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通史 第四卷 上-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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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程颐驳斥说:
“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分殊之蔽,私胜而失仁;
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
别而述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伊川
文集卷五答杨时论西铭书)
在西铭中,天地君亲被虚构为至高无上,神权、皇权和父权是神圣不可侵犯
的。与此相应,在人性上也虚构出圣人、贤人、凡人的品类存在,其极高的
心理境界便是唯心主义的“性”体,而“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理想,虽
然是关学的优良传统,但在全文中的位置不过是在神秘主义夹缝里的装饰
品。因此,在表面上似乎是平等的“理”本身中就蕴涵了极不平等的“分”。
这和墨家的平等理想自然是完全不同的。程朱所以推崇西铭,正是由于它集
中地表现了道学的僧侣主义的性质。
二程虽然称赏西铭,并不等于同意张载的一切论点。程颐曾说:
“横渠之言不能无失。。。若西铭一篇,谁说得到此?今以管窥天,
固是见北斗,别处虽不得见,然见北斗不可谓不是也。”(河南程氏遗
书第二十三)
对于张载的世界观,特别是“气”的学说,二程提出许多尖锐的反对意
见,归纳起来,有下列几点:
张载在正蒙中形容“气”为“清虚一大”,说“一于气而已,。。大且
一而已尔”,并说“清极则神”,程颢批评说: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若如或者以‘清虚一大’
为天道,此乃以器言,而非道也。”(同上第十一)
又说:
“气外无神,神外无气。或者谓清者神,则浊者非神乎!”(同上)
文中“或者”(某人)即指张载。张载以“气”为万物之源,在二程看来,
只是物质性的“器”,还不是形而上的“理”。
二程又批评张载的“形聚为物,形溃反原”之说:
“凡物之散,其气遂尽,无复归本原之理。天地间如洪炉,虽生物
销铄亦尽,况既散之气,岂有复在?天地造化又焉用此既散之气?其造
化者自是生气。”
“若谓既返之气复将为方伸之气,必资于此,则殊与天地之化不相
似。天地之化自然生生不穷,更何复资于既毙之形、既返之气?。。往
来屈伸只是理也,盛则便有衰,昼则便有夜,往则便有来。天地中如洪
炉,何物不销铄了?”(同上第十五)
在二程的系统中,“气”不断地从神秘的泉源中产生,又不断地归于消灭,
所以“气”是一种暂时的派生的东西,它不过是神妙造化所塑造的产物。他
们根据了这一原理对张载的哲学提出了若干诘问,并正针对着张载思想中所
包含的唯物主义的因素进行了尖刻的讽刺。
反之,二程对张载思想的唯心主义的体系则表示同意和支持。程颢在语
录中首先指出张载哲学体系的矛盾:
“冬寒夏暑,阴阳也;所以运动变化者,神也。神无方,故易无体。
若如或者别立一天,谓人不可以包天,则有方矣,是二本也。”(同上
第十一)
在程颢看来,只有精神是唯一的本体,所以说道是“一本”,而神是阴阳“所
以运动变化”的主宰。此处的“或者”以及“或者”所谓的命题,推求全篇
前后文义,也无疑是指张载而言。按张载在正蒙中虽说“天下之动,神鼓之
也”,但把“神”、“化”二者形容成为一和二,摆在“气”之下;以天包
万物,而人只能顺天。因此,程颢说张载是“二本”,这和现在我们所说的
“二元论”一词是同义的。
在认识论方面也可以看到同样的情形。如前所述,张载虽然强调大心尽
性,同时也不废弃闻见穷理。熙宁十年洛阳议论时,张载批评二程的禅悟式
的“主敬”说道:
“亦是失之太快,此义尽有次序。须是穷理,便能尽得己之性,则
推类又尽人之性;既尽得人之性,须是并万物之性一齐尽得,如此然后
至于天道也。其间煞有事,岂有当下理会了?学者须是穷理为先,如此
则方有学。今言‘知命’与‘至于命’,尽有近远,岂可以‘知’便谓
之‘至’也?”(同上第十)
所谓“穷理”的实际知识在这里被放在很重要的地位。张载指出,知识是必
须逐渐积累的,必须尽万物之性,才能最后达到完全的“天道”。这种尽人
之性和万物之性的工作既然是学者所应致力的穷理之学,那么科学的认识是
被肯定地放在第一位。二程对于张载的这样的论点极力反对,他们认为“穷
理”和“尽性”不能分别,只有由主敬而尽性的一条神秘的途径,来一举悟
得天理,例如说:
“穷理、尽性、至命,一事也。才穷理便尽性,尽性便至命,。。
理、性、命,一而已。”(同上第十一)
由此,二程反对张载分别穷理、尽性而达到“命”的两条途径,说:
“横渠昔尝譬命是源,穷理与尽性如穿渠引源,然则渠与源是两物,
后来此议必改来。”(同上第二上)
当然,二程所谓“穷理”,其涵义和张载的“穷理”也是不同的。
张载认为“性”是万物之一源,并主张“大其心”,以为“心”可以合
“性”与“气”,高视阔步地“无一物非我”,但他没有肆无忌惮地并直截
了当地把个人的“心”作为万物之源。这一论点不同于二程的唯心主义的体
系,所以程颐对吕大临批判说:
“不当以体会为非心。以体会为非心,故有心小性大之说。圣人之
神与天为一,安得有二?。。此心即与天地无异,不可小了他。”(同
上)
其次,张载曾说:
“命同禀于性,遇其适然焉。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然有不至,犹
难语性,可以言气;行同报异,犹难语命,可以言遇。”(正蒙乾称)
这就是说,事物的发展,有先天预定的“命”即必然性,但也有适然如此的
“遇”即偶然性。主观能力不能达到的事情,还不一定就是命定的,可能是
偶然因素的结果。张载的这一论点有合理的内核,二程则不同意这一点。据
刘安节所记:
“问:‘命与遇何异?’先生(程颐)曰:‘人遇不遇,即是命也。’
曰:‘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岂命一乎?’曰:‘是亦命也,只遇着
白起,便是命当如此。又况赵卒皆一国之人,使是五湖四海之人同时而
死,亦是常事。’又问:‘或当刑而王,或为相而饿死,或先贵后贱,
或先贱后贵,此之类皆命乎?’曰:‘莫非命也,既曰命,便有此不同,
不足怪也。’”(河南程氏遗书第十八)
二程在对关中学者讲学时,也极力抓住他们思想中唯心主义的一面,加
以进一步的诱导。例如吕大临倾向于禅寂,以“思虑纷扰”为苦,曾作诗说:
“独立孔门无一事,惟传颜氏得心斋”,程颐便赞赏说:“此诗甚好,古之
学者务养情性,其他则不学”(同上),又说:
“与叔(吕大临)、季明(苏暎┮灾嘉偶迹成跸泊寺郏�
邂逅却正语及至要处。”(同上第十五)
经过程颐入关讲学,洛学在关中取得了一些进展。有一些关中学者依照
程颐学说注解经典;张载的弟子有少数倒向了洛学,例如苏暋5投嗍�
学中坚来看,并没有与洛学合流,这可以二程自己的评语为证:
“和叔(吕大钧)常言:‘及相见则不复有疑,既相别则不能无疑’。”
“巽之(范育)凡相见须窒碍,盖有先定之意。”(同上第二上)
“吕与叔守横渠学甚固,每横渠无说处皆相从,才有说了便不肯
回。”(同上第十九)
南宋以后多以三吕等列为二程弟子,据上面的考察,也是与实际不符的。
从上面所论证的看来,关学与洛学的异同是不难明白的。我们应该着重
指出,关学的二元论的动摇性是其哲学的致命伤,洛学之所以能对关学进行
俘虏的工作并非偶然。从洛学对关学的批判中,我们也容易理解张载的思想
的体系。把这样的历史实际和张载哲学的内容结合起来考察,就可以避免如
有些人片面夸大张载学说的非“实事求是”的方法,而对其哲学得出恰当的
评价。
第十二章 洛学蜀学及其唯心主义思想
第一节 二程的唯心主义理学
洛学的社会根源及其与王安石新学的对立斗争,已在第十章详细说明。
这里,我们进一步要从洛学的学风和哲学思想作些论述。
从汉代“儒林”,中经魏晋隋唐的玄学“名流”和佛学“高僧”,到了
宋代,在学术思想的正宗体系中正酝酿出一种“三教合一”的潮流,这就是
所谓“道学”,洛学就为这种正宗思想铺平道路。“三教合一”的倾向,如
果说在蜀学那里是公开的教旨,在洛学这里便是怕羞的教旨。洛学在形式上
和“佛祖统纪”不同,采用的是另一种统纪,那就是所谓“道统”。文彦博
为程颢题墓志,即标“明道先生”,提示继统有人。程颐赞程颢说:
“孟子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
真儒。。。先生生于千四百年之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使圣人之
道焕然复明于世。”(宋史卷四二七程颢传)
程颐自己也吹嘘道:
“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自秦而下,盖无传矣。
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淹没,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
(易传序,春秋传序有同样的大话,可参看)
程颢、程颐兄弟的富有中世纪哲学思辨形式的烦琐主义的著作,经后人
辑录为河南二程全书,其中包括杨时编辑的粹言二卷,朱熹编辑的遗书(即
二程语录原本)二十五卷和外书十二卷,程颢的文集五卷,程颐的文集八卷
和易传四卷、经说八卷。总的说来,关于程颐的资料远比程颢的为多。
二程的哲学思想和他们的政治思想相似,大体上是一致的。当时他们的
弟子每每在记录师说时也并不加以分别,虽有人提到二程的性情、“气象”
有所不同,如程颢和易、程颐严重,但对于他们的学术当时从无人指出有什
么分歧。近人或说程颢开启陆王一派的渊源,程颐则开启朱熹一派的渊源,
这种论断并不合于史实。
中国古代有“皇建其有极”(洪范)的神权说,后来在这个皇极之上就
涂抹了精神的“太极”,说什么“极高明而道中庸”,都是封建的“例外权”
在意识上的虚构。从邵雍的皇极经世和周敦颐的太极图说出世以来,“皇极”
和“太极”、神界和俗界总是得不到神秘的结合,而自二程开创的洛学,据
说便从“心传之奥”奠定下道学的基础。他们以“理”为最高的范畴,故又
称为“理学”。程颐曾再三提及“理无形”,在他的语录中又提到:
“又语及太虚,〔程颐〕曰:‘亦无太虚。’遂指虚曰:‘皆是理,
安得谓之虚?天下无实于理者’。”(河南程氏遗书第三)
可知“理”是无形而实在的本体。在研究洛学时,应先就“理”这个范畴作
些考察。
有人说程颐“重新发现了理世界”,并以“理”与希腊柏拉图的idea
相等同;同时也有人直接把idea 翻译为“理”或“理念”,这都是不恰当的。
考察二程的著作,他们所说的“理”具有下列意义:
首先,二程认为“理”是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