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乱世之倾国权臣--高澄传-第2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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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心里有何良策?”陈元康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他在依赖高澄。
“将计就计。”高澄只轻轻吐出四个字。
“那侯景父子?”这河阴城里已经是侯景父子的天下,陈元康心里明白。他相信世子心里也明白。
“眼下不得不倚重。”高澄一字一字道,脸色甚是难看。
河阴县衙那个偏僻的院落里罕有人至,而武卫将军侯和已经心里惊惧无比地躲在此处一日夜了。这一日夜里不但没有人来,连吃食都没有,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他心里又惊又怕更是不能安睡。觉得时间过得缓慢无比,安静得又听不到一点声音,不知道外面的一点消息。
正因为过于安静,所以之前战场上的厮杀场面和声音就连续不断地在脑子里轮翻播放。最可怕的是,总能看到高敖曹怒目圆睁如同镇墓兽的那张脸,好像是在虚空里,又好像是真的就在眼前。
院门被一脚踹开,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侯和止不住地浑身颤抖。既害怕,又想知道究竟是谁。战战棘棘从屋子走出来,居然看到是自己的父亲侯景跛足点地走进来,而在他身后,院门又关上了。
侯和立刻安下心来。一日夜未出这屋子,这时方感到阳光温暖,似乎能把他心头的阴霾也一并驱散了。无端地心情好了些,迎上来,急切问道,“阿爷,外面”
侯和话未说完,已经走到他身边的侯景忽然抬起腿来,一脚用力踹在侯和腹部。侯和没有防备被踹个正着,踉跄着往后倒去。在不自觉后退的过程中因为看不见又控制不住自己,被身后一个石鼓一绊向后仰倒在地,正好额头磕在屋前石阶上,立刻便鲜血直流。
“阿爷”侯和欲爬起来,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下这么重的手痛打自己,想问个明白。
“呛郎”一声尖锐的宝剑出鞘的声音。侯和被晃得略偏了偏头,眯着眼睛。抬手遮在眉间,这才发现,原来父亲手里还有剑。侯和心里大惊,顿觉性命危矣,奋力滚到一边躲开已经刺来的剑,失声大呼,“阿爷饶命!”
侯景连连刺向侯和,侯和顾不上爬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地躲剑锋。侯景一招一招又快又狠,终于一剑刺中了侯和腹部,这才满意地停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地上痛得弓了身子的侯和。
“汝身上若无伤处,大将军怎么肯信你力战西寇?难不成你要为高敖曹偿命?”侯景这才解释道。
侯和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但想想父亲虽然下手狠,也算是救自己一命。
西魏军又重新占据了金塘城。
这时不只是皇帝元宝炬、丞相宇文泰,几个督将:赵贵、于谨、李弼、李虎,以及现余的二十万西魏军全都在金墉城。两魏河桥之战到此为止,虽互有胜负,但看起来还是西魏军略有胜迹。只是西魏军也和东魏军一样损失惨重。
战事到了这一步,是退是进,都不宜再拖延。何况宇文泰和元宝炬心里还放着一件事:柔然世子突秃佳不日便要送柔然公主来长安举行和亲大典。立后这样的大事宜祥和,不宜有征战的不祥之音。皇帝元宝炬和丞相宇文泰应该在大典前适时地赶回长安去。
已经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金墉城更是格外阴冷。宫殿虽不及旧日洛阳、现在长安,但洒扫、收拾了也勉强能用。可是此地非故乡,金墉城中所有人都无日不思归。
潮湿阴冷的宫城大殿,火盆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反增炭气。不过总是聊胜于无的,所以也就随它去了。皇帝元宝炬坐在上面的御座上,甚至连裘服都没穿。用他的话说,“将士尚饥寒之中,孤岂能忍心锦衣华服饱食终日?”
元宝炬看起来气色倒还不错。前些日子落马的摔伤基本已经痊愈。反倒是不计晨昏、风餐露宿的东征让他一扫久居深宫的胸中滞闷之气,记起了自己也曾经是满腔豪情的帝室后裔,鲜卑男儿。让他想起那个曾经等待他,给他中衣上绣了忍冬花的人。只是这个人再也不能提了。
此刻大殿里除了皇帝元宝炬还有坐在他身侧的大丞相宇文泰,下面席地而坐的骠骑将军赵贵、车骑将军于谨、督将李弼、李虎几个人。都在听赵贵讲斥候送回来的消息。
东魏第一猛将高敖曹死于西魏军之手这确实让西魏军为之震奋,并大有一鼓作气平河阴,过河桥,挥军直奔上党的气势。当然,气势归气势,形势是形势。所谓胜负要看怎么论定,东魏虽然损兵折将,西魏也因久战而后继不足,无论兵源、物资,都难以供应了。
既然两边皆有折损,也都缺乏足够的支持力,战事到此为止就暂停了。看起来东魏军似乎并不在乎西魏军这个时候的动向,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东魏军来打探过消息。西魏军派出的斥候也所获不多。
赵贵把斥候的情探做了汇总一一讲给大丞相宇文泰、皇帝元宝炬和几位督将。首先,河阴城现在防守非常严密,打探消息也非常不易。奇怪的是以高敖曹的身份,阵亡后竟没有人来找回尸身,丧事草草,似有若无。无论是以高欢父子和高敖曹之间的关系、情谊,还是以高敖曹在东魏军中的地位,都不应该如此。
更可疑的是,河阴城中凡事皆是濮阳郡公、豫州刺史、司徒侯景主持。虽然侯景是豫州刺史,这是他的治内,但有大将军高澄在河阴又是主帅,怎么也论不到凡事侯景说了算。侯景这个时候过分地专治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就算是大将军高澄中了一箭,负伤在身,也完全可以让他的心腹、辅国将军陈元康代行其事。可是陈元康从来没露过面。斥候也有难处,在河阴城中根本打探不到大将军高澄的任何消息,封锁甚严。
东魏军中当然也有西魏暗线,但也几乎不知道什么,关于大将军高澄的事讳莫如深,像是被侯景有意交待过不许外传。但蛛丝马迹总是有的。有两个细节赵贵格外留意,讲了出来。
高敖曹死后一日夜,消息传回河阴城。当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又过了一日夜,忽然营中哀哭之声惊天动地,如丧肝胆。这就奇怪了,为什么当时不哭,过了那么久才哭?像是为了高敖曹哭,又不太像,而且越细想越不像。
另一个细节,在河阴城中的侯景目前是无人能辖制的高爵显宦,除了高澄再也没有人能压他一头。斥候见到侯景,打探侯景的消息倒是很容易,就是这个万众侧目的侯司徒,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像是很担心什么,并且他着了丧服。
无论以侯景的身份,还是他和高敖曹的关系,他都不应该为高敖曹穿丧服。哪怕有大将军高澄在,箭伤尚自顾不暇,哪儿有精神管侯景穿不穿丧服?
侯景,究竟为谁穿丧服?
赵贵的一番详论让整个大殿里都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中。人人都觉得,东魏军如此忌讳,消息封锁如此严密,这其中必定隐藏了大事。这是不是西魏军可利用的契机呢?战事到此已经拖不起,如果天赐良机能趁隙大胜,这倒是速战速决的好办法。
所有人把目光都集中在大丞相宇文泰身上,连皇帝元宝炬也一样。
宇文泰眉头深锁,没理会任何人,显然是在绞尽脑汁。他并不是个犹豫而不果断的人,但是眼前事情并未分明,也说不定东魏军有意使诈,在这个关键时刻一步小错可能就是毁了整个西魏的导火线。
“主上,丞相,”赵贵忍不住还是开口了,斥候是他派的,关注河阴城中东魏军的动向这一直是赵贵职责的事。“会不会是河阴城中出了更大的事?所以无人有心思为高敖曹治丧?”
这话撞到所有人心坎里其实都是顺了心思的,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在潜意识里希望东魏军中有大事的。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确实有道理。如果不是因为有更大的事,还有什么理由不为高敖曹这样身份的人治丧而如此草草呢?河阴城中的安静和封锁消息难道不是因为在等待邺城的指令?
究竟有没有消息送到邺城去呢?
宇文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于谨,“思敬,汝当做何解?”点名问于谨,是因为知道于谨心思细密。
“丞相,此时吾与敌都是守株待兔,万万不可心急,不妨静以观变。”于谨虽然也一时想不出来原因,但还是主张稳妥些,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西魏军看似有胜算,但绝对不能遭逢大劫。
“思敬将军固然求稳妥,谁知东寇又是什么心思?以静待变不如攻其不备,事若生变其因自现,自然一切明了。”久不说话的督将李虎不知怎么忽然接了一句。
殿内沉默了。
元宝炬原本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看宇文泰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河阴县衙终于归于平静。这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隐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暗流。
大将军高澄暂居的院落完全被封锁了。太医们也被禁在这个院落里不许出入,另有几个仆役,都不得随意奔走。此外能进出的就只有大将军的心腹、辅国将军陈元康和豫州刺史侯景。
大将军高澄本人之前因为箭伤过重不能下榻,自然出不了这屋子。后来知道了大都督高敖曹阵亡的消息后,虽然他自己伤势日日见好,但是他像是自己给自己禁了足,没有走出过这屋子一步。
第242章 :争河桥慷慨多悲歌(十四)()
高澄烧退了,伤口也开始渐渐愈合,终于也能下榻了,然后能慢慢在屋子里走几步。陈元康****在此侍疾,也一样深居简出。他总觉得就是几日之间,世子与从前大不相同。默默旁观,他看着高澄还略有苍白的面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病憔悴,再也找不到从前少年时像女子般的细腻肌肤。这张面孔上这时也因为无心修饰而青髭横生,显得有些粗糙,但完全蜕变出了男子气。目光令人觉得捉摸不定,那双绿眸子不再像清澈见底的浅溪,更像是深不可测的寒潭。
陈元康穿着粗劣的生麻布衣裳,看着高澄穿着中衣,披着外袍在屋子里步子从容、缓慢地走了几圈。两个人各有所思,谁都没说话。这几日陈元康一直都遵世子吩咐,穿着这斩衰孝服在县衙的院子里招摇,虽不是全套斩衰,但也够引人注目让人猜测了。
两个人之前密议过,遵照世子说的,陈元康不出县衙,不会出现在河阴城街头,但是在河阴县衙的范围之内几乎无处不去,穿着这扎眼的生麻布衣裳曝光率实足。若说起高敖曹来,他和高敖曹之间的恩义谁都知道,陈元康自然是会泣府公之早逝。但若有人有意无意地问起大将军来,陈元康都是蹙眉忍泪红着眼圈,好像努力忍着要隐瞒什么事实。
越是如此越招人议论。那一日大将军中箭的情形是很多人都亲眼看见的,那疗伤的过程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只是忽然太医们全都被禁,大将军再没露面,心腹陈元康又是这么欲言又止,更加上豫州刺史侯景变成了河阴城及东魏军的主宰,事事独断专行这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
“大将军,”陈元康看高澄走了好几圈,忍不住劝道,“重伤难以一时痊愈,不可过于心急,反有损伤。”
这时太医捧了药已经开门进来,奉上汤药请大将军进药。
陈元康也走到高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