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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幸运草 1-第3部分

小说: 幸运草 1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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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快乐。”他笑著说,然后突然问:“你那个糖果盆还常来吗?”“是的,”我迅 速的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有著关切,除此以外,看不出别的东西。“他常来,而且越来越 勤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他追问。
    “我很喜欢他呀!”我辩解的说。
    他深深的凝视我,我站起来说:
    “划船好吗?”我们租了一条小船,他划,我坐在船头玩水。烈日把水都晒温了。只一 会儿,他的额上已布满汗珠,他把船搁浅在沙滩上,我们相对静静的坐著。这是个十分炎热 的下午,风是静止的,天上的浮云好像都不移动。我觉得脸颊发烧,脑中膨胀。过了许久, 他说:
    “再过不久,我要走了。”
    “走?走到哪里去?”我问,诧异的看看他。
    “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他说,避开我的眼光。
    “什么时候去?”我问,呼吸急促,我的手抓紧了船舷。
    “还没有一定,也许五、六个月以后,也可能几星期以后。”他说,淡档的,好像在讲 一件平淡无奇的事。我忽然对他萌出一股强烈的恨意,他说得那么轻松,轻松得可恶!这个 陌生人,是的,陌生人!我了解他多少?相交半年,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我恨恨的瞪著 他,说:
    “反正你是要走的,你惹我干什么?”
    他像受到针刺一样猛的跳了一下,立刻瞪住我的脸,严肃的望著我说:“你在说什 么?”“我说,你为什么要到我窗口去招惹我?为什么要和我一次又一次的约会?你是什么 鬼存心?”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叹口气,显得十分懊丧。“是的,我错 了!”他无力的说:“珮容,相信我,我是把你当女儿看的,你是——你——”他困难的咬 咬嘴唇,又叹了口气:“你长得太像我的女儿,我一直有个幻觉,以为我是带著我的女儿散 步,带著我的女儿玩,我在给我的女儿讲音乐家的故事,教她拉小提琴……我忘了你可能没 有把我当作父亲看。是的,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
    他的声音苍凉忧伤,我注视著他,他似乎在一刹那间变得苍老了。我坐近他,激动的抓 住他的手:
    “好吧,”我说,“你把我当女儿看好了,但是,不要走,行吗?”他对我苦笑,用手 抚弄我的头发,就像爸爸常做的一样,他轻声说:“不行,珮容,许多事我们是不能自己做 主的。”
    我默然不语,第一次领略了人生的哀愁。他拍拍我的手背,鼓励的笑笑说:“高兴起 来!珮容!”我勉强的笑了笑,他的笑容也和我同样勉强。我觉得心中充满了激情和哀伤, 泪水悄悄的升进了我的眼眶里,在我眼眶中打转。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著,不让 泪水滚下来。他握住了我的手,低声说:
    “别难过,在你这一生,这种分离总会有的。你有一个很幸福的家,有很光明的未来, 你是个值得人羡慕的孩子,还有什么事值得流泪呢?我是流浪惯了的,从不会在一个地方久 住,你问过我为什么和我的女儿分开,这也和我的流浪生活有关。那时候,我很年轻,而且 很苦,我半工半读的进了音乐学院,同时我和一个富家名媛恋爱了。她的父亲反对我,甚至 囚禁起她来,但,她私自来找我。为了她,我没有毕业,我们逃到远方,没有一点积蓄,也 没有工作能力,我只得参加一个巡回乐队,到各地表演,这是我流浪生活的开始。她也跟著 我到处流浪,一年后,孩子落地了,娇生惯养的她,实在吃不了这种苦,而我又无力改善这 种生活,于是,争吵发生了。我没办法请佣人帮忙带孩子,她又要带孩子,又要洗衣烧饭, 而且三两天就转换环境,这些,把她折磨得瘦骨支离。她开始责备我没有用,骂我连家都养 不好,发誓不愿再过流浪的日子,甚至于骂我不是个男子汉!我在她的责备下几乎要发疯, 看到她吃苦受累我又难过得想自杀。在苦闷了的时候,我就喝酒求醉,结果,我们的生活越 来越恶劣,我酗酒,她骂街,孩子哭叫不停,整日几乎没有片刻宁静。一天,我醉了,她又 叨叨不休的骂了起来,趁著三分酒意,我叫她滚,告诉她,如果不是因为她跑到我家里来找 我,我就不会拿不到毕业文凭,更不会找不到一个正经的工作,也不必吃这许多苦。这些话 伤了她的心,第二天,我表演了节目回来,发现她已经走了,把孩子也带走了!从此,我失 去了她和女儿,我在灯前发誓,跑遍天涯海角,我要把她们找回来,到现在,我已经找了十 七年了。”他看著我,感伤的笑笑。“珮容,你是个快乐的孩子,你不会明白人生也有苦 的。”
    “我知道了,”我说,“你又要去找你的女儿了?”
    他摇摇头。“不,我已经放弃了,这次,我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定居。很久很久之 后,她们或者也会到那个地方来找我的。”
    他抬头看著天边,眼睛中闪著奇异的光。我被他的神情所震慑,也呆呆的望著他。好久 之后,他突然说:“走吧!该回去了!”他拿起了桨,向回程划去。
    在公共汽车站,我向他说:
    “我喜欢你,真喜欢你,但愿你永远不走!”
    车来了,我跳上了车,从窗口看著他,他伫立在那儿,脸色显得出奇的感动,眼睛里有 著泪光。
    回到家里,给我开门的竟是唐国本,他用手撑在门上,拦住门不让我进去,瞪著我的脸 说:
    “哪里去了?我等了你一个下午!”
    “让开路!你管不著!”我没好气的说,但他仍然拦在门上,微笑的看著我,好像我是 个供人观赏的小动物似的。我跺了一下脚,对他狠命的推了一把,趁他身子一歪的时候,从 他胳膊底下钻进了房里。进房后一抬头,才发现爸种正站在我面前,他抬抬眉毛又皱皱眉 毛,说:
    “怎么了?永远长不大!你今年十几岁了?”
    “十八岁!”我说,向自己的卧室冲去。
    “又变成十八岁了!”爸种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声。
    我从卧室门口回过头来,对唐国本作了个鬼脸。
    “再见,糖果盆!我累了,要睡一会儿!”我溜进房里,带上了房门。夏天过去了,秋 天来了,太阳收敛了它的威力,人们也披上了夹衫。我和“陌生人”更加熟稔,也更加亲密 了。山边泽畔,我蹦跳的影子常伴著平静的他。他和我谈萧邦和李斯特的故事,讲星星的位 置,讲北国及各地的风俗,讲他的流浪经历。他不再说他要远行的话,我们相处的每个时间 都充满了愉悦,我常戏呼他作“老爸种”,因为他总以老爸种自居,他也常玩笑的叫我作 “女儿”,甚至“宝宝”,说我是他女儿的化身。我们真成了一对忘年之交,听他轻哼著世 界名曲,才真是人生的至乐。他有一副磁性的歌喉,嗓音柔美,感情丰富,我实在奇怪他以 前的爱人怎会舍得离开他!
    那天,我们在碧山岩玩,因为不是星期天,游人非常稀少。在那小小的瀑布旁边,他唱 起一支我从没有听过的歌,歌词不是中文,无法听懂,调子却婉转缠绵,回肠荡气。我问:
    “这是首什么歌?”“一首意大利的情歌,”他说,眼睛闪亮,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 辉。“许多年前,我常唱这一支歌,这是她最喜欢听的一首歌。她常靠在我的肩膀上,要我 再唱一遍。有了孩子后,冬夜,我们守在炉边,每当她不高兴了,我就唱起这首歌,她会溜 到我的膝前来,把头放在我的膝上,我们的小女儿躺在摇篮里,瞪著大而黑的眼睛向我们凝 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人,到中年之后,竟会这样渴望一个家!”
    “歌词的意思是什么?”我问。
    “我们曾试著把它译成中文,”他说,忧郁的笑笑。“事实上,大部分是她译的,我对 诗歌的领略力没有她高。让我念给你听吧。”他柔声的念出一首十分美的小诗:
    “春花初绽,看万紫千红怒放,
    山前水畔,听小鸟枝头歌唱,
    江南春早,莺飞柳长,
    啊,莫负这,大好时光!
    我心已许,两情缱绻,
    愿今生相守,恳再世不离,
    啊,任时光流逝,任物换星移,请信我莫疑!
    啊,任云飞雨断,任海枯石烂,此情永不移!”
    他念完了,又用中文轻轻将这首歌再唱了一遍,我阖目凝神,为之神往。等他唱完后, 我热切的说:
    “教我唱!好吗?”他教了我,十分细心的教了我。然后,他说: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怎么?”我诧异的问。
    “要走了!以后,”他顿了一顿:“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再见面了!”“啊!”我叫,抓 住他的手。“不!你不要走!我们相处得不是很快乐吗?难道你对于我没有一点留恋!”
    “我留恋,太留恋了。”他说,神色凄然。“但是,我必须走,这是——不得已的。” 他拍拍我的手背,“我走了,你要安安定定的生活,你有一个很幸福的家!”
    “告诉我,你到哪里去?离开台湾吗?”
    “是的,离开台湾。”他轻声说。
    “到哪里?告诉我,有一天我或者会去找你的!”
    他笑笑,没有说话。“你什么时候走?”“快了,下星期,或者再下一个星期。”“我 要去送你。”我说,想让自己坚强起来,我向来自认为是个坚强的孩子的。但是,泪水升到 我眼眶里来了,我抓牢他的手,哽塞的重复了一句:“我要去送你。”
    他突然揽住了我,把我的头拥在他的胸前,他的嘴唇轻碰我的前额。他喃喃的说:
    “好孩子,别流泪!宝宝!”
    听他叫“宝宝”,我哭了。始终,我弄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对他有一份强烈的依恋 和崇拜。听他用亲密的声音叫宝宝,使我肠为之折,我像孩子般攀住他,近乎撒赖似的说:
    “不要走!不要走!”“别哭,珮容,”他说,“我还会再见你一次,下星期天在植物 园见!”“你一定要走吗?你是个狠心肠的人!”我叫。
    他叹息了一声。“下星期天,我等你!”

    这一天,我失去了欢乐,我们变得非常沉默,当他照例在公共汽车站和我道别的时候, 我觉得他似乎离我已经很遥远了。他的眼睛迷离如梦,神色憔悴,脸颊分外消瘦。我们在车 站握手道别。他依然目送我跨上公共汽车,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望他,他孤独的伫立著,夕 阳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下,显得那样寂寞凄凉。忽然,我觉得心中一阵痛楚,我有个预 感:我已经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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