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羽堂契约-第2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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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任璟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接切在脉门:“师弟,十年前师父殡天的那一夜,你在他房间里吧?”
史霁风纠正道:“是师父殡天那一夜,他走之前我在他房里待过一段时间。”
“记,‘师父殡天那一夜,他老人家走之前,我在他房里待过一段时间’。”看负责记录的师弟原封不动地把话写在纸上,任璟才问下一个问题:“那你在师父房里,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史霁风的思绪不禁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夜
“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墨染鸬鹚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坚。蜜浸黄莲终必苦,强摘花果不能甜。好事总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利州六合枪社大宅院正房里,师父杨赵成念完这首说书人常用的定场诗,问史霁风:“徒儿,你可知这首诗的涵义吗?”
那时节的史霁风只懂练武,是个纯粹的武痴,文化方面差点,只觉得师父念的诗节奏挺好听,但不解其意,只好摇头。
杨赵成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不过我却从没正经教过你什么,都是把你丢给你的几个师兄,也不知你的枪术具体怎么样。”
史霁风道:“几位师兄都手把手尽心教徒儿武艺,徒儿也一直在努力。”
“那便好。”杨赵成回身坐下,拿金盏倒了杯酒,喝了一口,似乎欲言又止。史霁风也不敢问,只是肃立在他面前偷眼瞄着。杨赵成考虑了会,没打定主意,便一挥手道:“得了,你先回屋休息吧,有些事明日再跟你说。”
“是,师父。”史霁风退出房间。
再等到第二日,师父就再也没起来了。
他是想跟我说什么?杨赵成并未吐露只字片言,史霁风的猜想也仅仅是猜想。
意识回到现在,任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在师父房里,做了些什么?”
史霁风定神道:“师父说,他有意将社主之位传给我。”
任璟眉头一蹙:你是最小的师弟,人还有些愣,社中品行好的也大有人在,师父凭什么说想把社主之位传给你啊?不过史霁风这么说了,那供词就得照样记,任璟让三位师弟在纸上原样写下史霁风的话。
任璟接着问:“师父说,他有意将社主之位传给你,可有理由?”
史霁风摇头:“他没说,你想知道缘由就问他本人去。”
这话显然是带着点情绪的,任璟干笑一声不以为意,换了个话题:“师父除了说想传社主之位给你,他还说些别的没有?”
史霁风道:“他说‘曲木为直终必弯,养狼当犬看家难。墨染鸬鹚黑不久,粉刷乌鸦白不坚。蜜浸黄莲终必苦,强摘花果不能甜。为人不把良心昧,天理昭彰报应循环’。”说着话,他转头看了眼一脸悠闲的罗邦彦。
任璟扬起一边嘴角问:“师父跟你说书?”
史霁风冷笑道:“你也想听吗?那七师兄不妨晚上吃多点,好做梦,看能不能梦见他老人家。”这番话的涵义其实就是问七师兄有没有做过昧良心的事,晚上是否能得安寝。
任璟听了大怒,把写有各种问题的备忘册往地上一掷,喝道:“麻批滴,老子不问了,谁爱管谁管!”
罗邦彦见状以现社主的身份劝道:“小师弟是闹情绪呢,任师弟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该问讯的还得问讯,起码把你准备好的问题都问完吧。”
经过大师兄及其他师兄弟的劝,任璟方才捡起备忘册,重新进行问讯。“师父除了说有意将社主之位传给你,以及念了首诗外,还有没有说别的?”
史霁风道:“时间久远,有些事记不太清了,容我回忆回忆。”
任璟把屁股挪到身后一方木案上,翘起二郎腿对他说:“你尽管想,反正这儿一式三份,给你原封不动地同步录下来,事后可别赖账。”
回忆?能回忆出个篮子!师父当晚就念了首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所谓需要回忆不过是托词,史霁风他只是需要时间来想对策:如今大师兄有充分的证据和有分量的证人来摆脱嫌疑,而自己却是师父死前最后接触的人。其实他现在已经清楚了,师父那晚在倒酒前,金盏里已经被抹上了毒粉,可干这件事的邢木瑶已经死了,没人可以证明,当然即便邢木瑶没死也不可能帮他证明,他的嫌疑是很难洗清的。
怎样的话才能帮自己洗清嫌疑呢?史霁风思考很久,最终明白了:无论什么样的话都不能帮自己洗清嫌疑。参与谋害师父的钱开山、褚连海都已被杀,还都是死在他的手上,叫别人看来,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在扫除对他不利的人,更加惹人猜疑。
既然嫌疑无法洗清,还不如设法增加众人对大师兄的怀疑。只是仅仅凭一封师父的遗书,似乎远远不够。首先来说,整个枪社真正在乎师父的,恐怕除了他亲手带出来的部分人外,剩不下几个,史霁风扪心自问,就连自己在知悉师父被害后,都远远达不到悲痛欲绝的程度,遑论其他寻常社众了;其次,罗邦彦、钱开山、褚连海及邢木瑶一番密谋,目的就是除去反对潇湘社的老社主,自己好上台来改弦更张,而现在枪社作为潇湘社的盟友,一没有经受惨重的战损,二还有免费的钱粮补给,众人或多或少都得着好处,拿潇湘社说事,恐怕并不能触动众师兄。
难,真的是难。
这会儿任璟午后瘟,打了个哈欠,问:“回忆得差不多了没有?再不说话,我们就停笔封册子了。”
“有!师父还说过别的话。”史霁风忽然凝神大声说了句,把周围冲盹的记录员吓得一颤。
任璟来了兴趣:“师父还说什么了——你们记。”
史霁风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然后才把话清晰地吐出来:“师父说,社中有人密谋害他,方便掌控枪社后为金人开路。”
任璟皱起眉头道:“说详细点。”
史霁风道:“我六合枪社起于利州,而势力遍布利州两路,尤其兴元府更是主力所在。师父说利州北是沔州和兴元府,而兴元府东有饶凤岭,饶凤岭乃是金兵入蜀的必经之路。金国潞王完颜允德一直谋划南侵,仿邓艾钟会开蜀之势。而枪社中早有人贪图荣华富贵,与潞王暗中合作,准备在金兵突袭之时,谋害兴元府长官,放金兵入蜀。”这一套一套,说得跟真的一样,史霁风终于也掌握了骗人的诀窍,那就是先把自己骗倒。
任璟追问:“师父说没说是谁想害他?”
史霁风摇摇头:“他没有明言。”没有明言,但在遗书里可是由禹边云代为“明言”了。
另一边罗邦彦失去了此前的悠闲神态,脸色大有异变:好小子,你竟然还有这一手!
第四三〇章唇枪舌剑()
我六合枪社起于利州,而势力遍布利州两路,尤其兴元府更是主力所在。师父说利州北是沔州和兴元府,而兴元府东有饶凤岭,饶凤岭乃是金兵入蜀的必经之路。金国潞王完颜允德一直谋划南侵,仿邓艾钟会开蜀之势。而枪社中早有人贪图荣华富贵,与潞王暗中合作,准备在金兵突袭之时,谋害兴元府长官,放金兵入蜀。
史霁风编了这一套连自己都信服的谎话说给众人听,反正那晚师父只和自己单独相处,哪怕说师父想让自己替他招妓都可以,全凭一张嘴呗。
其实往深处究,台底下的众师弟中有相当一部分其实是罗邦彦亲手教出来的。前文说过,老社主杨赵成一人精力有限,肯定不可能处处都照顾到,所以晚年收的弟子大多是交给早期的几个大弟子带,而上面提到的这些人,与其说是罗邦彦的师弟,不如说就是他的徒弟,即便罗邦彦亲手杀了老社主叫他们亲眼看见,这些人也不太可能背叛他。可是如果说大师兄和金人勾结,性质就不一样了,和金人勾结,不光是背叛师父训诫的行为,更是叛国。一旦叛国,无论你对别人有多少恩惠,凭这群热血青年(也有中年),是断不能答应的。
而另一边罗邦彦听着,脸色大变,他是真没想到小师弟竟也会编造谎言,颠倒黑白了。最关键的是,史霁风的确颠倒了黑白。罗邦彦摇头冷笑,自言自语了一句:“笑话,我怎么可能和金人勾结?”
那边任璟把备忘册翻到第二页,问史霁风:“师父是喝了毒酒而死,你在他房间里时,他跟你有没有喝酒,或者是在之前喝的还是在你走后喝——”问到半截,任璟忽然停下,像吃多了马钱子一样略有些僵硬地把脸扭向大师兄,一字一句地问道:
“大师兄,你方才说什么了?”
罗邦彦一愣,顿时心头一紧。
他身后一名负责辑录的师弟快笔写着,同时不带有丝毫感情地复述道:“大师兄说:‘笑话,我怎么可能和金人勾结?’”
主管问讯的蒲达看着罗邦彦,面无表情地说:“大师兄,解释解释吧。”
罗邦彦深知,这种时候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于是他干脆缄口不言,沉默是金了。
气氛有些凝固,只有台底下的窃窃私语表明坐在这里的是一群活人。
罗邦彦如坐针毡,表面上还装作一副相当平静的样子。正在这时,专门负责后勤工作的两名社众又一次采购完下半个月必备的一些日常用品,从府城里回来,顺便还带来了一封写给罗邦彦的信。
“大师兄,是个戴铜面具的奇怪女子在我们刚出城时塞给我们的。”二人走到台前,上了阶梯,把未拆封的信递给了罗邦彦。
罗邦彦表面功夫做得很足,还特地问蒲达一声:“能看吗?”
蒲达道:“信封上写着是给罗社主的,那便不是私人书信,大师兄作为现任社主,自然可以看。”
罗邦彦两指夹过信封,拆开来阅读,却发现信的内容是私人的。
妹婿罗邦彦敬启:舍妹千慈嫁汝久矣。今家父日夜思念,唯愿与女一聚。天平村一事,万英不敢忘。舍妹与吾相善,亦不敢忘。妹婿不愿亦无妨,万英必祝婿与舍妹万年。
罗邦彦心底窜出一股无明业火:狄万英,你也敢威胁我?
那两个送信的社众没敲出来罗邦彦脸色都变了,还堆着笑道:“大师兄,给我们信的人说您看完之后一定喜不自胜,更加宠爱二娘子的。”他们口中的二娘子,自然是罗邦彦的妾室狄千慈了。这俩智障是真的傻缺,舔着脸不走还打算讨赏呢。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罗邦彦横眉冷目瞧了两名师弟一眼,意思就是你俩下去吧,没你们什么事了。
二人再蠢也该明白什么意思了,他俩只好悻悻转身退下。但偏偏二人说了句话,叫罗邦彦听见了。“大师兄从来没有宠爱一个女子到那般程度,看来那和二娘子样貌颇为相似的、被糟蹋又自杀的小娘子真是他女儿?”
罗邦彦猛拍木案,骤然暴起,一脚将这前后走着的两人踹下台阶,飞了一丈多远,扑地杵在尖石块上,一人当场去世,一人头颅重伤。好在这俩货在此之前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东西赶紧买、喜欢什么衣服赶紧穿,还算晚年幸福,此生不留遗憾了。
遭到遗弃,重见就是诀别的女儿罗青青,是他心底不可触犯的红线。
史霁风见天赐良机,第一时间叱问道:“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