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禅师文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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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苹果树开花之际,还看不见结实暴暴,所以我们可能说:「这棵树开花了,但尚未结果。」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在那些花里没有看见「潜在的苹果」,但时间将会渐渐让苹果显现。
当我们观察一张椅子时,眼中只见木材,但却见不到树木、森林、木匠或自己的心。当我们以椅子为禅修对象时,就能在椅子中看到整个相互交织、相互依存的宇宙。这些木材的存在示显了森林的存在:叶子的存在示显了太阳的存在:苹果花示显苹果的存在。
禅修者能够于多中见一、一中见多:甚至在见到椅子前,就能够在实相之心当中见到椅子存在。椅子不是孤立的,它存在于与宇宙其他事物的相互依存关系中。
椅子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所有其他事物的存在,如果它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呈现,那么所有事物都不会如此呈现。
每当我们使用「椅子」这个字,或在心中形成「椅子」这个概念时,实相就会被剖成两半。一边是「椅子」,另一边是「非椅子」的世界。这样的画分既粗暴又荒谬。
概念的利剑就是以这种方式运作,因为我们没有了悟「椅子」完全是由「非椅子」的元素所构成。既然所有「非椅子」元素都存在于「椅子」中,又该如何区分它们?觉者在观察「椅子」时,清晰地看见各种「非椅子」的元素,并且体悟椅子本身是没有边界区隔、无始且无终的。
否定椅子的存在,就是否定整个宇宙的存在
小时候你可能玩过万花筒,只要透过两片玻璃和三块镜片,就能创造五彩缤纷的图案。每当你轻轻转动万花筒,就会呈现一个崭新美丽的图像。我们可以说,每个图案都有个开始和结束,但图案的真正本质——镜片和玻璃,并不会随著新图案的出现而开始或结束。那些千百万种的图案,并不在「开始或结束」这类概念的支配下。
同理,我们依循著呼吸,谛观自身和世界无始无终的本质,就能明白解脱生死的束缚已近在眼前。
否定椅子的存在,就是否定整个宇宙的存在。一张「存在」的椅子即使被砍成碎片或烧掉,也不可能变成「不存在」。如果真能够彻底毁掉一张椅子,就能够毁灭整个宇宙。
「开始与结束」和「存在与非存在」的概念紧密关联。举例来说,我们能够指出某辆脚踏车是从某一刻起开始存在,而从某个时刻起又不存在了吗?
如果说,脚踏车是在最后那个零件组装完成的那刻起才开始存在的,这是否表示我们无法在完成的前一刻说「这辆「脚踏车」只需要再加个零件就可以了」?当它坏掉而不能再骑时,又为何称它为「一辆坏掉的「脚踏车」」?
如果我们谛观脚踏车存在以及它不再存在的那一刻,就会发现,脚踏车不能够被归类在「存在与非存在」或「开始与结束」的范畴中。
印度诗人泰戈尔⑥在出生之前是否「存在」?在他死后是否「停止存在」?如果我们接受《华严经》「互相交融」或靴带理论「互即互入」的道理,那就不能说,曾经有某个时刻「泰戈尔是不存在的」,无论在他出生前或他死亡后都不能这样说。
如果泰戈尔是不存在的,那整个宇宙便不可能存在,你我也不可能存在。泰戈尔之所以「存在」,并非由于他的「出生」,而他的「不存在」也不是因为他的「死亡」。
他们即使在街上与佛陀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
某天黄昏,我站在印度比哈省(Bihar)的灵鹫山⑦上眺望非常美丽的日落,突然间,我发现释迦牟尼仍然伫立在那儿:
那位年老的托钵僧
仍伫立于灵鹫山上
望著美丽的晚霞沉思
乔达摩⑧,真是奇怪呀!
谁说优昙花
每三千年才开一次?
海潮音啊!
你不可能听不到
如果你的耳朵懂得倾听
我曾听过好几位朋友谈起,对于自己未能生逢佛陀的时代深感遗憾。我认为,他们即使在街上与佛陀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不仅是泰戈尔和释迦牟尼,我们每个人都是无始无终。我存在于此是因为你存在于彼,如果我们当中有任何人不存在,那么其他人也不能够存在。
实相是不受「生命」和「非生命」、「出生」和「死亡」这些概念限制的。我们可以用「真空」来描述实相,并摧毁所有束缚和分化的概念。这些概念创造出某种表相,但是如果缺乏解脱概念束缚的自由心灵,便无法真正进入实相。
科学家于是渐渐了悟,他们无法运用平常的语言来描述非概念性的真理。
科学的语言开始蕴含如诗般象徵性的特质。如今,像是「魅」⑩和「色彩」⑾这些字眼,也被用来形容粒子的特性,在「宏观领域」⑿中,并没有概念上与之相对应的东西。总有一天,实相会超越所有「概念化」与「量化」的范畴而彰显自身。
与其告诉他答案,不如请他亲自尝尝看
这种无法概念化的实相或「真空」,称为「真如」⒀:有时也译为「如是」,意思足「就是如此」。真如是不能够透过语言或概念来理解或描述,你必须直接去体悟。
假设桌上有一颗橘子,有人问你:「橘子尝起来滋味如何?」你与其告诉他答案,还不如剥下一瓣橘子,请他亲自尝尝看。这样你才能够让他或她不必透过任何语言或概念的描述,直接进入橘子的「真如」本性。
佛陀为了提醒众弟子实相本身不受限制、无始无终的本性,要弟子们称他为「如来」。这并非某种敬语的称谓,而是表示「如此来的人」或「如此去的人」。意味著他是从真如中生起,安住于真如,并且回到真如,进入无法概念化的实相中。
这世间是否有任何人或事物不是由真如中来?你与我、一只毛虫、一粒沙子,都是从真如中来,都安住于真如,并且有一天将会回归真如。
实际上,「生起」、「安住」和「回归」这些字都没有实质意义。一个人永远无法离开真如。在《阿奴逻陀经》(AnuradhaSutra)中,佛陀回答了一个令许多僧侣困扰的问题:「如来死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会继续存在吗?他会停止存在吗?还是他继续又停止存在?或是他既未继续也没有停止存在?」
佛陀就问阿奴逻陀:「你认为呢?如来能够透过形相被认出来吗?」
「不能,世尊。」
「如来能于形相之外去寻找吗?」
「不能,世尊。」
「如来能透过受、想、行或识而认出来吗?」
「不能,世尊。」
「阿奴逻陀,在这一世你都无法找到如来,为什么还去烦恼在我死后是否会继续存在或停止存在,或既存在又不存在,或既非存在又非不存在的问题呢?」
科学家才刚开始理解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的回答
被尊为原子弹之父的物理学家罗伯·欧本海默④,曾有机会读到《阿奴逻陀经》中的这段故事。他是基于对粒子所做的观察而理解这层道理,因为粒子是无法受空间、时间、存在或非存在这些概念所限制的。他说:
对于那些看起来最简单的问题,我们往往是不予回答,或是给予某个答案,乍看之下较容易令人联想到某种奇怪的教义问答,而非自然科学上直截了当的肯定答覆。例如,若问电子的位置是否保持不变?必须说「不是」;若问电子的位置是否会随时间改变,必须说「不会」;若问电子是否在运行中,必须说「不是」。
各位可以看得出来,科学的语言已经开始接近佛教的语言了。欧本海默在读过上述《阿奴逻陀经》的引文后说道,科学家直到二十世纪才开始理解佛陀在两千五百年前的回答。
「电子」或「如来」都超越了存在与非存在的概念
另一种可以用来取代谛观真实空性的修行法门,称为「妙有观」。「有」代表当下的存在。「妙有」表示觉察到宇宙包含于万物之中,否则便无法存在。这份对于互相连结、互相交融和互即互入的觉察,让我们不可能再说某个东西是「是」或「不是」,所以只能称它为「妙有」。
虽然欧本海默对于有关电子性质的问题,连续回答了四个不是,但是他的意思并非表示电子是不存在的。
虽然佛陀说:「你连在此生都无法找到如来。」但是并非表示如来是不存在的。
《大般若经》⒂使用「非空」来描述这个状态。「空」的意思等于「妙有」。而「真空」和「妙有」,能够让我们免于堕入区别「存在」与「非存在」的分别心。
不论「电子」或「如来」都超越了存在与非存在的概念。电子与如来的真空和妙有本质,使我们不致落入存在与非存在的陷阱,并且引导我们直接进入「非概念化」的世界。
我们该如何修习「妙有」?凡是理解相对论的人都明白,空间与时间和物质是紧密连结的:相对于那些仍然相信空间独立于时间和物质而存在的人来说,理解相对论的人相信空间拥有更宽广的意义。
当我们观察一只蜜蜂,或许刚开始会想要透过理解相对论的物理学滤镜来看它,然后再超越那个境界,去看包含在其中的真空和妙有。
如果你打算经常这样修练,请尽你一切所能,我确信这能够使你解脱生死之网的纠葛和缠缚。
禅宗向来视生死为最紧要的大事。白隐禅师⒃用毛笔写了一个巨大的「死」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小行字:「凡是能明白此字之深刻意义的人,即是真英雄。」
解脱生死不能单凭知识上的理解
我以前认为,从生死中解脱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当我在西贡的万行佛教大学任教时,看著那些瘦弱不堪的罗汉像,心想,一个人非得要苦修到这种力气耗尽的程度,才能摆脱各种欲望,达到解脱境界。
但是后来,当我在越南中部的芳贝禅修中心修行时,才了悟到,解脱生死并非某种抽象或遥不可及的事。生死只是概念,如果能不受这些概念的限制,就可以解脱生死的束缚。这是做得到的。
但解脱生死不能单凭知识上的理解。当你看见宇宙万物相互依存的本性,当你理解真空和妙有的意义,就已在自己的意识中播下解脱的种子。我们需要藉由禅修来让这些种子发芽成长。透过禅修的力量,或许能够冲破生死观念的藩篱,而「生死」,只是我们所创造的许多概念之一。
物理学家虽然能够理解基本粒子的互相交融和互即互入,但是却无法超越他们的知识范畴。从佛教解脱的观点来看,那只不过是做到了表面的功夫:研究佛教却未实修的人,也只是累积知识来装饰门面而已。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斩除有关生死、存在与非存在等观念,我们就有能力修行了。
我所提供的各种意象——太阳、橘子、椅子、毛虫,脚踏车和电子等,都可以是带领我们直接体悟实相的对象。将太阳观想成你的第二颗心,是你的身外之心:观想太阳存在于身体的每个细胞中:观想太阳在植物里,在吃进肚子的每一口滋养的蔬果中。你将会逐渐看到「终极真实之体」(即法身⒄),并且认清自己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