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8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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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折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细细的看过去。
看着、看着,原本已略略平复的身体,又开始筛糠般的抖动起来了。
这个折子,用醇王自己的口吻,通篇自称“罪臣”,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先说自己“鬼魅上身”,“如颠似痴”,最终“丧心病狂”,以致犯下了“人神共愤”、“十恶不赦”的大罪,所作所为,真正是“生人所不忍闻”,天下目己,“睚眦欲裂”,“稍有人心者,皆欲啖罪臣之肉,寝罪臣之皮”,自己为“万夫所指”,已经成为“天不覆”、“地不载”之人。
甚至,连“罪臣之肉,狗彘不食”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接下来,说自己“日夜痛悔”,“彻骨掏髓”,“剜心裂肺”,“泪尽泣血”,可是,“罪臣之罪,虽寸磔遂足赎乎?”
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上天虽有好生之德,我皇太后虽洪施广沛,但“恩德不及枭獍”,罪臣万不敢腆颜乞恩,只能“甘伏斧锧”,求我皇太后早日宸衷独断,“付罪臣于明正典刑,以昭天下后世人臣者之炯戒”。
看到这儿,醇王再也忍不住了,他抬起头来,惊恐的看着恭王,颤声说道:“六哥,这个,这个……”
恭王扭头看了一下窗户,然后走上一步,凑近了醇王,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道理你不懂?——唯有‘认罪伏法’,才有唯一的生路!”
这个道理,醇王确实不大懂。
他呆了半响,迟钝的点了点头,说道:“是,是,六哥教训的极是……”
“这只是一半儿,下边儿还有——你看下去!”
“是,是……”
醇王又擦了擦眼睛,喘了几口气,勉强定住了心神,继续看了下去。
放在奏折两边的手,却依然微微的颤抖着。
“下边儿”是这么说的:
罪臣“痛定思痛,灵台明澈,尽晓昨日之非是矣”,“荣安固伦长公主,文宗显皇帝嫡嗣,穆宗毅皇帝嫡姊,龙日天表,圣质祥惟,宽仁睿哲,至纯至孝,才秀藻朗,端仪万国,堪承统绪之继、帝祀之奉”,此前,罪臣“一叶障目”,“不见金之坚、琼之贞、冰之洁、砥之平”,实在是“不识子都之美者也”,羞惭无地!
留意一下,荣安公主的封爵,是“固伦公主”,并没有一个“长”字,这个“长”字,是恭王替醇王硬加进去的,有了这个“长”字,荣安公主就凌驾于敦柔公主之上了。
还有,荣安公主不是皇后所出,其实不能说是“嫡嗣”,只能说是“血嗣”,不过,既然母后皇太后目荣安为己出,在目下的政治大环境下,硬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可是,“嫡姊”二字,就怎么也谈不上了——荣安公主和穆宗两姊弟,根本不是一母同胞啊。
这个“嫡姊”,真正叫“硬来”了。
总之,吹捧逢迎,无所不用其极。
接下来,“罪臣”说,拿自己的罪行来说,本是没有资格再就统绪大事发声的了,可是,“寸心不尽”,被朝廷“置诸典刑”之前,唯一的希翼,就是看到“荣安长公主”继统践祚,自己在宗人府“空房”内,向紫禁城“遥遥匍匐舞拜”,恭叩新君登基,然后,“可以含笑伏于斧钺之下矣。”
至此,醇王才隐约明白了恭王为他设计的“生路”。
看过了奏折,醇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反复的向窗户的方向看了几次,然后,又下意识的看了看房间的另一端——好像那边能藏着什么人似的,确定了确实没有人监视、监听了,才低声说道:“六哥,这个是,这个是……劝进了!”
恭王眼中波光一闪,说道:“不错!”
醇王嗫嚅了一下,说道:“就是宝竹坡,其实,也只是说……荣安是文宗显皇帝的‘血嗣’,并没有……直接劝进……”
“是啊,”恭王淡淡说道,“问题是,人家宝竹坡,可没有住到宗人府的‘空房’里来啊。”
“啊?啊,是,是……”
醇王背上的的冷汗,渗出来了。
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这个名字,他是一定要署的,恭王说的没错,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研墨濡笔,看着奏折后面的空白处,醇王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终,颤颤巍巍的提起来笔。
“我提一提你,”恭王说道,“你现在不能自称‘臣’,须自称‘罪臣’。”
“啊?啊,是,是……”
又踌躇了片刻,醇王终于落笔了。
他先小心翼翼的写下了较小的“罪臣”二字,然后,又写下了“奕譞伏惟睿鉴谨奏”八个略大一点儿的字。
醇王的法书,本来还是看的过的,可是,此刻握笔之手,哆哆嗦嗦,笔下之字,歪歪斜斜,全然不成章法,不过,总算没有缺笔少划。
放下笔,醇王大喘了几口气,好像这支笔有多么的重,这十个字,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了。
恭王拿起折子,细细的看了看,点了点头。
“六哥,”醇王惨然说道,“我可就是,可就是……第一个上表劝进的……爱新觉罗氏了。”
顿了一顿,“百年之后,不晓得,该怎么……”
醇王本来想说,“百年之后,不晓得该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可是,他也晓得,这个话,在这个地方,不管有没有人监视、监听,都是说不得的,于是,说到一半,打住了。
恭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待折子上的墨迹干了,合上了折子。
这才冷冷说道:“不,你不是第一个。”
微微一顿,“我才是第一个。”
*(未完待续。)
第三零七章 劝进,劝进()
恭亲王上折,“沥陈愚衷”,吁请立荣安公主为帝;另,为醇郡王代递奏折,折子里,醇王表示“认罪伏刑”,同时,婉转陈词,赞附荣安公主承继统嗣,登基践祚。
朝野轰动,议论鼎沸。
“太平湖的这个折子,自然是出自凤翔胡同之手……有意思!”
“兄为弟援,亦在情理之中。当年,恭邸被攻讦去位,醇邸……呃,太平湖那边儿,也是替恭邸上过折子、说过好话的。彼时,弟为兄援,今日,倒转了过来,这个,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
“骨肉兄弟,谈不上什么‘投桃报李’;另外,这两件事,愚以为不能相提并论。”
“哦,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倒要请教。”
“当年,恭邸去位,不过是‘上头’要煞一煞恭邸的……气焰,难道真的要将恭邸赶出政府?——就算‘上头’真有这个心思,以彼时的情势,实在也是做不到的!太平湖上不上那个折子,其实,于恭邸都无所增损!而且,太平湖的折子,道斤不着两的,也根本收不到什么缓颊之功。”
“这……说的也是。”
“凤翔胡同替太平湖拟的这个折子,却实在有旋转乾坤、起死回生之力!啧啧,不晓得是出自恭幕中哪一位的如椽大笔?”
“‘旋转乾坤、起死回生’?老兄好高的风评!”
“这个折子,名为‘请罪’,其实‘乞恩’——这一层,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不消说了。关键是,人家‘乞恩’的手法,十分高明,不着痕迹!”
“这……请教!”
“你看,折子一开头,便说什么自个儿‘鬼魅上身’,‘如颠似痴’,最终‘丧心病狂’,以致犯下了‘人神共愤’的大罪……嘿嘿,请老兄仔细想一想,什么叫‘鬼魅上身’,‘如颠似痴’?”
“这……嗯,这是否在说,我之所以犯下‘人神共愤’的大罪,是因为……邪魅惑乱了心智,或者说,彼时,我之心智,皆为邪魅所控,不得自主?”
“不错!既然‘我之心智,皆为邪魅所控,不得自主’,那就是说,我的‘本心’,还是好的;我的‘本心’,并无意矫诏作乱!”
“啊……妙处在这里!既然‘本心’是好的,‘矫诏作乱’什么的,只是一时‘失心疯’——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做了些什么!既如此,我的‘人神共愤’的‘大罪’,就是有可原宥之处喽?”
“正是!”
“嗯!……”
“还有,你看,这个折子,虽然把自己个儿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稍有人心者,皆欲啖罪臣之肉,寝罪臣之皮’,又什么‘罪臣之肉,狗彘不食’——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可是,由始至终,绝口不提‘矫诏造乱’四字。”
“这……我明白了!一坐实了这四个字,就是‘逢赦不赦’,就没有台阶可下了!”
“着啊!”
“老兄高明!不过,我还是以为,这一段,只是给彼此一个台阶,真正‘旋转乾坤、起死回生’的,还是要靠下边儿的一段——劝进!没有这一段,我看,‘上头’不见得肯下这个台阶。”
“嗯……也是。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真正的‘旋转乾坤、起死回生’之力,就不在这个折子里了,而是在另一个折子里了。”
“恭邸自个儿的那个折子?”
“是。”
“不错,那才是‘上头’真正想要的东西!”
……
看了出来“那才是‘上头’真正要的东西”的,绝不止于以上两位。
“荣安公主继统承嗣,宗室里头,真正赞成的,其实并不算多,只是大多数人,迫于形势,只好沉默不语罢了。”
“是,宗室里头,在荣安公主承继大统一事上,真正摆明车马的,其实只有两人——一个宝竹坡,一个太平湖。宝竹坡不过一个闲散宗室,太平湖呢,不但是多罗郡王,还是宣宗亲子、穆宗亲叔!嘿嘿,如此一对比,‘上头’就很尴尬了!”
“现在可好了!太平湖‘痛定思痛,灵台明澈,尽晓昨日之非是’,一个劲儿的表白,‘荣安固伦长公主’,这个,‘堪承统绪之继、帝祀之奉’——嘿嘿,痛打昨日之我!凤翔胡同也参合进来,齐声合唱一个调子!”
“你把话说反了:这个事儿,凤翔胡同是‘马首’,太平湖不过‘附骥’。再者说了,谁都晓得,太平湖打倒昨日之我,是为了哀哀求恕,他的‘劝进’,其实没那么金贵;凤翔胡同可就不同了,不管情不情愿,到底没有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不管怎么说,这兄弟俩,在宗室之中,得排头两号吧?”
“宗室里头,凤翔胡同排头一号,这个毋庸置疑;太平湖嘛,嗯,虽然还不是亲王,不过,‘头两号’,勉强也算是了!”
“仔细想一想,‘上头’的算计,真正是厉害!如果一早就将太平湖‘革去爵职’,现在上表劝进的,不过就是一个闲散宗室——那可就不值什么钱了!”
“不错,确实厉害,确实厉害!”
“有这哥儿俩打头儿,后边儿的事儿,就都顺理成章了!你说,其他的宗室,会不会也——”
“那还用说?不过——”
“不过什么?”
“其中,大约也还是有些讲究的……”
……
钟王身上,有“内廷行走”的职衔,平时主要负责“带领引见”,今儿的军机“叫起”,归他“押班”。
大军机们跪安之后,退出了养心殿明殿,钟王觑了个空儿,低声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