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0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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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我说,”关卓凡说道,“直隶未必适合种桑养蚕,说不定,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过,我在江南呆的时间不算长,也不敢把话说死了,就对皇上说,登基大典之后,曾国藩就要陛见,他在江南呆的时间较长,相关情形,一定更加了解,到时候,皇上可以拿这个事儿,问一问他。”
“哦……”
曾国藩沉吟了一下,微微颔首,“今上……俭德可敬。”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上头”是否有裁抑江南三个织造衙门的意思?
“是!”关卓凡说道,“皇上虽然年轻;另外,实话实说,读得书也不算多,可是,‘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倒是念兹在兹。”
“圣明天纵,社稷之福,臣民之幸。”
关卓凡微微一笑,“不错。”
顿了顿,“不过,皇上也说了,这批朝袍、龙袍,所费虽然不菲,活计倒是不坏,较之穆宗毅皇帝御用的朝袍、龙袍,用料、绣工,明显好了许多。”
曾国藩心想,这倒不稀奇,穆宗践祚之时,江南烽火遍地,江宁、苏州、杭州三织造,金陵、苏州是在长毛手里,江南织造三去其二;剩下的一个杭州,被长毛长期围困,朝不保夕,早就失去了“内廷供奉”的能力。江南三织造尽废于兵隳,穆宗御用的朝袍、龙袍,不说绣工,单说用料,不“就近取材”亦不可得,所用者,必是内务府存储的陈丝,自然不能够同当年的新丝相提并论。
不过,他是谨守“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人,想归想,嘴上什么也没有说。
“我说,”关卓凡继续说道,“穆宗毅皇帝那时候,咱们还在打仗,诸事从简,和现在不大好比;这时,旁边有个凑趣儿的,说,照他看,皇上的朝袍,莫说穆宗毅皇帝的比不了,就是比起文宗显皇帝的,似乎也要略胜一筹呢。”
这个“凑趣儿”的,自然是某个年长的太监,不过,轩亲王所述,未必是其原话——太监称呼同治、咸丰二帝,是不会喊“穆宗毅皇帝”、“文宗显皇帝”什么的。
这且不去理他,关键是,文宗登基的时候,洪杨还没有起反,江南三织造都还好好儿的,“比起文宗显皇帝的,似乎也要略胜一筹”,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问他,”关卓凡说道,“怎么个略胜一筹法儿呢?用料更好?还是绣工更好?他说是用料更好——很明显的,更滑、更软、更顺、更韧;又补充说,四执事的人说过,那么多年了,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绸料。”
顿了顿,“原本还以为是天时的关系——是不是今年的蚕养的特别的好呢?可是,既然四执事的人说什么‘那么多年了’,那就应该不关天时的事儿了——应该另有缘故。后来,我叫人查了查,果然——皇上朝袍、龙袍所用之丝,是从新建的缫丝厂出来的。”
曾国藩心中一跳:啊,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前文提到,曾国藩奉旨进京,充当登基大典的“宣诏官”,但出于某些特别的原因,他本来并不情愿走这一遭的。
这一年来——特别是下半年,曾国藩接到了许多两江故旧的信件,不少人都对新式缫丝厂不无微词,有的人话说的比较委婉,指新式缫丝厂“与民争利”,有的人话说的比较激切,斥新式缫丝厂“迫民倒悬”,其中最危言耸听者,甚至说出了“长将以往,恐有不忍言之事”一类的话。
这批信件,就是曾国藩不愿此时进京的“特别的原因”之一。
新式缫丝厂是去年出现的,刚开始的时候,虽然官府大力鼓吹,丝业公会亦桴鼓相应,但大多数的中、小丝商,还是采取观望的态度,只有几个最大的丝商,合股办了两间缫丝厂,一曰“世昌隆”,一曰“继昌纶”,人称“二昌”。
“二昌”一投产,观望的中、小丝商,以及广大的养蚕、缫丝人家,马上就觉出情形不对了。
蒸汽缫丝机缫出来的丝,顺滑无比,雪白耀眼,土缫车缫出来的丝,与之一比,又黄又毛,好像烧火丫头站到了大家小姐的面前,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孰优孰略?就是傻子,也晓得,取孰舍孰?
江浙人家,养蚕、缫丝,极为普遍,且一般都是自产自销——自家养蚕,自家缫丝,然后卖给丝行。乡下几乎家家一部缫车,家中女子,不分老幼,皆操此业。一年下来,三餐之继,迎婚嫁娶,养老送终,都和这部缫车,有莫大的关联。
有了蒸汽缫丝机,这部土缫车,就等于废掉了,则一家的生计,不知出之于何?
当然,卖不了丝,还可以卖茧,蒸汽缫丝机只能缫丝,不能作茧,事实上,也有专门收购蚕茧的茧行,可是,茧行的收购价,一向压的很凶,单靠卖茧,是很难填饱肚子的。
还有,新式缫丝厂出品的生丝,是下了缫丝机就可以上织机的——茧子这头进去,丝那头出来,然后就可以拿去织绸了。可是,土缫车缫出的丝,却是不能直接上机织绸的。先得“捻丝”、“拍丝”,然后进染坊练染,再将“纬丝”捻成“经丝”,又有“掉经”、“牵经”等等工序,最后才能上织机——这一堆工序,又不晓得养活了多少工人?新式缫车出来了,非止养蚕人家,连这班工人的饭碗,也全都要敲破了!
最后是中、小丝商。
中、小丝商主要的作用,是替大丝商向养蚕户收丝,也即今日之二级批发商的角色。大丝商自己开办缫丝厂,今后只收茧、不收丝,广大的中、小丝商,要么不吃这碗蚕丝饭,要么转行去收茧,但是茧行的利润,不及丝行,上文说过,茧行向养蚕户收茧,压价压得很凶——这其实也是不得已,因为丝行压茧行的价,也压的很凶。
利润率高不高,先不去说它,关键是原本的茧行,各有各的码头,并没有留下多大的空间给后来者,一大堆丝行转做茧行,市场就那么大,哪里挤得下去呢?
那么抛开大丝商,自己收丝,自己卖?
根本不可能。
一来,不论内销、外销,路子都掌握在大丝商的手里,特别是“销洋庄”——即生丝出口,垄断性极高,基本都叫胡雪岩打头的几个大丝商霸住了,别人根本插不进手去。
二来,就算插得进手去,你的丝,又黄又毛,人家的丝,又白又滑,你拿什么跟人家争呢?
于是,听着“二昌”——“世昌隆”、“继昌纶”的机器轰鸣,江浙丝业,上上下下,心惊肉跳,大起惶恐。
*
第一七五章 势同水火()
江、浙的大丝商,并没有都走去办新式缫丝厂,很快,大小丝商们就分成了“洋丝”、“土丝”两派,“洋丝派”以胡雪岩为马首,支持开办新式缫丝厂;“土丝派”则视新式缫丝厂为洪水猛兽,代表人物是湖州一个姓翁的大丝商,行二,人称“翁二先生”。于是,一边儿由“胡大先生”领着,一边儿由“翁二先生”带着,两边儿你来我往,打起了擂台。
“土丝派”以中、小丝商为主,兼挟广大养蚕人家之“民意”,可是,人多势不众,禀帖递进了府、县衙门,“户房”的师爷很明白的“暗示”说,建新式缫丝厂,其实是“省里的意思”,根本轮不到府、县说话的。
啊?省里的意思?您是说,赵制台、刘抚台?……
是啊,是啊!
呃……
地方上的路子走不通,那就“京控”吧!
江、浙籍的京官众多,尽有位高权重的,譬如,三大汉军机,排名较前的两位,就是江、浙籍的——曹琢如是江苏江阴人,许星叔是浙江杭州人。
可是,奇怪的很,在新式缫丝厂一事上,江、浙籍的京官,上自大军机,下至翰詹科道,态度都很暧昧,普遍的一个说法是,“洋丝”也好,“土丝”也好,都是乡里乡亲,你叫我们站在哪一边好呢?
“京控”的路子,走的磕磕绊绊,有人说,干脆,直接给轩亲王上书!你们看,轩亲王其实是半个“江浙女婿”——扈侧福晋是杭州人,杨侧福晋是江阴人,江浙的事情,他不能不管!
是啊是啊!还真是巧——曹大军机和杨侧福晋是同乡,许大军机和扈侧福晋是同乡,轩亲王的“左右手”和“身边人”,都是江浙人,江浙的事情,他真不能不管!
嗐!你们都什么脑子?轩亲王能帮咱们?他不拉偏架,就谢天谢地了!你们也不想想,扈侧福晋和罗四太太是什么关系?结拜姐妹!当年,扈侧福晋出嫁,轿子可是从元宝街抬出来的!认真说起来,胡家算是她半个娘家,胡大先生算是她干姐夫!
呃……
这个时候,“土丝”们还不晓得,就算没有扈侧福晋和罗四太太的这一层关系,上书轩亲王,也是与虎谋皮——新式缫丝厂,根本就是轩亲王本人的首尾,没有他的威逼利诱,胡大先生根本就不会去做这个“洋丝”。
又有人说,既然“土丝”、“洋丝”之争,是江浙人“闹家务”——江浙籍的京官,不就是因为这个,不晓得“站在哪一边”吗?那么,咱们就去找一个既同江浙渊源深厚、又有足够分量的“外人”来评理,如是,就理直气壮了!
有道理,有道理!
所谓“既同江浙渊源深厚、又有足够分量的‘外人’”,扒拉来、扒拉去,轩亲王之外,大约有这么三位——曾涤生、李少荃、左季高。
江苏,一半是湘军光复的,一半是轩军和淮军光复的;浙江,则是左季高的楚军光复的。
左季高正在万里之外的新疆啃沙子,不可能有多余的精神头儿来管“土丝”、“洋丝”的纷争,不必提了。
曾李师弟呢?
李少荃,观其为人,察其政见,实在不像是会支持“土丝”的,他就算发声,十有八九,也是替“洋丝”发声,因此,还是不要去招惹此君了吧。
曾涤生……
嗯,这位靠谱!
有人翻出了“铁路大辩论”时曾国藩上的一篇奏折,其中说道,“沿线水路则操舟、陆路则驱车,以及村酤、旅店、负贩为活者,不知凡几?铁路一开,沿途之旅店,服贾之民车,驮载之骡马,皆歇业矣!小民困苦无告,迫于倒悬,其不流而为盗者几希!铁路者,是括天下贫民之利而归之官也!”
曾涤生是明确反对修筑铁路的,而且,所持理由,同咱们反对开办新式缫丝厂的说头,几乎一模一样——不找他找谁?
曾涤生是首辅,是“天下第一总督”,是有大勋劳的人,他如果肯出面,替“土丝”说话,“上头”无论如何不能当做听不见!
呃,曾涤生……有用吗?想那修铁路,曾涤生也是反对过的,可是,最终还是修了起来……
嗐,那不同!铁路是“上头”要修!是朝廷的事情!是……“国之重器”!——修铁路,关三、恭六是一气儿的,两宫皇太后又都一边儿倒的支持他们,曾涤生自然胳膊拧不过大腿!“洋丝”不同——区区几间缫丝厂,怎么能够同铁路相提并论?那不过是胡光墉他们几个折腾出来的花样罢了!“世昌隆”也好,“继昌纶”也好,里头都没有官股!
呃,江苏也好,浙江也好,“省里”可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