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0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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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翁说的不错,”唐景崧点了点头,“大船确实无法自顺安河口溯香河而上,所以,这一次,我进顺化,带六条较小的船只就好了。”
微微一顿,“这六条船,吨位不算太大,船底也都是平的,浅水行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吨位”的说法,虽然违和,但阮知方还是听得懂的——六条较小的船只?
他想起了那个大铁罩子里的黑洞洞的炮口,心头不由大大一跳。
可是,那真的是一门大炮吗?感觉上,好像比“伏波”舰艏的主炮还要大些似的?
靠近伏波号的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巍然伫立的“旗舰”上头,脑子中转来转去的,都是一会儿见到了钦使,该如何婉转进言、折冲樽俎?再没有留意其他的舰船,包括那六条较小的船了,因此,直到现在,他还搞不清楚,那个大铁罩子里的,到底是不是一门大炮?
如是,船如此之小,炮如此之大,可就太过不合常理了!
不过,无论如何,九条大船,不入顺化,船上的大炮和大军,自然也就不入顺化,阮知方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那……请维公的示,其余船只,是否就泊在此处?如是,日用……”
“日用”二字,刚一出口,便打住了,后边儿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日用补给,都归我办差”,可是转念一想,谁晓得他九条大船上有多少人?如果真的有几千大军,这个“差”,自己如何办的起?“泊”多几日,大约就要把顺化城吃穷了!
还有,是否一定“就泊在此处”,尚在未定之数,自己慌慌张张的表态,会给唐景崧一个越南君臣不欢迎天朝大军进入顺化的“误会”,大大不妥。
果然,唐景崧笑道,“含翁说笑话了!哪儿能就泊在此处呢?此处的水,虽然不算深,可到底是外海,无风无浪还好,风浪一大,船再大也吃不消啊!再者说了,此处距离岸边还是太远了些,补给什么的,也实在是不方便,总得寻一个港口,才算正经的锚地啊!”
阮知方心中又是一跳,“呃,是我失言了,那,维公的意思是——”
“小船跟着我,”唐景崧说道,“大船嘛,南下土伦——就以土伦为锚地好了。”
微微一顿,“船上的护卫,一半留在土伦,另一半,由陆路北上,至顺化和我汇合——含翁,你看,这么着,行不行得通啊?”
这个安排,并不算太过意外,可是,阮知方的心,还是怦怦的跳了起来:虽然只有“一半”,这支军队,到底还是要进顺化!
但,他又怎么能说“行不通”呢?
唐景崧已经说了,那是“护卫”,钦差的“护卫”,自然要“护卫”在钦差身边——天经地义啊!
过了一小会儿,阮知方咽了一口唾沫,涩然说道,“这个,土伦那头儿,呃,已经辟为商港了……”
下头的话,甚难措辞。
话没说全,不过,唐景崧晓得他什么意思。
“含翁的意思,”唐景崧淡淡的说道,“是否是说,越、法两国,签了《壬戌条约》,其中一条,辟土伦、广安、巴叻为通商口岸,泰西各国商船、兵船,自由出入——”
微微一顿,“所以,土伦已经‘非吾所有’,天朝的船,以其为锚地,似乎……颇有不便?”
阮知方十分尴尬,“呃,这个,是……呃,也不是……”
唐景崧一声冷笑,“怎么,土伦这个地方,法国人去得,煌煌天朝,反而去不得?这不是……乾坤颠倒了吗?”
这个话太重了,无异于指越南自外天朝、甚至别有异图,阮知方无论如何承受不起!
另外,话中隐含的对越南君臣屈志于法人的指责,他也无法接受,当下站起身来,俯一俯身,“维公……钦差误会了!我……下官绝无此意!这……”
唐景崧摆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含翁请坐!我的话,也重了些——含翁见谅。”
阮知方重新落座,呼吸不由有些急促了。
“土伦到底只是通商口岸,”唐景崧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非如南圻东三省者,白纸黑字,割让给了法国人,我的船,泊在土伦,法国人就算不满,也只会来找我的麻烦,不会来找越南君臣的麻烦,含翁,你就不必太过忧心了。”
阮知方所最“忧心”者,并非法国人要找谁的麻烦,而是天朝大军,深入腹心,若久屯不去,孰知祸福?
可是,这个“忧心”,如何可以明说?
同时,“白纸黑字”、“割让”云云,刺耳椎心,一时之间,土伦的硝烟弥漫,嘉定的血肉横飞,以及胞弟死前的哀鸣,皆历历如昨,一股又酸又热的气血,伴着国仇家恨,一起涌上心头,他压了又压,还是压不下去,一张老脸憋得通红,额上也微微见汗了。
“土伦,”唐景崧缓缓说道,“我的船固然要去,我自个儿,待办结了传旨的差使,也是过去要走一趟的,我要看一看,莲池屯的风光,是否如旧?”
莲池屯——
这三个字,犹如钉子一般,敲进了阮知方的心头,他再也忍耐不住,“维公……你不要再说了!”
*
第三十三章 来,让咱们来卡一卡法国人的脖子()
莲池屯,既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伤心。
土伦之役,莲池屯是越军的最后一道防线,阮知方在这里建造长垒,并挖品字坑,竖尖桩覆以沙草,分兵设伏,成功登陆的法军,意气昂扬,不虞有诈,中伏落坑,仓皇而退,是谓“莲池屯大捷”。
然而,阮知方刚刚拜发了给顺化的报捷的奏章,回过神儿来的法军,便卷土重来,猛烈的炮火,摧毁了莲池屯所有的防御工事,越军伤亡惨重,不能支持,阮知方只好含泪弃守,后撤至海云岭,土伦就此完全沦陷。
“我可以不说,”唐景崧紧紧的盯着阮知方,“可是,《壬戌条约》的墨迹,抹不掉!南圻六省脱幅而去,回不来!”
阮知方气血翻腾:越南固然签了《壬戌条约》,你们“煌煌天朝”,难道就没有签“戊午条约”、“庚申条约”?一般的是城下之盟,一般的是被法国人拿枪顶在脑门上,按下了手指印,老大别说老二!
所谓“戊午条约”,即《天津条约》——戊午年签的;所谓“庚申条约”,即《北京条约》——庚申年签的。
不过,在中国,《天津条约》就通称《天津条约》,《北京条约》就通称《北京条约》,并没有“戊午条约”、“庚申条约”的说法。
激愤之下,阮知方几乎就要再一次站起身来,拱一拱手,说一声,“告辞!”
就在他身子微微前倾、屁股离开椅垫半寸之许时,心头“咯噔”一声——“戊午条约”?“庚申条约”?
一刹那间,灵台明澈,心里不由暗暗的叫了一声:哎呀!
我……真正是天下至愚之人!
阮知方的动作僵住了,脑子却急速的转动起来——
正是这句话——越南签了《壬戌条约》,天朝也签了“戊午条约”、“庚申条约”!
越南人——别的人不说,今上也好,自己也好,无一日、无一时,不想推翻《壬戌条约》,不想雪奇耻、修大怨,不想收复南圻六省失地!
人同此心,俺们越南会这么想,大清那头儿,难道就不会这么想?
这支“钦使舰队”……未必一定是为越南而来的吧?
如果仅仅是为了问“十七年不贡不使”之罪,有什么必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一个使者,一道旨意,就尽够了——大清、大南,宗藩之间,并未失和,天朝既然将话挑明了,越南作为藩属,自然会赶紧派出贡使,亡羊补牢的。
若不为越南,那么,十五条大、小舰只,数千大军,又为的什么呢?
为富浪沙?!
毕竟,大清亦有深恨于富浪沙啊!
仔细回想唐某人的话,话里话外,几乎每一句,都紧紧的扣着富浪沙——这其实就很说明问题了呀!
嘿,我明明晓得,富酋“交趾支那总督”拉某的“禀帖”,是要在大清、大南之间,行挑拨离间之事,怎么还是一味拿这支“钦使舰队”往“问罪”、“孰知祸福”上头去想?
大清、大南既都有深恨于富浪沙,就该……同仇敌忾啊!
唉,都是因为钦使没有事先打招呼,越南这边儿,君也好,臣也好,都被这支从天而降的庞大舰队吓坏了!
可是,钦使为什么没有提前打招呼?
对越南搞这种“突袭”,实在看不出有多大的意义,那么,自然就是为了避富浪沙的耳目、打富浪沙个措手不及了!
“突袭”、“打”……
这些个字眼儿一在脑海中冒了出来,阮知方就闪过一个念头:这支“钦使舰队”,既准备以土伦为锚地,那……会不会就此对土伦的富浪沙人下手?
阮知方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如果“钦使舰队”真的要突袭土伦的法军,就该直奔土伦,不该在顺化停了下来,顺化距土伦不远,土伦的法国人,很快便会得到相关的消息,“钦使舰队”只要在顺化停留超过一天,突袭土伦的可能性,就基本不存在了。
更何况,钦使本人,还要离开舰队主力,登岸宣旨,并带走其中的六条较小的舰只。
这不是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支“钦使舰队”,对于我大越南来说,都应该是一大利好!
政治上,阮知方算是保守派,可是,他的为人,并不糊涂,尤其是,他作为对法之战的越军主帅之一,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法两国,军事实力上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他不能不承认,单靠越南自己的力量,几乎看不到任何“雪奇耻、修大怨”的可能性。
可是,如果加上了大清呢?
如果,大清、大南,真的可以“同仇敌忾”呢?
他的心,再一次剧烈的跳动起来。
这支“钦使舰队”之兵甲犀利——这是他亲眼所见,较之富浪沙人,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大清、大南果真可以联手——
我大越南重整金瓯,便有望了!
最起码,可以之为恃,叫富浪沙人不能太过得寸进尺吧?
阮知方上身前倾,双手虚搭在膝盖上,微微侧首,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终于,坐直了身体,低低的吐出了一口长气,然后,站起身来,对着唐景崧,一揖到地,说道:
“维公教训,振聋发聩,阮某甘受不辞!”
唐景崧眼中,波光一闪。
越南君臣颟顸,不过,此人的悟性,却也不低呀!
当下起身回礼,“含翁言重了!”
两人重新落座之后,阮知方沉吟了一下,说道:“请教维公,钦差护卫,留驻土伦者多少?入京的,又有多少?我是说,护卫的数目,似乎不在少数,大约要准备专门的营房?维公交代下来,我好办差。”
如此说法,就是对唐景崧方才提出的要求,都接受了下来。
唐景崧再次微微讶异了——
转变的好快呀!
“随我进顺化的,”唐景崧说道,“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