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8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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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一顿,“林文忠说过,‘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两句话,王爷素以之自况,文祥既追随王爷,林文忠这十四个字,亦置之座右,不敢或忘!这一层,诸公大约不会疑我!”
关卓凡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是自然的!”
曹、许、郭三人,也一齐点头称是。
“我想,”文祥说道,“这个改革,确实已经走到了‘深水区’,此时此刻,若畏难而退,不错——必致前功尽弃!可是,正因为已经走到了‘深水区’,每迈出一步,才不能不分外小心,以免一步踏空——此时此刻,水深莫测,水流湍急,一步踏空,也是有……没顶倾覆之险的!”
顿了一顿,“这,大约也不错吧?”
关卓凡沉吟了一下,说道:“不错!”
曹、许、郭三人,相互以目,却没有吭声。
“外省驻防八旗,”文祥说道,“买断旗龄,开荒东北,大体上,都是自愿的,没有多少强迫的情形。可是,叫神机营‘出旗’,即便仿买断旗龄之例,给三百两银子的安家费,我想,真正心甘情愿的,还是屈指可数——”
顿了一顿,“叫他们去东北开荒,更是难上加难——”
“我插一句,”关卓凡淡淡一笑,“神机营是获罪‘出旗’,和外省驻防八旗买断旗龄的情形,毕竟不同,所谓‘仿买断旗龄之例’,只能‘仿’,不能‘照’,譬如,这三百两银子的安家费,不能一‘出旗’就给。”
文祥呆了一呆,“这——”
“博川你想啊,”关卓凡说道,“神机营这班大爷,吃喝嫖赌的惯了,顾头不顾腚,一‘出旗’就派银子,说不定左手接了银子,一转身,右手就送进了妓窦烟馆赌场,接下来的日子,就得喝西北风了——如此一来,岂不是害了他们吗?”
“这——”
“总得去到了东北,正正经经开出一定数目的荒地来了,才能拿这三百两的银子——当然,开荒所需的农具、种子、牲口,朝廷照买断旗龄的例资助。”
文祥怔了片刻,苦笑说道:“如此一来,这班人,就更加不会甘服了!”
顿了顿,“黜神机营‘出旗’,本就是担心裁撤之后,他们因怨怼而生事,如此一来,他们的怨怼更甚,不是……更要生事了吗?”
关卓凡一笑,曹、许、郭三人也都笑了。
“博公,”曹毓瑛说道,“你是关心则乱!神机营既然裁撤,不论朝廷怎么安置这班‘神差’,他们都是要怨怼的,‘出旗’,不是叫他们不怨怼,是为了拿掉他们‘因怨怼而生事’的能力——一‘出旗’,即无所恃,这班大爷,除了老实做人,还能怎样?”
“再者说了,”许庚身接口说道,“朝廷这儿,毕竟还吊着一根胡萝卜——土地、农具、种子、牲口和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我想,他们既已无所恃,这根胡萝卜,便显得尤其鲜美——我是说,这条后路,对于‘出旗’之人,尤其重要,为了这条后路不断,他们也得老老实实的!”
曹毓瑛、郭嵩焘都赞道:“星叔之论,透彻极了!”
“造作谣言、中伤诋毁者,”郭嵩焘说道,“大约还是不免会有几个,不过,无足为虑!雍正朝人言汹汹,那是因为,世宗宪皇帝开罪的,是缙绅,是士林,天下言柄,都操持在他们手里,世宗宪皇帝亦无可奈何!可是,神机营‘出旗’,哪里会有士林中人,出头替他们说话?”
“不错!”曹毓瑛说道,“筠公高论!”
顿了一顿,“另外,就算八旗之内,博公也不必担心,会有多少人为神机营不平——”
笑了一笑,“肃顺当政之时,大幅削减八旗钱粮,辛酉之后,其他的京营,薪饷都没有什么变动,时至今日,还是肃顺手上的那个数字。唯有辛酉后新建的神机营,朝廷特别眷注,薪饷超出其余京营一大截。”
顿了一顿,“据我所知,这个情形,各京营早就啧有烦言——大伙儿早就不服神机营的气了!”
“琢如说的不错!”许庚身说道,“这些情形,我亦有所闻,许多人都说,如果神机营有轩军一半的本事,其余京营都不会不服气,可是——”
说到这儿,笑了一笑,“明明都是‘烂桃子’一筐,大哥莫说二哥,凭什么你拿的,要比我们多那么多?”
“就是这个理儿!”曹毓瑛说道,“所以,博公,你尽管放心——裁撤神机营,进而黜其‘出旗’,八旗之中,说不定,会有一大堆人,幸灾乐祸,拍手叫好呢!”
黜神机营“出旗”,到底是天塌地陷,还是波澜不惊,甚至,像曹毓瑛说的,“会有一大堆人,幸灾乐祸,拍手叫好”?
文祥一片茫然。
*(未完待续。)
第二九六章 最壮观的杀威棒()
过了好一阵子,文祥才吃力的说道:“一次过黜三万余人‘出旗’,毕竟太多了、太多了……”
关、曹、许、郭,都不由微微皱眉。
“这一步迈了出去,”文祥略有神情恍惚之态,“恕我愚钝,实在不晓得,会不会一脚踩空?果真如是,后果堪虞、后果堪虞啊……”
发了一会儿呆,他终于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王爷,我实在做不了违心之论,黜神机营‘出旗’,恕我……不能赞附。”
说罢,站起身来,微微俯身,低下了头。
军机处内,极其安静,呼吸可闻。
过了片刻,曹毓瑛轻声说道:“王爷,要不然……这个事儿,咱们迟一点再议?”
关卓凡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情,只好快刀斩乱麻,拖得愈久,人心愈是不安,接下来的大事,难免就要受到影响了。”
接下来的大事——指的是新君登基。
“不再议了!”关卓凡平静的说道,“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吧——神机营裁撤之后,除了三个出首的全营翼长,其余人等,一律‘归旗’。”
四位大军机,都是心头一震,尤其是文祥,身子明显的微微一晃了,随即抬起头来。
关卓凡笑了一笑,说道:“博川,你没有听错——是‘归旗’,不是‘出旗’。”
微微一顿,“哦,你别站着了,坐吧。”
“我……”
文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
他坐了下来,心头兀自“怦怦”直跳,手也不自禁的微微发抖。
努力收摄心神,终于把话说了出来:“王爷的气度,真正是……天宽地阔!我……惶愧之极!……钦服至极!”
关卓凡一笑,说道:“这个……不尽是‘气度’的事儿。”
顿了一顿,“我和琢如、星叔、筠仙几个,唇焦舌敝,还是不能说服你——文博川尤如此,何况他人?”
“王爷……”
“你听我说,”关卓凡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这个事儿,如果摊了开来,持异议者,大约不止于你文博川一人——可见……道阻且长啊!嗯,或许,这一步,确实是迈得早了那么一点点?”
顿了一顿,“还有,总要同心协力,才能够把事情办好——何况是这种事情?如果咱们几个,彼此先生出了歧见——”
说到这儿,摇了摇头,“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必说了!”
关卓凡的话,既委婉,又直白——不啻是在说,如果强行推行神机营“出旗”,文祥一定会撂挑子,甚至,自请开缺都是可能的。
文祥不是普通的官员,他是最重要、最具声望的旗员,或者,把这个“旗”字去掉,改成“官员”、“大员”,这句话,一样是成立的——在时人的眼里,当政者之中,文祥的分量,确实是关卓凡之下的第一人。
同时,文祥也是“关恭合流”的“恭系”的代表。
他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候撂挑子,莫说神机营“出旗”之推行,必然磕磕绊绊,就是荣安公主登基践祚,都有可能受到某种程度的影响。
如是,彼此费尽心机维系的“关恭合流”,就会崩坏;甚至,辛酉以来,旗汉一心的大好局面,也可能出现裂隙。
文祥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他既感动于关卓凡的气度、坦诚,又大为惶惑不安:自己的行为,在轩亲王哪里,隐隐然有“挟制”的意思了!其实,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呀!——可是,如果真的强行推行神机营“出旗”,他还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撂挑子?会不会自请开缺?
唉!
文祥的惶惑还在于,他也不能排除,借醇王矫诏造乱,黜神机营“出旗”,真的就是一个改革京八旗的好机会——会不会真的像许庚身说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只是,他实在是下不了冒这个险的决心。
正在心潮翻滚,曹毓瑛说道:“黜神机营‘出旗’,初衷是为了防备‘神差’们因怨怼而生事,如果‘归旗’的话,这一层,该如何预为之备,不能不多想一想。”
“出旗”还是“归旗”,在四对一的情形下,最终还是迁就了文祥的主张,那么,“该如何预为之备”,很该文祥主动献议——这个道理,文祥是懂的,他也拼命的转着念头,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之间,什么也想不明白。
“这样子可不可以?”许庚身说道,“先降谕旨,就说神机营矫诏作乱,‘归旗’之后,全部发往军前效力,一个月后,便正式发遣。嗯,一个月内,新君登基践祚,也该成事了,新君登基之后,再降恩诏……”
说到这儿,自己先犹豫了,“不过,神机营本来就是军队,‘发往军前效力’,这个,似乎……”
似乎有些搞笑啊。
“星叔的立意是好的,”曹毓瑛说道,“先临之以威,再示之以恩,‘神差’们以为要进火坑了,到了坑边,忽蒙恩赦,得脱大难,如此一来,自然感激天恩,大约会少生一些造谣生事的念头出来。”
顿了一顿,“不过,这道谕旨,弄得煞有介事,叫人信以为真,可不容易!三万人发遣,那是多大的动作?首先,发去哪里?其次,到了地方,如何安顿?再次,一路之上,要做哪些预备?前前后后,无数功夫!”
又顿一顿,“这些功夫,如果不做,恐怕就会被人看穿,朝廷不过在虚张声势;如果做了——”
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打住了。
如果做了,不管做了多少,自然都是“白做”。
花费多少精力银子不说,折腾的人仰马翻,还不晓得,“临之以威、示之以恩”的效果,到底如何?
如此这般,究竟值得还是不值得呢?
“还有,”郭嵩焘说道,“这一个月,这三万多人,必定上跳下窜,钻营奔走,哭爹告娘——整个京城,都会被他们折腾得乌烟瘴气!”
微微一顿,“倒时候,恩诏下来了,这班人,多半以为,这是自己的钻营奔走之功,会不会感激天恩,且得两说呢!”
许庚身叹了口气,说道:“筠公说的是!别的不说,新君登基,多少大事要办?不能叫这班人牵扯住了,没空儿去办正经事!”
顿了一顿,“我这个主意,实在不算高明!”
又顿一顿,“再者说了,我这个法子,只好算是‘诈道’,治国、治军,还是应行‘正道’——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