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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顾准日记-第16部分

小说: 顾准日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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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不想吃了。八日下午还是饿,离开会场二次,终于到招待所吃了半斤米饭,我们的
伙食是面条,还加上面汤,吃得空前的饱,晚上加班开会到十二时,早上大便一次,又
空了。早饭稀饭,还加了二个面饼,现在十四时,又顶不住了。肚子不是缩小,简直是
愈来愈大。
    又给蔡璋三斤粮票,请他代搞月饼。学习时间还要延长,真是难矣哉。
    思想改造的高潮
    日来出现思想改造的高潮。可惜1958年5月,赞皇整风我未经历,无法对比。
    人们是激动的,特别是年轻人,激动的中心问题是社会责任感,这差不多是一项崇
高的感情,比赵的牌号的缺乏社会责任感的服从与工具主义要强得多。赵的牌号的克服
个人主义是沈万山式的。李克征到底要强得多。
    但是这个牌号的社会责任感是直接引导到做驯服工具这条结论上去的。细细辩察,
虽然国庆建筑与哀鸿遍地同时并举,人们对此联想还并不多。这证明Stalinis
m(斯大林主义)在中国还有生命力。
    其实,人们还昧于事物的客观规律。出身于反动家庭的人之所以被重视,出身于成
分好的千千方万农村青年,虽然历史决定他至少要半生过牛马生活,纯然出于需要,而
这是被决定于历史的客观发展规律的。社会责任感出于谴责自己的贡献少与享受多,但
是一年时间若干感受以后,还各走各的路。若说培养什么好东西,是社会责任感。除此
之外,全部是宗教情绪而已。
    激动与交差
    当此人心普遍激动之际,我也不免略有感受。没有感受,写不出东西,有了感受,
可以写出一些比较像样的东西,以便于交差。今天写成了六页,连前四页,交给赵家骅,
勉强在高潮中交差。
    延长日期
    今天下午是老红军报告,晚上还大会发言。
    据说学习的时间要延长,趁大好形势,趁热打铁,这是自然的。
    但我的总结的基本部分业已写成。现在十一点,下面二部分提纲写成之后,10—
13还有四天,写,誉,大体已经足够,要写写日记。
    衰弱与卑微之感
    前几天,曾出现过一些衰弱与卑微之感。
    卑微是从千方百计仅求一饭来的。日夕奔走于食品点与蔡璋之门,费尽心计计算时
间到招待所吃二碗饭之类,觉得这个人变得下流了。
    衰弱之感是从精神分裂来的。参加会议,表示积极,实际认识又是一回事,于青年
人的单纯,积极,显得自己没有力量。
    仔细想想,这些感觉都不必有。
    哀鸿遍野,我努力求饱,有些说不过去。陈毅宴会,还有著名演员演出助兴。我要
恢复我的精力,节用我回京的时间。我还要工作,我要保存自己。我还要战斗。而这个
战斗不会是白费的,至少应该记下一个时代的历史,给后来者一个经验教训。
    衰弱之感也是用不到的。大声说话,理当有此机会。历史决定时代不能是Stal
inism(斯大林主义)的,除了现在态度,我还能采取什么别的态度呢?今天有社
会责任感的青年,在李克征的讲台面前被引到一种宗教感情方面去,明天同样有社会责

任感的人,将被引导到更为健康的方面去的。时代会发展,变化不出十年而已。
    阶级斗争还有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
    比如说,一种说法,阶级斗争还有二十年,甚至是五十年。而现在在斗哪些对象呢?
    说什么思想改造等等,会造成一些神经病患者,会造成一些人的宗教感情。对社会,
经济结构是无所变化的。严重的是,现在阶级斗争在斗“富裕农民”。而在这个斗争中,
据说又要分别具有本位主义思想的干部,受影响的好农民,与真正的反动农民云云,那
不过是掩盖在阶级分析方法下面的国家与农民的冲突而已。
    再继续斗下去,又斗谁呢?
    若说目前对农民的斗争,是因为农民人数太多,自给太强,商品率太低,要消灭一
部分人,要强迫他们建设商品率高的农业,要强力消除糊口经济是历史的不得已,那也
罢了,偏偏这又用了多少马列主义的词句来加以掩饰。若说紧张局势不能不藉斗争的名
义来设法渡过倒也罢了,偏偏一方面在努力缓和这个局势,一方面又宣称要斗二十年。
斗下去,势必斗到尽头,“老田鼠,你掘得好啊!”再斗下去,无非是自己而已。
    大革命局面下的必然产物,Terrorism(恐怖主义)必然不能持久的。
    坚定起来
    所以,要坚定起来。1848以后,马克思还沉寂了十多年之久呢。
    一月十日同地
    八个钟点的夜间会议
    昨晚,自由发言。从六时半起到深夜一时半左右,大部分是表示态度,还有一些冗
长的人生观漫谈,二十余人说了八个小时,实在够受。
    前天是小组讨论到十二时,日来睡眠实在太少了。
    今天我把总结大概写起,明天誊写。今晚决定八时睡觉,好好睡一下。
    这是另一种疲劳,与体力劳动不同,好受一些,老名词,开会的疲劳轰炸。
    RELIGION?(宗教)
    如此进行的人生观革命,陈志雄用一个问题尖锐地怀疑:何谓宗教?何谓献身精神?
    确实,社会责任感是一种崇高的感情,这是区别家雀与海燕的东西。宗教情绪是卑
微的,它引导人们趋向愚昧。
    我的答复是,各个时代的社会责任感各有其表现形式,历史科学会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达到这个结论,我对稖头(顾准大女儿顾淑林的小名)也不必引起什么冲突了。
    也许采秀也希望这个局面的。
    而且,从昨天与一连几天的高潮来看,青年人要避免这种宗教情绪的影响是不可能
的。我为什么要强制人家做一件在他无力抵抗的事呢?
    Stalinism(斯大林主义)终究还有生命力,这是可悲的,但同时也是可
喜的一件事。若没有一定的宗教情绪,某些崇高的情绪,在知识水平低下的人们中间是
不容易产生的。
    行期变更
    行期变更,十七日走,决定发信给家里。
    形成高潮,必然影响行期,无可奈何的。
    一月十七日同地
    总结搞完了
    昨天写完总结底槁,晚上七时上床,好好睡一觉。今天誊写完毕是下午三点半,写
日记,等一会到邮局寄东西回家。
    数行期,住这里的时间还有五天,五天以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该诅咒的商城县委。但商城这个地方也反映了南方农村的一般特点。莫看吃大米,
南方城市经济是发达的,南方农村苦于人口过剩,是贫困的。当社会制度限制过剩劳动
力流入城市时,其贫困面貌更为突出。因此,消灭过剩人口就不自觉地执行了。科学院
下放安徽、四川、河南的干部,生活都不如在陕西洛川的,就是一个明显的证明。
    吃的额外补给不可能了,也似乎不必要了吃的额外补给愈来愈困难。饼子要20日
以后才发卖,面粉机坏了,没有面粉,粮票完了,现在只剩下老蔡给的一点儿糯米粉,
但额外补给的需要似乎也减低了。昨天吃馍,四个半,李鸿霞给一个,五个半,今天中
午乘机加了四两米饭(招待所),下午拉了一次稀,这是以前所没有的现象:停下来不
做体力劳动到底将近二十天了,前几天额外补充千方百计设法,到底也没有亏待肚子,
看来行了。
    蔡要为我饯行,有老母鸡吃,交换条件是到北京给他买东西给护士。半年来他确实
帮了许多忙,彼此关系确是酒肉朋友,也要善始善终才行。
    估计今后大队伙食也还有所改善。粮食不免有积余,钱更有积余,他们也要善始善
终的。
    鉴定与总结讨论
    还有一个节目,鉴定与总结的讨论。劳动队已有鉴定,这是可以肯定的。对我总是
猜不透,敷衍一阵也就过去了。只是那又一定要熬夜,反正也习惯了。今晚,无论如何
还可以好好睡一觉的。
    下午八时
    强烈地怀念劳动队的人们
    四时,整理书报,费了三元,从邮局寄回去了。
    到蔡那里,他回水库去了。出来路上见到他,原来是他的箱子被撬开,大失窃,计
公债200余元,呢料衣服一套半等等。
    劳动队是培养道德败坏的地方,虽然如此,我今晚却引起了强烈的怀念他们的情绪。

这一伙人是无辜的,他们现在是在炼狱之中。
    象刘、余这样的人们,一个极小的天地之中,意识形态是低级的,然而他们并没有
抵抗历史的前进。这样的人要关集中营,中国该有多少集中营啊!
    象徐云周这样的人尤其可怜。他忠实于农民,他有自己的政治信念。他不是富农政
治上的代表,而是全体农民的政治上的代言人。他不应该坐集中营,他的品质比沈万山
之类不知要高贵多少。但愿他能撑过这段苦难的时期,能重新进入农民的时代。
    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想今晚上去看看他们,尤其是如果徐云周在那个小棚里值班的
话,谈谈该多好。可是去是不好的。只好不去,到京后写信吧。
    无论如何,想知道劳动队的结局如何。
    无论如何,以后要到这个集中营所在地来一次,看看我在那里待了半年,过了忘怀
不了的半年的地方,过几年变得怎样了。
    我甚至在计算,假若省直的人走了,剩下一百七十人左右时,他们的生活将能改善
到什么程度。1959(该是1960年)春是不好过的。他们中间必定要倒下一批人。
    本部农民的厄运
    这也是本部农民的厄运。
    若说1959灾荒,他们必将倒下一批人,但1958年上半年,丰收年的一个春
季,他们的厄运已经开始了。
    若说1959是灾荒,但1960即使是丰年,即使丰年继续一个时期,他们的状
况也改变不了多少。产量已被夸大到远离实际,以后还要每年加10%,农业、商品率
已被提高到首位,情况哪能改善呢?
    中国农民过着糊口经济的生活,他们中间的知识分子同样不懂得这个问题。他们从
糊口经济的立场出发,在土地革命的旗帜下做出了重大的贡献,结果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回过头来,以强力来打破糊口经济,代替圈地,代替羊子吃人的是在饥饿状态下上山炼
铁,与7000万人的大兴水利,而且,还要在政治上给以资本主义自发的称号。
    若说农民留恋生产资料私有制,那么这个称号还可以说得过去。现在根本不是这个
问题,而是饥饿问题。象农村那样“组织集体生活”,城市工人必要引起暴动。
    这些下放干部今天在写思想总结,检查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然而他们回到城市,
过的又是什么生活呢?
    这是一个历史的悲剧。虽然从历史来说,这个悲剧是无可避免的,然而他们的救命
恩人却全然不懂得这个问题。不,或者应该说,1958年以前他不懂,以后他逐渐懂
得了,并且摸索一些解决办法,他试过好几个药方,结果选择了现在的药方——马列主
义的人口论,恐怖主义的反右斗争,驱饥饿的亿万农民从事于过度的劳动,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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