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清-第9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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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曾国藩盈满之咎,常忌于心,并不愿出这个风头,而且,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亦实在不愿此时入京。可是,他找不到辞差的理由;另外,直隶总督衙门驻地保定,距离北京近的很,旅途谈不上什么“奔波”,也不好拿自己的老病说事儿,无奈之下,只好奉诏入京。
曾国藩的身份是多重的,每一重,都到了人臣的极峰:文华殿大学士为天下读书人之首,直隶总督为天下疆臣之首,一等毅勇侯则为天下世爵之首——亲贵之外,没有人的爵位可以和他比肩了。
如此一位功绩卓著、名满天下的三朝勋臣,就算单纯述职陛见,也是十分引人瞩目的,更何况,曾涤生还是登基大典的“宣表官”,以及出现在登基大典上的唯一的一位重量级“外臣”?
曾国藩是“国丧”最后一天到京的,一进城,先到宫门递请安折子,磕头行礼——行了两遍礼,一次算是“请安”,一次算是“谒灵”。
回到作为公馆的贤良寺,人还没有坐定,水还没有喝上一口,请谒的帖子便接踵而至了。
但是,曾国藩吩咐,不论来客是谁,一律挡驾。
门上翻来覆去,只有这么几句话,“爵相交代了,王命在身,不敢旁骛,不管有什么见教,都请等到登基大典之后再说。”
曾国藩门生故吏遍天下,外省固然多,京里也不少,来客之中,也有不少他的学生,便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就是替老师磕个头、请个安——老师戎马倥偬多年,如今春秋高了,不晓得身子骨儿怎么样?看一眼,才好放下心来。”
门上皮笑肉不笑的,“爵相的身子骨儿嘛,就那个样子,看了不会变得更好,不看也不会变得更差——大人有心了。”
来人只好怏怏而去。
客人中还有好几个两江——江苏、安徽籍贯的,说是两江受惠中堂至深,受乡梓士绅之托,前来问候起居。
遇到这种情形,门上的口气就不大客气了,“爵相督直,如果是直隶士绅有所陈请,登基大典之后,或许不能不见,可是,两江关爵相什么事儿?大人请回,就是登基大典之后,也不必再劳步了——爵相是不会见的。”
然后,也不管人家脸上挂不挂得住,掉头入内,关上了大门。
这一鼻子灰碰的……
曾国藩闭门谢客的态度之决绝,是比较反常的,引起了官场上的许多议论。
有人说,曾涤生秉持的是陛见之前不访客、不待客的旧规。
早些年的时候,外省大员入京陛见,确实有陛见之前,不访客、不待客的规矩,可是,这条规矩,虽未明文取消,但事实上早就废弛了。
第一个反对这条规矩的,就是当年的关贝子,如今的轩亲王。
轩亲王以为,外省大员抵埠之后,何时陛见,往往不能马上就定了下来,就马上定了下来,陛见也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而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外省大员进京一次不易,在北京也不能盘恒多少时日,如果拘泥于陛见之前,不访客、不待客的旧规,这几天,就算白白的浪费掉了,于公于私,都是十分可惜。
所以,曾国藩如果见客,决不能有人说他“逾距”,事实上,门上转述曾国藩谢客的缘由,也是一个含混的“王命在身”,不是陛见之前,不访客、不待客的老规矩。
还有,不见就不见吧,门上的话,何以如此夹枪带棒,叫人下不来台?
曾涤生既为谦谦君子,又向来忧谗畏讥,怎么会做这种无谓的得罪人的事情呢?
这……不是他一向的做派啊!
于是,又有人说,贤良寺的门上,自然是曾涤生的戈什哈,军功出身,粗鲁不文,不懂规矩,也是有的。
这个说法,没有什么说服力,曾涤生的戈什哈“不懂规矩”,天底下就没有“懂规矩”的戈什哈了。
还有,贤良寺的门上,说的话虽然不客气,可是,究其谈吐,似乎不能往“粗鲁不文”上头靠。
反正,怪了。
登基大典相关的“热搜榜”,曾涤生入京陛见及其反常种种,排第一位;排第二位的,是这样的一条消息:这一次的登基大典,泰西各国驻京公使,将入紫禁城观礼,嗣后,将觐见今上,当面致贺。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未完待续。)
第一五三章 八国聚礼()
棋盘街,礼部,内签押房,主客对唔。
主人是礼部尚书万青藜,客人是外务部署理尚书钱鼎铭。
“定舫,”万青藜疑惑的说道,“这个西班牙古怪!既然尚未在北京设立公使馆,又何必一定要凑登基大典的热闹?居然还……嗯,‘请法兰西代行恭贺事’?这个……有这个规矩吗?”
钱鼎铭点了点头,“请他国代行外交事,在国际上,并不算太稀罕,亦为万国公法所允准;西班牙在中国,没有正经的外交官员,原本是要找个教士,来充当‘贺使’的,叫我一口回绝了;现在,他找了法兰西公使馆‘代行恭贺事’,咱们就没有理由峻拒了。”
“这就怪了!”万青藜说道,“西班牙何以如此起劲呢?如果西人对中、西两国邦谊,果然如此看重,就应该……设立公使馆呀!”
钱鼎铭笑了一笑,“设立公使馆,是要花钱的,目下的西班牙,财政紧拙,国内的政局,又乱的一锅粥似的,根本无心于这一类的事情——起劲的不是西班牙。”
“那?”万青藜试探着问道,“难道是法——”
“藕翁猜的不错!”钱鼎铭说道,“这个事情,真正起劲的,是法国人。”
顿了顿,“之前,法国的王室、西班牙的王室,两家系出同源,算成一家子,亦未为不可;后来,法国的皇帝虽然换了人,却还是将西班牙看成自己的禁脔——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是一向以西班牙的保护人自居的。”
“哦……”
沉吟了一下,万青藜说道:“这么说,法兰西代西班牙‘行恭贺事’,有些……长兄代幼弟出面的意思了。”
“是!”钱鼎铭说道,“另外,法国此举,和目下西班牙的政局,亦颇有关联。”
顿了顿,“西班牙女王一直没有子嗣,她已人到中年,应该是不能再生产了,将来大位谁属,是一个很大的麻烦。目下,欧洲诸强见猎心喜,如英吉利、普鲁士者,都隐然有干涉西班牙统嗣的苗头——这,是法国人所绝不能容忍的。”
“是——卧榻之旁,其容他人酣睡?”
钱鼎铭笑了笑,“所以,法兰西代西班牙‘行恭贺事’,实在也有借此向英、普宣示权利之用意。”
“嗯,我明白了。”
万青藜点了点头,曲起了手指头,“如此一来,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普鲁士、俄罗斯、奥地利、荷兰、再加上西班牙——到时候,入宫观礼、觐见、致贺的,拢共就是八个国家了。”
“是。”
万青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定舫,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呀!”
钱鼎铭微笑不语。
“以前,”万青藜缓缓说道,“本朝重大仪典,也会有‘外国使臣’躬逢其盛,不过,之前的所谓‘外国使臣’,都是朝鲜、越南一类的‘外藩’的使臣,居班次之末,随班舞蹈起伏,其实无足轻重;这一回,可是……真正的‘外国使臣’了!”
“其实,‘上头’见泰西使臣,”钱鼎铭说道,“也不是第一次了。两宫皇太后和穆宗毅皇帝,都是见过的——两宫皇太后见过美利坚的客卿杜立德;后来,御乾清宫,接见‘美利坚访华代表团’;再后来,穆宗毅皇帝奉两宫皇太后,接见了英、法、俄、荷四国公使。”
“不错,”万青藜说道,“不过,登基大典,总是咱们自己的事儿,无关外交,外国使臣入宫观礼、觐见、致贺——在这种情形下接见外国使臣,却是……不折不扣的第一次。”
“这……倒也是的。”
“定舫,”万青藜用感慨的语气说道,“之前,外务部拿了登基大典之日,英、法、美、普、俄、奥、荷七国公使,将入宫观礼、觐见、致贺的消息给礼部,礼部这边儿,有人便说,如此情形,咱们到底该死抱着‘自古殿陛之下,无不跪之臣’,做痛心疾首状呢?还是该以手加额,欢呼‘圣泽流布,八方来朝’呢?”
钱鼎铭目光一跳,随即笑了,“这位老兄的感慨,倒是有趣!”
“这位‘老兄’是谁,”万青藜说道,“我也不必说了,他的话,也还没有说完,接下来,他还说了这么一句,‘其实,仔细想起来,有些事情,不过一念之差耳!’”
钱鼎铭又是目光一跳,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笑,默默品味了片刻,郑重说道,“‘一念之差’——精辟!竟是……一字不可易!”
“是啊!”万青藜说道,“许多事情,其实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往好里想,就是好事儿;往坏里想,就是坏事——一念之差耳!”
顿了顿,“以前,某些事情,一念执着,钻进牛角尖儿就出不来——也包括我,现在,回想起来,何其可笑也!”
“此一时,彼一时!”笑容又回到了钱鼎铭的脸上,“再者说了,这八国使臣,其实也是要跪的——要对今上行单膝跪礼。”
“对,对!所以……还是‘自古殿陛之下,无不跪之臣’!嘿嘿,哈哈!”
“哈哈!嘿嘿!”
两位尚书笑了几声,笑过了,钱鼎铭说道,“哦,对了,这是八国致送的贺礼的单子,除了西班牙有些寒碜之外——其余国家的,都还看得过去。”
顿了顿,“西班牙那份儿,大约也是法国人代送的——替西班牙出个人可以,多出钱,法国人就不干了。”
说着,将一本白折子,递了过去。
万青藜接过,打了开来,细细看去,大多数礼物,中规中矩,不外金珠宝器之类,不过,也有不少出奇的——
“咦,美国人居然送了一个……火车头?”
万青藜抬起头来,“定舫,礼单上的‘机车’,应该就是火车头吧?”
“是,”钱鼎铭笑道,“就是火车头。”
顿了顿,“美国的太平洋铁路,将近竣工了,这是他最得意的一件工程——全长六千余里!自然要想法子显摆显摆——”
话没说完,万青藜已吃了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脱口而出:“六千余里?”
“不错,六千余里。”
万青藜的嘴,微微张着,一时合不拢来。
钱鼎铭笑了笑,“还有,咱们的京津铁路,是美国人修的;而且,犹如一桌满汉全席,京津铁路不过开胃小菜,大餐还在后头!——美国人盯着的,是咱们整个的‘两纵两横’铁路网!我想,这个火车头,美国人既是拿来恭贺今上登基,也是致意咱们的‘两纵两横’铁路网呢!”
万青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所图者远,所谋者深!”
再看下去,咦,英国人也送了一个火车头?
呃,不对,不是火车头——
“小火车一列,含:机车一辆,上等极好坐车一辆,上等坐车二辆,中等坐车二辆,行李车一辆”——
竟是连头带尾,一整列的火车!
还注明了:“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