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1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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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一身的烟尘,因此,若有人不明就里,粗粗看过去,还以为,这场仗,是法国人打赢了呢。
待摄影师的工作靠一段落,巴斯蒂安说话了,声音高亢:
“提督阁下,迫于形势,我部不能不向贵部投降,可是,对于贵军的不宣而战,背后施袭,我要提出最强烈的抗议!——提督阁下,希望你能明白,‘不宣而战’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众中国军官大出意料:打了败仗,还这么横?
若叫你打赢了,那还得了?
你奶奶的!
“‘不宣而战’?”丁汝昌一声冷笑,“这四个字,很应该掷还贵军!事实上,正是因为贵军的‘不宣而战’,我军才被迫奋起反击的!”
巴斯蒂安瞪大了眼睛,“提督阁下,你不要颠倒黑白!明明是……”
丁汝昌打断了他的话:
“明明是越南政府,请求天朝派军协守升龙,我部奉命入越执行保护升龙及北圻地方任务;而贵国撕毁《壬戌和约》,派贵部闯入红河,悍然炮击升龙城,首启战衅——请问,在开炮轰塌祥符门城楼西角楼之前,贵国对越南和中国宣战了吗?”
微微一顿,“‘不宣而战’?到底是谁‘不宣而战’?”
巴斯蒂安瞠目结舌,“越南政府请求中国……派军协守升龙?我……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们怎么不知道?”丁汝昌一脸的讥笑,“中国和越南之间的事情,中、越两国政府,是有向贵国请示的义务呢?还是有向贵国通报的义务呢?”
巴斯蒂安哑然,可是,对方直斥法国“撕毁《壬戌和约》”,这顶帽子太大,绝不可以戴上,“提督阁下指责法兰西帝国‘撕毁《西贡条约》’,我不能接受!事实上,是越南人不遵守《西贡条约》于前……”
丁汝昌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到底是越方还是法方不遵守条约,你我不是外交人员,在此做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可是,这第一炮、第一枪,出于贵部之手,却殆无异议——怎么,上校,你还不打算承认事实吗?”
“第一炮”无可辩驳,至于“第一枪”嘛——
“我部是在受到越南人的武装攻击后,”巴斯蒂安说道,“才被迫开枪还击的……”
“几支竹箭就叫‘武装攻击’了?”丁汝昌冷笑说道,“贵军‘武装攻击’的标准,还真是不算高啊!”
微微一顿,“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贵军的登陆部队。”
登陆部队?
巴斯蒂安和丹尼斯的心,马上就提了起来。
“我军在大兴门前,”丁汝昌继续说道,“设置防御阵地,贵部的登陆部队,不做任何交涉、沟通,便开枪射击——这‘第一枪’,难道不是出于贵部之手?”
对于中国人“第一枪”的指责,巴斯蒂安不晓得登陆部队的情况,无从辩驳,可是,从登陆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岸上的枪声、“鞭炮声”,早已停歇;而河面上打的惊天动地,岸上绝不可能听不见,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登陆部队的人员过来联络——不消说,登陆部队一定是出了大状况了!
“两位一定很想知道,”丁汝昌似笑非笑的,“你们的登陆部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吧?”
这不废话吗?
巴斯蒂安忍着气说道:“是,就请见告。”
“图尼森中尉阵亡,”丁汝昌淡淡说道,“安邺中尉重伤昏迷,我军本着人道主义,正在努力抢救——他伤势很重,也不晓得,能不能抢救的过来?”
微微一顿,“至于贵军登陆部队的残军,已尽数放下武器,向我军投降——哦,其中包括您的副官阿兰少尉。”
巴斯蒂安和丹尼斯对视一眼,都沮丧至极: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盼着河上输了,岸上能够找补回来,现在,一败涂地了!
怎么会输的这么惨?!
巴斯蒂安的头,不由就低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暗哑了,“可是,我们已经和越南升龙当局达成了协议,你们怎么可以……”
这两句话,他说的没有什么底气,果然,丁汝昌放声大笑:
“上校!你居然把那个叫做‘协议’?好,既如此,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
说着,把手一伸,“既然是‘协议’,总有黑纸白字,就请你拿出来给我看一看罢!”
巴斯蒂安默然。
“事到如今,”丁汝昌冷冷说道,“你们还不肯接受现实!——既如此,我们该来谈一谈你们遇到的所谓的‘武装攻击’了!”
顿了顿,“上校,即便我们不争论‘武装攻击’的定义,你们受到的弓箭的袭击,前后亦不过持续了半个小时左右,可是,此后的几个小时之内,几十海里的路途中,你们一直在对岸上的无辜平民,做无差别的射杀——上校,你晓得这是什么行为吗?”
巴斯蒂安和丹尼斯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
第一二五章 高卢鸡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彼时的欧洲诸强,对被殖民国的无辜平民,进行“无差别的射杀”,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凡有海外殖民地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一手的血,老大别说老二,因此,在国内,在欧洲,没几个人将这一类行为当做一回事儿,也很少有军人因为这一类行为受到实质性的处分。
可是,那是“在国内”、“在欧洲”,目下,可是在——呃,在敌军的军舰上啊!
这支敌军,可是刚刚将自己打的一败涂地啊!
特别是,此时,法国和中国、越南,彼此既未宣战,“降龙行动”就不能算正式的战争行为,即不能算正式的政府行为——当然,“降龙行动”得到了印度支那总督府的授权,可是,印度支那总督府只能算是地方政府,其授权的行动的法律效力是很有限的。
没有了政府的背书,指挥官个人的责任就大了许多,若中国人认定“蝮蛇号”、“梅林号”以及“玛丽公主号”的对岸射击不属正常战斗行为,就有可能不把“降龙行动”的指挥官当做战俘对待,而是当做——
呃!
如是,何以自辨?!
事实上,屠杀无辜平民,即便“在国内”、“在欧洲”,即便以欧洲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道德标准,依旧得算是“暴行”;“少有军官因为这一类行为受到实质性的处分”,只是因为大伙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有人刻意跟你为难,把这种事情摆到台面上,往大里闹,你一样会惹上麻烦,区别只在于麻烦大小罢了。
譬如说,目下跟法兰西怼的热闹的普鲁士,因为没什么海外殖民地,手上没沾多少亚非拉人民的血,就可以大造舆论,大肆攻击法国人的“暴行”,以占领道德高地。
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方才那句话——目下,正身处刚刚将自己打的一败涂地的敌军的军舰上!
巴斯蒂安有心强辩,“来自红河两岸的攻击,由始至终,持续不断,因此,我部亦不得不予以持续的还击”,云云;可是,转念一想,人家的俘虏,可不止自己一人,整个“降龙行动”的幸存者,都是中国人的俘虏,别的军官、士兵,大约不会跟自己统一口径,这样的强辩,除了激怒对方、陷自己入更加被动的境地之外,毫无意义。
再者说了,军人的荣誉,也叫他很难做出这种撒泼耍赖满地打滚儿的事情。
“提督阁下,”巴斯蒂安涩声说道,“作为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我必须为士兵们的安全负责,持续对岸射击,是一种……呃,预防性的……呃,自我保护措施……”
“真正奇谈怪论!”丁汝昌冷笑说道,“‘预防性的自我保护措施’?哈,上校,我看,你可以拿这个去申请专利,做发明家了!”
巴斯蒂安满面通红,嗫嚅了一下,“我的意思是……”
“照上校先生的逻辑,”丁汝昌继续说道,“很该将这个国家的人统统都杀光了——这样,贵军就百分之百安全了!”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丁汝昌的声音峻厉起来了,“上校,事到如今,你犹一味支吾!看来,我要认真考虑,是将你作为俘虏对待呢?还是作为罪犯——杀人犯——对待呢?”
巴斯蒂安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不,不!”
连说了几个“不”字,已是气焰全消,缓过一口气来,低声下气的说道,“提督阁下,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我也非常的遗憾,非常的……痛心!呃,总是我治军不力,对部下管教不严……对此,呃,我,这个,是有责任的……”
说是“有责任”,其实还是在推卸责任,不过,好歹已经开始承认基本事实了。
“这才是一个正确的态度,”丁汝昌冷冷说道,“总要先认清事实,才谈得上改过自新嘛!”
改过自新?
巴斯蒂安精神一振,“呃,是!这个,我部确实……呃,确实使用了不必要的……呃,过度的武力,对此,我再次表示深切的遗憾……”
“上校,”丁汝昌说道,“贵部的‘事实’,不止于‘使用了不必要的、过度的武力’啊!”
巴斯蒂安一愕,“还有什么?”
“还有‘第一炮’、‘第一枪’啊!”丁汝昌加重了语气,“贵部首启战衅,这更是不容移替的事实!”
巴斯蒂安突然就明白了:中国人并非一定要替越南人“伸张正义”,事实上,他们最关心的是——
“首启战衅”的责任谁属?——中国人?法国人?
拿射杀平民说事儿,不过是逼迫自己承认“首启战衅”——自己承认了的话,屠杀无辜平民,最多就是“使用了不必要的、过度的武力”;不承认的话,就欲求做“战俘”而不得了——就只好去做“罪犯”了!
且是“杀人犯”!
中国人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外交和国际舆论上占据主动权。
巴斯蒂安虽不晓得中国的辅政王正在下一盘什么样的大棋,可是,看的出来,这一仗,中国人既然如此处心积虑,所谋者,必不止于“保护升龙及北圻地方”,自己如果承认了“首启战衅”,必然会对己方——包括印度支那政府、也包括巴黎政府——造成相当程度的被动——
可是,唉,这些,到底不关我的事情!
我只是一个军人,只负责执行命令;“降龙行动”的目的,本就是攻占升龙、经略北圻,所谓“首启战衅”,本就在“降龙行动”计划之内,因此,我承认“首启战衅”,只是承认一个基本的事实,不可以说我“屈志于敌”什么的。
我既为军人,责任便只在军事,余者,便不关我的事儿了——不应该要我承担决策者和外交官的责任啊!
至于军事,打了败仗,责任是有的,不过,到底也有限——哪个晓得,中国人在升龙布下了这么大的一个陷阱?
换一个人来指挥“升龙行动”,就能打赢了?
不可能的事情嘛!
此役,就军事指挥而言,我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失当,要说有问题,那是“升龙行动”本身有问题,如果一定要追责,首先应该追究制定“升龙行动”计划的那两位——印度支那总督和西贡海军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