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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鸭子 集-第5部分

小说: 鸭子 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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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要快一点!”
  “噢!这才是乖崽!”姨婆看着茂儿胀得圆圆的象一面小鼓的肚子,用大指蘸着唾沫;在他肚皮上一推一赶,口里轻轻哼着:“推食赶食……你自己瞧看,肚子胀到什么样子了,还说不要紧! ……今夜太吃多了。推食赶食……莫挣!慌什么,再推几下就好了。……推食赶食…… ”?p》
  院坝中坐着的人面目渐渐模糊,天空由曙光般淡白而进于黑暗……只日影没处剩下一撮深紫了。一切皆渐次消失在夜的帷幕下。
  在四围如雨的虫声中,谈话的声音已抑下了许多了。
  凉气逼人,微风拂面,这足证明残暑已退,秋已将来到人间了。茂儿同他五叔,慢慢的在一带长蛇般黄土田塍上走着。在那远山脚边,黄昏的紫雾迷漫着,似乎雾的本身在流动又似乎将一切流动。天空的月还很小,敌不过它身前后左右的大星星光明。田塍两旁已割尽了禾苗的稻田里,还留着短短的白色根株。田中打禾后剩下的稻草,堆成大垛大垛,如同一间一间小屋。身前后左右一片繁密而细碎的虫声,如一 队音乐师奏着庄严凄清的秋夜之曲。金铃子的“叮……”象小铜钲般清越,尤其使人沉醉。经行处,间或还听到路旁草间小生物的窸窣。
  “五叔,路上莫有蛇罢?”
  “怕什么。我可以为你捉一条来玩,它是不会咬人的。”
  “那我又听说乌梢公同烙铁头(皆蛇名)一咬人便准毒死。
  这个小张以前曾同我说过。”
  “这大路哪来乌梢公?你怕,我就背你走罢。”
  他又伏在他五叔背上了。然而夜枭的喊声,时时象一个人在他背后咳嗽;依然使他不安。
  “五叔,我来拿麻藁。你一只手背我;一只手又要打火把,实在不大方便。”他想若是拿着火把,则可高高举着,照烛一 切。
  “你莫拿,快要到了!”
  耳朵中已听到碾房附近那个小水车咿咿呀呀的喊叫了。
  碾房那一点小小红色灯火,已在眼前闪烁,不过,那灯光,还只是天边当头一颗小星星那末大小罢了!
  转过了一个山嘴,溪水上流一里多路的溪岸通通出现在眼前了。足以令他惊呼喝嚷的是沿溪有无数萤火般似的小火星在闪动。隐约中更闻有人相互呼唤的声音。
  “咦!五叔,这是怎么?”
  “嗨!今夜他们又放鱼!我还不知道。若早点,我们可以叫小张把网去整一下,也好去打点鱼做早饭菜。”
  ……假使能够同到他们一起去溪里打鱼,左手高高的举着通明的葵藁或旧缆子做的火把,右手拿一面小网,或一把镰刀,或一个大篾鸡笼,腰下悬着一个鱼篓,裤脚扎得高高到大腿上头,在浅浅齐膝令人舒适的清流中,溯着溪来回走着,溅起水点到别个人头脸上时——或是遇到一尾大鲫鱼从手下逃脱时,那种“怎么的!……你为甚那末冒失慌张呢?
  “老大!得了,得了!……”“啊呀,我的天!这么大!”“要你莫慌,你偏偏?不听话,看到进了网又让它跑脱了。……”带有吃惊,高兴,怨同伴不经心的嚷声,真是多么热闹(多么有趣)的玩意事啊!……
  茂儿想到这里,心已略略有点动了。
  “那我们这时要小张转家去取网不行吗?”
  “算了!网是在楼上,很难龋并且有好几处要补半天才行。”五叔说,“左右他们上头一放堰坝时,罶上也会有鱼的。
  我们就守着罶罢。”
  关于照鱼的事,五叔似乎并不以为有什么趣味,这很令不知事的茂儿觉得稀奇。
  ………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于窄而霉小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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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视界(white…collar)编辑整理】

 

                   雨

  


  作者:沈从文
  朝来不知疲倦的雨,只是落####;把人人都落得有点疲倦而厌烦了。
  各人在下课后左右无事耍了,正好到电话处去找朋友谈天。那方面若是一个女人,自然是更有意思!
  叫来叫去,铃儿时时刻刻是丁丁当当嚷着的。
  电话器死死的钉在墙壁上,接线生耳朵中受惯了各方催促,铃儿又是最喜欢热闹的一件东西;所以都还不生出什么脾味来——就中单苦了大耳朵号房。
  他刚把一个洋服年青青儿的胡子后生从四舍十三号找来,眼见那后生嘴巴对着机子叽叽咕咕开合了一阵,末后象生气似的样子,霍地挂上耳机走出去了。休息换不到十口气那末久,墙上那铃儿又丁丁地在同他打知会。
  “喂,你是哪——这是农业大学。……咸先生罢?你贵姓?
  喔,喔,又找他来?是,是,”他把耳机挂到另一个钉子上去。
  从响声沉重中可以看得出他被人无理麻烦的冤抑来。这冤抑除用力的挂耳机外,竟也无从宣泄。“又是咸先生!”他还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自己能够听到的话。
  这本来可以随意扯个谎,说找不到,就完事了。但他是新来这里不久的人,虽然每日里同到专司收发信件那位崔哥一起歇宿吃饭,还学不到这些可以偷闲的事。而且,自己一
  想到月前住在同乐春每日烧火,脸上趋抹刺黑,肚板油刮得不剩什么时的情景,责任心登时也就增加起来了。少不得又举起那只左手来,(因为如今是穿长衣,所以右手失了空间。)挡拒着屋檐口上掷下来的大颗大颗雨点儿,用小步跑到四舍去找那年青的胡子后生。
  桌子当中摆着那一座四四方方的老钟,一摇一摆,象为雨声催眠了似的,走得更慢更轻了。钟旁平平的卧着那一本收信簿,也象在打磕睡。靠着钟身边挨挤极近的一个小茶杯,还有大半杯褐色茶水,一点热气都没有。……他眼睛看到那后生对着耳机笑笑嚷嚷,耳朵却为门外雨声搅着,抽不出闲空来听那后生谈的那么浓酽倒了的,究竟是些什么话。他便觉得那后生但对着耳机大笑,真是无聊。
  后生又出去了。
  当那后生从他身边过去的当儿,洋服裤子擦到他正垂着在胯骨边的左手时,随着有阵怪陌生但很好闻的气味儿跑进了他的鼻孔。他昨天到消费社时,曾见到那玻璃橱内腼腆腆的躲在橱角上,手指头儿大小的瓶儿;瓶中贮的什么精。——这时的气味,便是那瓶中黄水水做的,他自信没有猜错!
  这气味使他鼻子发痒,有打个把喷嚏的意思。不由得他不站起身来随同那后生走出门外。
  雨还是不知疲倦,只是落,只是落。瓦口上溜下来的雨水,把号房门前那小小沟坑变成一条溪河了。新落下来的雨点,打成许多小泡在上面浮动,一刹那又复消失。一些小小嫩黄色槐树叶子,小鱼般在水面上漂走。倘若这些小东西当真是一群躼麻哥鱼崽,正望着它们出神的他,不用说早就脱了鞋袜,挽起袖子,告奋勇跳下去把它们捉到手中了。——这好象它们自己也能知道本身不值价,不怕什么意外危险事到头!不然,眼看到大耳朵在那号房门前站着,痴痴地把视线投到它们一举一动上面来,为甚还是大大方方的在水上漂来漂去?
  一九二六年五月十三日于窄而霉小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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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占领




沈从文
一九二○年——为自己方便起见,我将说民国九年。民国九年,过了中秋,月亮看过
了,大家都说中秋以后是重阳,我们就登高罢。果然我们所猜着说笑的应验了,九月三日
来得公事,要我们部队转移渭城,命令非常明白:
1 本部第七十四连,于九月十日以前移驻渭城,作边防之镇摄。
2 受第七旅司令官指挥。
3 开抵渭城时,对于本地人,不得稍有扰动情事,违者以军法第四条处之。
4 到后即将一切详情禀部。
5 该地地势详略图,均应于到防五日以前测明报告,切切!此令,…………那个地方,
原住有另一军的守备队。在先前,因为地方分配的关系,相持过互用炮子轰吓追追的事,
已有过许多次了。到双方的子弹消耗数、兵士的死亡数相等时,长官便自然而然又停下攻
击令来。这不是故意拿人命来相赌吗?然而“服从”为军人天职,这类战事,就是一直延
长下去,到最年青的兵士白发苍然(幸而每战均无子弹着身)后,恐怕还是要再延长下去!
在得到开拔令以前数日,我们就得到一个可喜的消息了,由第七旅传出。“因为这消
息用不着秘密,”那是七旅的副官见我们司务长去领伙食费时说的。他谈及这消息之先,
说这消息用不着秘密,也许是想减轻他一点乱谈话的罪过罢。然而这消息是当真用不着秘
密的。就是他不同我们连上的司务长谈及,这消息不到二日,我们第七十四连,以及同住
在永绥的十三营,以及新由川边移来的炮兵营,也总会知道了。七 旅司令部象那个副官那
样爱说话的官佐还有许多,据连长说副官长就是一个。我还不说出那消息来,消息的确是
可喜,因为果真守备队所占领的几处地方,若是由他们退给我们,一 些带有太太不大愿打
点小仗的下级官佐就快活了。我们呢,也可少担点心,能脱衣解子弹带好好的睡几天。不
过这中间有些倒无聊起来了,渭城归了我们所有之后,前方不会同别人前哨相触,爱放枪
的从此找不出一个机会开枪了。下级军官也有些不乐意的。就是那些没有家眷也没有职务
的见习员、助教练,他们在后防不当冲的地方驻扎,则每日陪到兵士下操尝晒太阳、跑圈
子是不可免的事。
有人在军队中(我说是我南方那种东拼西凑合成的军队)过吗?只要到过,他就会知
道开差时是怎样一种近乎狼狈的热闹!我无法同不曾见过这种情形的人来说开差时的纷乱,
因为这纷乱比戏场散后,比炮仗铺走水,出法场上犯人挣脱绳子,比什么什么都还要无头
绪!大街上,跑着额上挂了汗点的传事兵。跑着抱了许多纸烟的副兵(那不消说是他老爷
要用的)。跑着向绅士辞行的师爷。司务长出出进进于各杂货铺,司务长后面是一串扛物
的火夫。……河码头的被封了的乌篷船,难民似的挤满了一河。渡船上荡桨的,多是平日
只会把脚挂在船边让水冲打悠然自得的兵士们了,为得是这时节已无“放乎中流”的暇裕!
银钱铺挤满了换洋元的灰衣人。小副兵到街上嚼栗子花生的,见了他自己的长官也懒得举
手致敬了。营门前候着向弟兄们讨女儿风流账的若干人;讨面账,酒账,点心账的又若干
人。……城头上吹着各营各连集合寻人的喇叭。还有……马匹那时也自然而然嘶叫起来,
参预这种热闹。
至于若说是移防是出于不得已,后面还有人跟着呢,那景象又不同了。那时各样铺子
各样人家的大门,已不是那么随便的敞着,全城除了县衙门同几个与银钱不发生关系的庙
门外,恐怕大门都关闭了!那时警察必不敢再在街上站岗。那时地方团防局那几尊劈山炮,
必又很妥帖的安放在局门前。
……街上所走的就是兵。兵的思想一致是乘到这时顺手捞一 点值价的物什;同时忘不
了后面追慑的敌人,脸上多露着又凶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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