扶正了,让死者面对着劫后的天空,春日的阳光穿透血腥的空 气,映红他颊上的数滴清泪。他的唇沿鬓下仍然不着一须,保留了当年那个惹人怜爱的少年 阉宦所有的特征。

    大缸里的积水和人血溶合在一起,湮没了燕郎的膝盖,我把燕郎拖出来后便看见了缸里 的另一个死者,八岁的女孩玉锁,她的小紫袄已经被染成红色,怀里还紧紧抱着属于她的那 块小巧简易的滚木。我没有发现玉锁身上的任何刀剑的伤口。但她的鼻息已经是冰凉的纹丝 不动了。我想是燕郎的身体为小女孩遮挡了彭国人的刀剑,也是燕郎的身体压死了这个不幸 的小女孩。我终于把上苍赐予的忠诚的奴仆丢掉了。燕郎为我而死,这使他当年在清修堂的 信誓旦旦变成现实。我记得他在十二岁初进燮宫时就对我说过,陛下,我会为你而死。多年 以后他真的死了,他带走了我送给他的唯一礼品,花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清溪小女孩玉锁,我 想这是他最后的一份挚爱。这是另一件深刻的天意。

    杀戮已经停止,彭国的士兵收起他们的卷刃的刀剑,聚集在广场上饮酒。另一群黑衣骑 兵开始召集那些幸存的京城市民,将他们往大燮宫的方向驱赶。我挤在那群幸存者中间朝大 燮宫走,不时地要跃过一些横在路上的死尸。有人在人流里低声啜泣,有人在偷偷地咒骂彭 王韶勉。我边走边看,看的是我自己的双掌。掌上印下了干涸的血红色,无论我怎么擦抹也 无济于事,我知道那是异常坚固的他人的血,不仅是燕郎和王锁的,也是废妃黛娘、参军杨 松、太医杨栋以及所有阵亡于疆界的将士的血,我知道它们已经化为一道特殊的掌纹镌刻在 我的掌心。那么为什么死亡的邀请独独遗漏了我?一个罪孽深重十恶不赦的人?一种突如其 来的悲伤攫获了我的心,我与那群劫后余生的京城百姓同声啜泣,至此我流下了我庶民生涯 中的第一滴眼泪。

    被驱赶的人群猛然发现前方的天空是红色的。彭国人放火焚烧了大燮宫。当京城的百姓 被带到宫门前,光燮门的木质巨梁上已经升起冲天火舌。彭兵勒令人群站成雁阵观望燮宫的 大火。一个年长的军吏用嘹亮而激越的声音宣告他们在燮彭之战中获得胜利:燮国的百姓, 你们看着这场漫天大火吧,看着你们肮脏淫佚的王宫是怎样化为废墟的,看着你们这个衰弱 可怜的小国是怎样归于至高无上的彭国吧!我隐隐听见了大燮宫内凄惶绝望的人声,但随着 火势的疯狂蔓延,整个宫殿变成一片辉煌的火海,楼殿燃烧和颓塌的巨响掩盖了宫人们的呼 号和哭声。火海中是我诞辰和生长的地方,是蓄积了我另一半生命、欢乐和罪恶的地方,我 以衣袖捂鼻遮挡源源飘来的呛人的烟雾,试图在它行将消失前回忆一次,回忆著名的燮宫八 殿十六堂的富丽堂皇,回忆六宫粉黛和金銮龙榻,回忆稀世珍宝和奇花异草,回忆我作为君 王时的每一个宫廷故事,但我的思绪突然凝滞不动,我的眼前浮现的是真实的燮宫大火,除 了火还是火。我的耳朵里灌满了那只灰雀一如既往的哀鸣。

    亡……屯屯屯屯第六代燮王端文死于燮宫大火之中。他的被烧成焦炭状的遗骸后来被人 从繁心殿遗址下发现,其面目已无法辨认,唯一的物证是那顶黑豹龙冠,它由金玉珍宝缕 成,大火未及吞噬,它依然紧紧地扣在死者的头颅上。

    第六代燮王端文在位的时候仅六个年头,他是历代燮王之中最短命的一位,也是最不走 运的一位。后代的史学家们从历史现象分析,普遍认为端文是亡国之君,是他的孤傲、骄横 和自信葬送了一个美丽的国家。

    我成了局外之人。这年春天我无数次梦见端文,我的同父异母的兄弟,我的与生俱来的 仇敌。在梦中我们心平气和同樽共饮,漫长的黑豹龙冠之争终于结束,我们发现双方都是被 历史愚弄了的受骗者。

    农历三月九日,彭国的万人大军风扫残云般地掠过燮国所有疆土,十七州八十县尽为囊 中之物。传奇式的一代伟大彭王韶勉站在大燮宫的废墟上,面对广场上海洋般的燮国遗民一 掬热泪。韶勉亲手升起了彭国的双鹰蓝旗,然后庄严宣布,腐败无能的燮国已经灭亡,从此 天下归于神圣的战无不胜的双鹰蓝旗。据《燮宫秘史》记载,三月之灾中燮国的近百名王室 成员及后裔几乎被诛灭殆尽,唯一幸存的是被贬为庶民的第五代燮王端白,其时端白已沦为 一个游走江湖的杂耍艺人。东阳笑笑生在《燮宫秘史》中详尽记载了最后一批燮国当朝人物 的死亡方式,计有:

    燮王端文:死于燮宫大火之中。

    平亲王端武:死于燮宫大火之中。

    丰亲王端轩:斩首,身首分离于丰亲王府和街市。寿亲王端明:磔毙后被投入寿王府水 井之中。东藩王达浚:战死于抗彭战场,后人为其修筑东王墓。南藩王昭佑:降彭后为贴身 卫兵所杀。

    北王达渔:五马分尸后市民将其手足浸泡于酒坛之中。西南王达清:出逃姚国途中死于 流箭。

    东北王达澄:吞金自杀。

    丞相邹令:跪拜彭王时被彭王亲手刺毙,为后人唾骂。前丞相冯敖:以头额撞墙而死, 是为燮国一代英臣。王后皇甫氏:白绫缢死。

    兵部尚书唐修:燮灭后忧愤成疾咯血身亡。礼部尚书朱诚:全家皆服鸠毒而死以示亡国 之辱。御前都军海忠:暴尸于菜市,死因不详。

    我的燮国,我的美丽而多灾多难的燮国,如今它已不复存在,它如此自然如此无奈地并 入了彭国的版图,使许多哲人的谶语变为了现实。燮京已被彭国的统治者易名为长州。这年 春天彭国的工匠们在长州城里大兴土木,建起了许多形状古怪的圆形房屋、牌坊和寺庙。到 处是钉锤之声和彭国人短促难懂的舌俚语,他们似乎想把燮王朝的所有痕迹都抹得一干二 净。长州的居民如今都换上了彭国的繁琐臃肿的服装,他们在满地废墟上择路而行,神情疲 惫漠然。对于他们来说,动荡不安的生活仍在继续,不管是燮京还是长州,他们世代居留此 地,他们得小心翼翼地生活下去。

    我像一个孤魂在大燮宫的废墟上游荡,这块废墟业已成为长州百姓拾珠敛宝的天堂。许 多人从早到晚在残檐破瓦中拨拨拣拣,期望发现那些被彭国人遗漏的金银珠宝。有人为一只 鹤嘴银壶争吵不休,最后厮打起来,卷入者越来越多,当那个壮汉抱着鹤嘴壶逃出废墟时, 许多妇人和孩子捡起碎砖向他扔掷过去。我看见一个男孩远离人群蹲在一堆瓦砾中间,专心 致志地挖着什么。后来我就站在男孩后面,默地观赏他的劳作。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脸 上被土灰涂得污秽不堪,他的黑眼珠警惕地望着我,也许是怕我抢走他的宝物,他迅疾地脱 下布衫盖住了脚下的那堆东西。

    我不要你的东西,什么也不要。我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顶,给他看我洁净的双手以证 明我的清白,我说,挖了这么久,你挖到了些什么?蟋蟀罐。男孩从裆下抱出一只鎏金澄泥 罐,他把它捧起来时,我一眼认出那是我儿时在宫中的宠物。还挖到了什么?鸟笼。男孩又 掀开了布衫给我看布衫下的两只花网鸟笼,鸟笼已经被重物压扁了,但我同样认出那是从前 挂在清修堂里的一双鸟笼,我甚至记得离开清修堂那天笼里养着的是一对红嘴绿羽的锦雀 鸟。我朝那个男孩笑了笑,替他把鸟笼重新盖上,我说,这是第五代燮王儿时的玩物,也许 价值连城、也许一钱不值。你留着它们吧。你是谁?男孩狐疑地望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来挖 宝?我就是那个藏宝的人。我轻轻地告诉男孩。十七名杂耍艺人安葬在长州的无名墓里。那 是旧日的粮库的遗址。大燮粮库里贮积的粮食在战乱后已被哄抢一尽,空留下许多苫席和偌 大的一片茅草屋顶。我把燕郎、玉锁以及其他十几名艺人的尸首埋在这里。我不知道是谁首 先把粮库作为坟地的。那天我仿效一些市民殡葬的方式,把十七名流浪艺人的尸首一一搬上 板车。我推着那辆沉重的运尸车趁天黑躲过了彭国人的岗哨,跟随他人来到了粮库。粮库四 周的空地已经挤满了新坟,我不得不见缝插针地挖出坟穴,让那些死于非命的杂耍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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