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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幸运草 1-第27部分

小说: 幸运草 1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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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病了一段时期,发高烧,说呓语。在医院里,我度过了整整一个秋天。当我恢复知觉 之后,我是那样期望能见到健群,但是他从没有到医院里来看我,失望和伤心使我背著人悄 悄流泪。可是,爸爸来看我时,我却绝口不提健群。爸爸常到医院来,萱姨却一次也没来 过。对于我上次的那番话和健群与我的婚事,爸爸都小心的避免谈及。当爸爸不来的时候, 我就寂寞的躺在白色的被单中,瞪视那单调而凄凉的白色屋顶。于是,一天,一苇来了。他 坐在我的床前达三小时,说不足五句话。但,我正那么空虚寂寞,他的来访仍然使我感动得 热泪盈眶。然后,当他起身告辞时,却突然冒出一句意外的话来:“思筠,你病好了,我们 结婚吧。”
    我一愣,他的神色安静而诚恳,斯文儒雅的面貌像个忠厚长者。我愣愣的说:“你是在 向我求婚吗?”
    “不错,”他点点头:“怎样?”
    我呆呆的望著他,这个求婚完全出乎我的意外。可是,想起健群居然不来看我,想起萱 姨的仇恨,想起那个我极欲逃避的“家”。我流泪了,在泪眼婆娑中,我默默的点了头。
    我的病好了,形销骨立。我原本就太瘦弱,如今更是身轻如燕,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 出了院,我回到家里,竟然没有看到健群,萱姨仍然用一贯的温和来待我,也不再提起健 群。冬天,我和一苇结了婚,健群没有参加婚礼。直到我婚后,爸爸才透示我,自从我发脾 气大骂的那一天起,健群就离家远走,一直没有消息。
    婚后的一天,爸爸来看我,在我的客厅中,他执著我的手,诚挚的说:“思筠,你母亲 不是因为萱姨而疯的,她是为了一个男人。”“爸爸!”我叫:“你说谎!”
    爸爸摇摇头,深深的望著我说:
    “那是真的。思筠,你母亲不应该嫁给我,那是一桩错误的婚姻,她一点也不爱我。她 原有个青梅竹马的情人,但她的父亲却做主让她嫁了我,我们婚后没有一丝一毫的乐趣,只 是双方痛苦。你母亲是个好人,是个有教养的女人,教养和道义观使她不能做出对不起我的 事,而她又无法抗拒那个男人……思筠,你慢慢会了解的,她把自己禁制得太严了,她思念 那个人,又觉得对不起我,长期的痛苦造成了精神的分裂。至于萱姨,那是你母亲精神失常 之后,我才接近的。”
    我震动,我叹息。我相信这是真的,妈妈,可怜的妈妈!她,和她的黑茧!咬不破的黑 茧!但,我为什么该在她的黑茧的阴影下失去健群?健群!那桀骜不驯的男孩子!那个被我 所爱著的男孩子!

四
    时间慢慢的拖过去,我结婚三个月了。而健群却像地底的伏流般突然的冒了出来。一切 的平静,冬眠著的岁月又猛的觉醒了。蜷缩在那沙发中,我一动也不想动,健群关上大门的 那声门响依然震荡著我,他在我唇上留下的吻痕似乎余韵犹存。我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刺 眼,春天,这正是春天,不是吗?一切生物欣欣向荣的季节,但,我心如此之沉坠!重新阖 上眼睛,我感受著眼泪滑下面颊的痒酥酥的感觉。“原谅我吧,我已经哭过了!”这是葛莱 齐拉中的句子,那么,原谅我吧!健群。小下女来请我去吃午饭,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吗?也好,午饭完了是晚饭,晚饭完了就又过去了一天。勉强咽下了几粒坚硬的饭粒。我又 回到客厅里,继续蜷伏在沙发中。望著窗外的日影西移,望著室内由明亮而转为暗淡,望著 迷妹蒙蒙的暮色由窗隙中涌入。我睁著眼睛,凝著神,但没有思想,也无意识,似乎已睡著 了。
    “为什么不开灯?”突来的声浪使我一惊,接著,电灯大放光明。我眨眨眼,一苇正脱 掉皮鞋,换上拖鞋,在我对面的沙发中懒散的坐下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没有听到他 开门的声音。我坐正身子,凝视著他,他燃起一支烟,慢吞吞的从公事包里拿出一本美国的 地理杂志,我本能的痉挛了一下,又是地理杂志,除了书籍之外,他还会有别的兴趣吗?
    “喂!”我说。“嗯?”他皱皱眉,不情愿的把眼光从书上调到我的脸上。
    急切中,我必须找出一句话来,无论如何,我已经被冰冻的空气“冷”够了。“今天, 健群来了。”我说。
    “哦,是吗?”他不经心的问,眼睛又回到书本上去了。
    我有点难堪,却有更多的愤懑。一段沉默之后,我说:“你知道,我曾经和健群恋爱 过。”
    大概我的声音太低了,他根本没有听到,我提高声音,重说了一遍,他才猛悟似的说:
    “唔,你说什么?”“我说,健群曾经是我的爱人。”
    “哦,”他望我,点点头:“是吗?”然后,他又全神贯注在书本上了。我弓起膝, 双手抱著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室内真静,静得让人困倦。半晌,我抬起头来,他的近视 眼镜架在鼻梁上,书凑著脸,看得那样出神。我突然恶意的,冲口而出的说了一句:“我现 在还爱他。”“唔,唔,什么?”他推推眼镜,忍耐的看著我。
    “我说,我现在还爱他。”我抬高声调。
    “爱谁?”他傻傻的问。
    “健群。”“哦,”他眨眨眼睛,笑笑。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别开玩笑了,让我看 点书。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眼看著他的头又埋进了书本里,我废然的靠在沙发上,仰著头,呆呆的凝视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条壁虎正沿著墙角而行,摇摆著尾巴,找寻食物。
    吃过晚饭,一苇又回到客厅,专心一致的看起书来。我坐在他的对面,用小锉刀修著指 甲,一小时,又一小时……时间那样沉滞的拖过去。终于,我不耐的跳了起来:
    “我要出去一下。”“嗯。”他头也不抬的哼了一声。
    我走进卧室,换了一身最刺目的衣服,黑底红花的旗袍,金色的滚边,既艳又俗!再夸 张的用唇膏把嘴唇加大,画上浓浓的两道黑眉毛,对著镜子,镜里的人使我自己恶心。不 管!再把长发盘在头顶,梳成一个髻,找了一串项炼,绕著发髻盘上两圈。不敢再看镜子, 抓了一件红毛衣,我“冲”进客厅里,在一苇面前一站。
    “我出去了。”大概因为我挡住了他的光线,他抬头看看我,我等著看他大吃一惊,但 他只不经意的扫我一眼,又低下了头,简简单档的说:“好。”我握著毛衣,垂著头,走出 了大门。门外春寒仍重,风从爱河的河面吹来,使人寒凛。我顺著脚步,走到河边,两岸的 灯光在黑幽幽的水中动荡,像两串珠炼。沿著河岸,我缓缓的踱著步子,隔著一条河,高雄 闹区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耀。黑人牙膏的电灯广告耸立在黑暗的空中,刺目的一明一灭。到 何处去?我有些迟疑。但是,既然出来了,就应该晚一点回家,如果我彻夜不归,不知一苇 会不会紧张?想像里,他一定不会,在他的生活中,从没有紧张两个字。我走上了桥,沿著 中正路,走进高雄的闹区,大公路,大勇路,大仁路……我在最热闹的盐埕区中兜圈子,走 完一条街,再走一条街,在大新公司的首饰部,我倚著橱窗,休息一下我走得太疲倦的脚。 店员小姐立即迎了过来,对我展开一个阿谀的微笑。“小姐,要什么?”我随意的在橱上那 个半身模特的胸前拉下了一条项炼。
    “多少钱?”“八十块。”八十元!不贵!就用那八十元买她的微笑,也是划得来的, 无论如何,她是整个一天中对我最亲切的人。我用手指挑著项炼,望著那珠粒映著日光灯所 反射的光芒。
    “要戴上试试吗?”“哦,不用了,包起来吧!”我打开皮包,拿出八十元,放在柜台 上。项炼放进了皮包,店员们已经开始鞠躬送客,表示打烊时间已到。看著他们搬门板准备 关店门,看著那铁栅门已拉上了三分之一,我只得跨出了大新公司。沿著新乐街,我一家一 家的逛寄卖行,肆意的买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买尽了店员们的微笑。然后,一下子, 我发现街道空旷起来了,车辆已逐渐减少,店门一家家的关闭,霓虹灯一盏盏的暗灭,只剩 下翦翦寒风在冷落的街头随意徜徉。我的腿已疲乏无力,我的眼皮酸涩沉重。但是,我不敢 回家,家里的一苇想必已呼呼大睡,他会为我的迟归而焦急吗?
    漫无目的的在黑暗的街头闲荡,脑中思绪纷杂零乱,健群回来了,我已嫁人了!生命如 斯,日月迁逝,世界上何事为真?何事为假?人,生存的目的何在?一日三餐,浑浑噩噩, 任那岁月从指缝中穿过,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等到捱过了数十寒暑,然 后呢?就像妈妈的结局一样,那黑色的棺木,黑色的茧!
    踱过了桥,我又回到爱河河边,站在萤光灯下,我斜倚著灯柱,凝视著水中的灯光倒 影,那微微荡漾的水使我眼睛昏花而脑中昏沉,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夜风拂面而过,单 衣寒冽,我颤栗了。
    “恻恻轻寒翦翦风,杏花飘雪小桃红,夜深斜搭秋千索,楼阁朦胧细雨中。”
    多么美丽的诗的韵致!为什么真正的生活中却找不到这样的境界?谁能告诉我,那些诗 人是如何去发掘到这份美的?我惨然微笑,默的流泪了。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吃惊的张开眼睛,健群正挺立在我的面前。萤光灯下, 他的脸色青白如鬼,双目炯炯,妖异的盯著我。“你在做什么?”他冷冰冰的问:“我跟踪 了你整个晚上,走遍了高雄市。”我默然无语,他捉住我的下巴,托起我的头:
    “你为什么这样做?”他的眉头蹙起了:“为什么要葬送我们两个人的幸福?”他用双 手摸索著我的脖子。然后勒紧我:“我真想杀了你,毁了你!我恨你,恨诱了你!恨死了 你!你死了我才能解脱!”他的手加重了压力,我呼吸紧迫了。“你这么轻易的决定你的终 身?然后把每晚的时光耗费在街头闲荡上?你,你怎么这样傻?”
    他的手更重了,我已经感到窒息和耳鸣,闭上眼睛,我把头仰靠在灯柱上,好吧!掐死 我!我愿意,而且衷心渴望著。扼死我吧,那对我是幸而不是不幸。但是,他的手指放松 了,然后,他的嘴唇炙热的压住了我的。他呻吟的,颤栗的低喊:“思筠,思筠,你要毁掉 我们两个了!思筠,思筠!”
    我流泪不语。妈妈!你把你的黑茧留给我了。
    “思筠,”他的嘴唇在我的面颊上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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