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9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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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郭嵩焘说道,“一千三百万银元的赎金太高了?之前,嗯,四百万银元的赔款,已经逼得嗣德王卖官鬻爵了!”
“都是,可也都不是——”唐景崧说道,“最重要的原因,是嗣德王和用事的大臣,皆目法人同意归还南圻为示弱,以为法人本就无意于越南的土地,因此,贪心不足,居然想一个银元也不花,便收回南圻三省!”
微微一顿,“还有,莫说一千三百万银元的赎金不想给,嗣德王兴头起来,还要削减之前那四百万银元的赔款呢!”
啊?
听众们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彼时‘用事的大臣’,”许庚身问道,“是哪一个呀?”
“不止一人,不过,持此议最力者,叫做张登桂,其为人行事——”
顿了一顿,微微一笑,“如果要拿咱们这边儿的一个人来做比拟……那就是徐荫轩了。”
徐荫轩,徐桐。
哦,明白了。
“张登桂反复向嗣德王建言,‘依我所定,坚持勿为所动’,嗣德王听信了他的话,果然‘坚持不动’了。”
“不久之后,何巴理携带新约,来到越南。在法国的时候,彼此只是谈出了一个‘意向’,并未草签,这一回,何巴理是来签约的。”
“听了越南的新要求,何巴理瞠目结舌,回过神儿来之后,一口拒绝。”
“嗣德王再派潘清简出马。潘清简情知,这一次是再不可能出现奇迹的了,于是力辞,并举荐张登桂顶替自己,与法使折冲。”
听众们心想,这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是很漂亮的,颇有同文馆之争时,恭亲王请倭文端“入瓮”的味道嘛。
然并卵。
“嗣德王不许——他也晓得,张登桂根本不晓得怎么跟洋人打交道。”
“何巴理还算给潘清简面子,虽然重要条款,不可更动,但没那么重要的条款,尚可改润一二。只是这种小修小补,距嗣德王、张登桂的要求,自然是天差地远,新约的事儿,就这么僵住了。”
“消息传回巴黎,拿破仑三世以下,皆以为越南人不可理喻。拿破仑三世下令取消新约,同时,下定决心,不仅南圻东三省不还越南,就连南圻西三省,也要抢了过来。”
原来如此。
文祥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颟顸误国,一误至此!唉!”
“潘清简是次使法,”唐景崧说道,“是越人多少年来,第一次走出国门——”
顿了一顿,“拿王爷的话说,就是‘开眼看世界’。潘清简震撼于旅途亲睹之种种,回国之后,极力向嗣德王描状法国之富有、强大,甚至说,‘富浪沙之富、之强,非臣言语所能形容’,一力主张,师事法人,更新国政,以求自强。”
说到这儿,微微摇头,“自然,这些话,对于嗣德王来说,耳旁风罢了。”
“新约既然作废,法人便径自执行《西贡条约》,正式割取南圻三省,阮朝君臣眼睁睁的看着,却无可奈何。”
“法人将东三省纳入囊中之后,没过多久,便照会越南政府,说什么‘南圻乱党,在东、西三省之间,流窜不定,抗拒印度支那总督的管治,既然越南政府无力予以约束,那就将西三省也交由法国代管好了’,云云。”
“彼时,”关卓凡说道,“法国应该已把高棉变成了他的什么‘保护国’了吧?”
“是。”
“南圻西三省,”关卓凡说道,“夹在高棉和南圻东三省之间,拿下南圻西三省,法国印度支那总督的辖区,就连成一片了。所以,这块‘夹心饼干’,法国人是无论如何也要吃下去的。”
唐景崧略略一想,眼睛中放出光来,“王爷擘画明白,就是这么回事儿!”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曹毓瑛叹道,“越南君臣,总要等到刀子架到脖子上了,才有所惊觉,唉!”
“琢公说的是!”唐景崧说道,“不过,越南君臣,最多只能叫做‘惊觉’,不能叫做‘醒觉’——别说刀子架到脖子上,就是颈子断了,脑袋掉了,也不一定能‘醒觉’的过来!”
“收到法国的照会,越南朝野上下,乱成一团。事已至此,嗣德王居然还以为,法人此举,只是为了表示对于‘越南约束乱党不力’的不满,最多,是为进入西三省居住、通商找个借口,只要派去交涉的人是‘富人信重’的,就可凭三寸不烂之舌,将‘富人’的兵马,挡在西三省之外。”
“这位‘富人信重’的使者,自然还是潘清简。”
“就这样,嗣德王给潘清简安上一顶‘永隆三省经略大臣’的帽子,逼他去和法人交涉。”
“潘清简动身之前,我和他见了一次面,他说,‘圣上温谕嘉勉,以我素为富人信重,必能委曲投机,一言贤于十万师,消弭其得陇望蜀之觊望。我一再奉使无状,这一次,若再有辱王命,不知何以自处?’”
顿了顿,“现在回想起来,彼时,他便已萌死志了。”
“潘清简到了南圻之后,还是很和法人周旋了一段时间的,可是,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法国人终于动手了,派兵进入永隆等南圻西三省。”
“潘清简自知,军事上头,同法国人天差地远,他没有动员兵力抵抗,只是劝喻法军,入城之后,‘勿惊扰人民与仓库,现贮钱粮仍由我照管’。”
“这一类事情,法国人还是给他面子的,都答允了他。”
“数日之内,南圻三省,尽皆沦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越南朝廷无可奈何,只由嗣德王亲笔致函法军统兵将领,请护送三省大臣还京。”
“别的人都回去了,只有潘清简不肯动身。他将三省钱粮并朝服、印绶、遗疏上交朝廷之后,开始绝食,一十七日之后,终于仰药自尽。”
众人一时无语,花厅内的气氛,颇为沉重。
过了一会儿,曹毓瑛说道:“潘清简将三省钱粮上交了朝廷,法国人没有拦着?”
“没有。”
“果然是个‘富人信重’的,可惜啊——”
摇了摇头,打住了。
“据说,”唐景崧说道,“潘清简临终之前,留给子孙这么两句话:第一,终生不得为法人做事;第二,不得学习法文。”
嘿。
“不得为法人做事”不稀奇,“不得学习法文”——
唉,潘清简可是曾“一力主张,师事法人,更新国政,以求自强”的啊。
这两句遗嘱,虽然有为自己分谤、为儿孙免祸的考虑,可是,也可以看出,临终之前的潘清简,心已经死了。
花厅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过了片刻,关卓凡开口说道:“越南的情形,过去现在,来龙去脉,维卿说的很透彻、很明白了——好!维卿,你这个‘越南采访使’,不辱使命!”
唐景崧赶紧说道:“王爷谬赞!”
“嗯,别人的事儿说过了,”“关卓凡说道,“该说说咱们自己个儿的事儿了!”
*(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南国山河南帝居()
“我查了一下,”关卓凡说道,“越南上一回派遣‘如清使’,还是咸丰元年的事情,迄今……嗯,已经整整十六年了。”
顿了一顿,淡淡一笑,“十六年不贡不使,这可不大像个‘藩服’的样子啊!”
众人心中,皆是一动。
所谓“如清使”,是越南派往中国的各种使者的统称——留意,这是越南内部的说法,对中国,则另有说法。
按照宗藩体制之定规,越南对中国,须“二年一贡,四年一遣使,两贡并进”,此谓之“岁贡使”,是越南派往中国的最重要的使节——这个是定期的。
另外,还有各种紧要事项需要临时派遣使节的,如谢恩、进香、告哀、请封、朝贺、奏闻等,则有谢恩使、进香使、告哀使、请封使、朝贺使、奏闻使等等名目,不一而足——这些是不定期的。
越南内部,对定期的岁贡使和不定期的其他各种使节,统称“如清使”——再请留意,在越南,这是一个正式的称呼,是上谕和文诰中使用的称呼。
“维卿,”文祥说道,“贡使的事情,你跟越南君臣,有没有提到过?”
“我明面儿的身份,”唐景崧说道,“只是‘天朝上臣’,不是‘天朝上使’,觐见嗣德王,自然是不好提贡使的事情的;不过,私下底,和阮朝大臣往来唱和的时候,却是提到过的。嗯,譬如潘清简——”
顿了一顿,“我是这么说的:我晓得,贵国世祖曾经说过:‘如清使部须有文学言语者,方可充选’——派往大清的贡使,皆为贵国第一等文学人才!梁翁为越南士林宗镜,如果贡使不绝,梁翁必充任‘如清正使’,如是,晚生早就在北京向梁翁请益了——用不着等到今天啦!”
所谓“世祖”,便是阮朝的第二任国王明命王,他的庙号是“世祖”,谥号是“高”,越南人自己称其“世祖高皇帝”。唐景崧当然不能称他“皇帝”,但是,也不好当着越南朝臣的面儿,叫他“明命王”,于是,去谥号、留庙号,称“贵国世祖”。
潘清简号“梁溪”,所以,唐景崧称他“梁翁”。
听众们脸上都露出了微笑,文祥说道:“维卿,好口才!这位潘梁翁怎么说呢?”
“潘清简很尴尬——他是晓得我何所指的,”唐景崧说道,“憋了一小会儿,才说,‘唉,这个,贡使断绝迄今,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前些年,天朝洪杨作乱,道路阻绝,这个,贡使无法成行啊……’”
“我装作很讶异的样子,说道,‘洪杨的乱子,早就敉平了,这都好几年了!难道,贵国一直没有收到消息?’”
“他更加尴尬了,连忙说道,‘收到了,收到了!’”
“顿了一顿,苦笑说道,‘维卿,你就别挤兑我了——越南目下,内忧外患,焦头烂额,糟心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别的事情,一时之间,确实有照应不到的地方。’”
“我笑了笑,说,‘我来越南,只是替刘默公办理私务的,国家大事,本不该随便置喙,不过嘛——’”
“说到这儿,我故意停了下来,潘清简赶紧说道,‘维卿,请教!出于你口,入于我耳,朋友之间,随意闲谈,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什么关系!’”
“我说,‘晚生愚见,正因为越南目下内忧外患,有些该办的事情,才不能不办啊!’”
“潘清简默然半响,说道,‘维卿,你说得对!得空儿了,我得向圣上奏明此事!’”
“那个时候,他使法回国未久,一门心思的,师事法人,变革图强,贡使的事情,是否真的向嗣德王奏明了,我也不晓得。”
“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丁导之乱,越南上下,更加是乱成了一锅粥,‘如清使’的事情,是更加顾不上了。”
“维卿,”曹毓瑛说道,“以你之见,潘清简的辩解,信不信得过呢?”
“道路阻隔,内忧外患,”唐景崧说道,“倒都是真的,可是,因为这些,就不能派‘如清使’了,可不尽然!”
“‘道路阻隔’,只能是陆路。之前的‘如清使’,是由镇南关入中国,途经广西、湖南、湖北、河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