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虚笔记-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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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牵绲脑颍鞘裁矗俊薄 ≌馐盕医生的样子,就好像突然记起一件久已忘怀的大 1 《LOVE STORY》中的女主人公患了白血病。事,惊惧之余,绞尽脑汁追忆着那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譬如说你的,你自己的悲剧,是怎么回事?”F夫人从婚后第二天的早晨就想问这句话了,可一直拖延了二十多年。“说吧,要是你想找人说说,为什么不能跟我说说呢?” F的头深埋下去。他真是弄不清这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了。就在他懵懵懂懂浑然不知所在的当儿,那句消散多年的话又还魂般地聚拢了,并借着他的声带振荡起来:“你的骨头,没有一点儿男人。” “谁的骨头?你说谁?” 也许从来就有这样一个秘决:咒语由被施咒的人自己说出来,就是解除咒语的方法。 窗外星光朗朗,月色融融。 F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心中也如外面的夜空一样清明了。 少顷,有一片如云朵般的微笑在他的眼睛里掠过。二十多年的咒语与二十多年的“佛性”便同归于尽。 F夫人又有点儿害怕了,也有点儿后悔。她靠近他,拍拍他的肩,抚摸他的背,叫他的名字,想把他唤醒回来。但这一次F医生没有睡,也再没有醒。 他站起来时说了一句话(“我得去看看她了”),声音轻虚得如同自语,F夫人愣了下神儿那句话已经过去了。但从他的语气之平和、表情之泰然、目光之迷蒙来判断,他都像是说的——“我得去睡一下了”。 40 夏天过后很久F夫人想,F医生最后说的肯定不是“我得去睡一下了”,而必是“我得去看看她了”。而且,F夫人终于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动荡的夏天之后,女儿在父亲四月间穿过的衣服兜里发现了那份印刷,拿给母亲看。F夫人看着女导演N 的名字,一下子全懂了。“就是她,”F夫人说。毫无疑问,这就是盘桓萦绕于丈夫二十多年梦中的那个名字,云遮雾障年复年年这个名字到底显形露面了,似从洪旷混荒之中脱颖而出。就是这个名字,肯定就是这个人,就是她!霎那间F夫人把丈夫所有的呓语都听明白了。 “不,主要不是因为那本小书,”F夫人说。 “是她,而是因为她,”F夫人说。 “谁?”女儿问。 “因为谁?”女儿问,“她是谁?” “为什么?”女儿问,“你怎么知道?” F夫人一声不响,觉得再没有说什么的理由。 “妈妈,你怎么啦?!”女儿喊。 母亲感到女儿此刻看她的眼神,与自己以往在夜间看那个梦者的眼神完全一样。这样,F 夫人懂得了丈夫早就懂得了的那件事:世间的话不都是为了说的。 *** 上一页 下一页 【此文章由“文学视界”(wxsj。yeah)扫描校对,独家推出,如欲网上转载,请保留此行说明】
《务虚笔记》 作者:史铁生 六、生日 41 我说过了,我生于1951年1月4日。我说过,我接受这个传说。多年来我把这个日期——这几个无着无落的数字,几十几百遍地填写进各式各样的表格,表示我对一种历史观的屈服。 有一天我知道了“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一个试图知道全体的部分,不可能逃出自我指称的限制。我应该早一点儿知道它,那样我会获得更多的自由。 我曾经这样写过:要我回答“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问题,一个不可逃脱的限制就是,我只能是我。事实上我只能回答,世界对我来说开始于何时。(譬如说,它开始于1955年春天某个周末的夜晚,这之后才有了1951年冬天的那个早晨,才渐渐地又有了更为虚渺更为久远的过去,过去和未来便以随机的顺序展开。)因为我找不到非我的世界,永远都不可能找到。所以世界不可能不是对我来说的世界。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反驳我,甚至利用我的逻辑来向我证明,世界也是对他们来说的世界,因此世界并不只是对我来说的世界。但是我只能是我,这是一个不可逃脱的限制,结果他们的上述意见一旦为我所同意,即刻又成为世界对我来说的一项内容了。他们豁达并且宽厚地一笑,说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世界并不单单是对你来说的世界。我也感到确实是没有办法了,世界对我来说很可能不单单是对我来说的世界。他们就又想出一条计谋来折磨我,他们说,那么依你的逻辑推论,从来就不存在一个世界,而是--譬如说现在--有五十亿个世界。我知道随之而来的结论会是什么,我确实被迫受了一会儿折磨。但是当我注意到,就在我听着他们的意见之时,我仍旧是无可逃脱地居于我的角度上,我于是说:对啦五十亿个世界,这是对我来说的这个唯一世界中的一个特征。 我曾经这样写过:我没统计过我与多少个世界发生过关系,我本想借此关系去看看另外的、非我的世界,结果他们只是给了我一些材料,供我构筑了这个对我来说的世界。正如我曾走过山,走过水,其实只是借助它们走过我的生命;我看着天,看着地,其实只是借助它们确定着我的位置;我爱着她,爱着你,其实只是借助别人实现了我的爱欲。 我真应该早点儿知道那个“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那样我就能更早地自由,并且更多自信。 42 我写过一篇题为《奶奶的星星》的小说。其中有一段是这》样: 世界给我的第一个记忆是:我躺在奶奶怀里拼命地 哭,打着挺儿,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哭得好伤心。窗外的山墙上 剥落了一块灰皮, 形状像个难看的老头儿。奶奶搂着我,拍着我,“噢 ——,噢-#, 地哼着。我倒更觉得委屈起来。“你听!”奶奶忽然 说,“你快听, 听见了什么?”我愣愣地听,不哭了,听见了一种美妙 的声音,飘飘的、缓缓的,是鸽哨?是秋风?是落叶划过 屋檐?或者,只是奶奶在 轻轻地哼唱?……屋顶上有一片晃动的光影,是水 盆里的水反射的阳光,光影也那么飘飘的、缓缓的,变幻 成和平的梦境,我又在奶奶怀里安稳地睡熟…… 我从那一刻见到世界,我的感觉从世界的那一幅情景中出生,那才是我的生日。我不知道那是哪年哪月哪天,我分不出哪是感觉哪是世界,那就是我的生日。但我的生日并没有就此结束。 我写过另一篇小说,叫作《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在其中我写道: 奶奶的声音清清明明地飘在空中:“哟,小人儿,你醒 啦! 奶奶的声音轻轻缓缓地落到近旁:“看什么哪?噢, 那是树。你瞧,刮风了吧?” 我说:“树。” 奶奶说:“嗯,不怕。该尿泡尿了。” 我觉得身上微微的一下冷,已有一条透明的弧线蹿 了出去,一阵叮嘟嘟的响,随之通体舒服。我说:“树。” 奶奶说:“真好。树,刮风——。” 我说:“刮风。”指指窗外,树动个不停。 奶奶说:“可不能出去了,就在床上玩儿。” 脚踩在床上,柔软又暖和。鼻尖碰在玻璃上,又硬又湿又凉。树在动。房子不动。远远近近的树要动全动,远远近近的房子和街道都不动。树一动奶奶就说,听听这风大不大。奶奶坐在昏暗处不知在干什么。树一动得厉害窗户就响。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喝水不呀?”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树。刮风。行了,知道了。” 我说:“树!刮风。” 奶奶说:“行啦,贫不贫?” 我说:“刮风,树!” 奶奶说:“嗯。来,喝点儿水。” 我急起来,直想哭,把水打开。 奶奶看了我一会儿,又往窗外看,笑了,说:“不是树刮的风,是风把树刮得动弹了。风一刮,树才动弹了哪。” 我愣愣地望着窗外,一口一口从奶奶端着的杯子里喝水。奶奶也坐到亮处来,说:“瞧瞧,风把天刮得多干净。” 天,多干净,在所有东西的上头。只是在以后的某一时刻才知道那是蓝,蓝天;那是灰和红,灰色的房顶和红色的房顶;那是黑,树在冬天光是些黑色的枝条。是风把那些黑色的枝条刮得摇摆不定。我接着写道: 奶奶扶着窗台又往外看,说:“瞧瞧,把街上也刮得多 干净。” 奶奶说:“你妈,她下了班就从这条街上回来。” 额头和鼻尖又贴在凉凉的玻璃上。那是一条宁静的 街。是一条被楼阴遮住的街。是在楼阴遮不到的地方有 根电线杆的街。是有个人正从太阳地里走进楼附中去的 街。那是奶奶说过妈妈要从那儿回来的街。 玻璃都被我的额头的鼻尖焐温了。 奶奶说:“太阳沉西了,说话要下去了。” 因此后来知道哪是西,夕阳西下。远处一座楼房的顶上有一大片整整齐齐灿烂的光芒,那是妈妈就要回来的征兆,是所有年轻的母亲都必定要回来的征兆。然后是: 奶奶说:“瞧,老鸹都飞回来了。奶奶得做饭去了。” 天上全是鸟,天上全是叫声。 街上人多了,街上全是人。 我独自站在窗前。隔壁起伏着“咯靠靠… ”奶奶切 菜的声音, 又飘转起爆葱花的香味。换一个地方,玻璃又是凉 凉的。 后来苍茫了。 再后来,天上有了稀疏的星星,地上有了稀疏的灯 里一光。 那是我的又一个生日。在那一刻我的理性出生,从那一刻开始我的感觉同理性分开;从那情景中还出生了我的盼望,我将知道我的欢愉和我的凄哀,我将知道,我为什么欢愉和我为什么凄哀。而我的另一些生日还没有到来。 43 我从虚无中出生,同时世界从虚无中显现。我分分秒秒地长大,世界分分秒秒地拓展。是我成长着的感觉和理性镶嵌进扩展着的世界之中呢?还是扩展着的世界搅拌在我成长着的感觉和理性之中?反正都一样,相依为命。我的全世界从一间屋子扩展到一个院子,再从一个院子扩展到一条小街,一座城市,一个国度,一颗星球,直到一种无从反驳又无从想象的无限。简单说,那就是一个人的一生。我有时想象那无从想象的无限,发现其实很简单——只是人们并不想老实地承认--那不过是想象力的极限罢了。无限,是极限的换一种说法。无限是极限的一个狡猾的别名。 就像有一架摄影机,缓缓摇过天花板:白色已经泛黄的天花板中央有一圈波纹般的雕饰,从圈心垂吊下一盏灯。孤寂而冷漠的一盏灯。灯罩的边缘如起落的波浪,但不动,安分得很,像一朵被冻僵的花。 接着,摄影机下摇:墙上有一幅年画,那年画想必已经呆在那儿很久,已经并不紧贴住墙壁了,风从窗外来,它就哗啦啦地抖,想要招展而终于不能。年画上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怀里都抱着鸽子,背后的蓝天上也飞着鸽子。见过那幅画的人都会记起,它的标题是“我们热爱和平”。 再横摇:无声地摇过那幅年画,摇过明净的窗,洁白的窗纸和印花的窗帘,窗台上一盆无花的绿叶,再摇过一面空白的墙,便见一张红漆长桌和两只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