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春] 橱窗里的荷兰赌徒-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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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永志在“赌文化论坛”上说:有这么一片冬日的广阔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大群羊,这群羊大约有13亿只也许更多一些,呈一个等腰三角形的庞大队形拥挤着向草原深处前进,寻找有着鲜嫩多汁青草的向阳草地。等腰三角形两腰夹角的顶上自然是这群羊的领头羊,大领头羊后面有小领头羊,一直排到三角形底边,就是众多最普通最普通的羊,它们吃到的都是前面的羊吃剩下的干草根。为了也能吃到鲜嫩多汁的青草,后面一排的羊都想拼命地往前面一排挤,但由于要保持三角形的队形,自然前面的地方越来越窄,而到了角顶上只容得下惟一一只领头羊。于是有的羊忍耐不住了,开始三五成群甚至独自往两边走,离开这个巨大三角形的队伍,看看那些大家未曾涉足的地方,冰雪下是否盖着鲜嫩多汁的青草。
水永志说:我曾经也是这样一只最后边的羊,我也不甘心只能吃到前面的羊吃剩下的草根,并且还想追求处在前面的更漂亮一点的母羊。我看到一只外来的母羊,她就是我现在的妻子,那时我离她是多么远,我暗暗爱慕着她,但我清楚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如果我莽撞地隔着好几排羊就向她高喊“我爱你”,她也许会听到,还会回头向我笑一笑,但决不会转身朝我跑来,因为几乎所有的羊都是往前挤的,我只有像大多数的羊一样挤到她身边才有资格说这句话。我也可以像那些另辟蹊径的羊一样,跑出队形找到一块鲜嫩多汁的草地,再吸引她过来,但我知道成功的概率太小,如果不成功就等于往两边乱跑冤枉路,反而耽误在羊群里按部就班论资排辈往前挤的机会。另外三五成群的羊也根本谈不上是一个像样的群体,不能借助群体的温暖抵御风雪,也不能靠群体的力量威慑恶狼,很容易被冻死或吃掉,单独一只羊就更别提了。而且这种羊往往都不像正常的羊,是一种叛逆的亡命羊,一种带有狼的基因的羊。
我虽然是赌徒,但不是暴徒,我仍然是大多数善良的羊当中的一只。虽然同是善良的羊,你也别指望排在前面的羊会好心地给你让路,你只能靠自己的犄角往前挤,往中间挤,往前面挤和往中间挤都能离那两腰的夹角更近。我终于挤到了和她平行的一排,甚至比她更靠中间一点。现在我可以向她求爱了,虽然她已经结过一次婚多少有点遗憾,但是我得到了以前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东西,我不能要求太多了。我还得到了我的小混血儿。用同样的努力如果往两边走,我可以啃到两嘴青草,更大的可能是连干草根也吃不上。
善良的人啊!请不要相信一个外来的似乎在轻轻敲你家门的陌生机会吧。在有风有雪的世上,当你最孤独无援的时候,你是一只羊,请不要远离羊群。
朱俊华并没有把有关水永志的历史全部说出来,他最后只是详细告诉展建军和欧阳国庆那段关于羊群的话,正是这段话才使他真正意识到他和水永志思想上的分野。他会相信一个外来的轻轻敲门的陌生机会,而水永志不相信,除非这个机会是由他亲手制造和把握的,百分之百的机会。在赌博上他果然制造和把握了许多这样的机会,因此总能最后获胜。有人怀疑他“出老千”,而他却说他只不过是在和别人打一个如同赛马上的“荷兰赌”。比如他以1:2的赌注赌黑马赢,同时又以1:3的赌注赌黑马输。如果黑马赢,他输掉一份赌注同时赢得两份赌注,最后还剩一份赌注;如果黑马输,他输掉一份赌注同时赢得三份赌注,最后还剩两份赌注,无论黑马跑赢跑输他都坐赢不输,这就叫荷兰赌。他因此也就被人们叫做“荷兰赌徒”。荷兰赌徒指的是他专门打荷兰赌,而不是荷兰的赌徒;又因为人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出老千”,似乎一向正大光明,又被叫做“橱窗里的荷兰赌徒”。
展建军:“橱窗里的荷兰赌徒又是什么意思?”
朱俊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从荷兰赌很容易联想到荷兰的妓女。听说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妓女就像摆在橱窗里的商品一样,她们也一个个坐在橱窗里明码标价,让外面的人看货,看中了就进去交易,和买一般商品没有两样。全世界明的暗的红灯区也不少,偏偏有些地方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照水永志说的他是打荷兰赌,靠智慧巧妙取胜,并不是出老千,就没必要遮遮掩掩,完全也可以放在像阿姆斯特丹的透明的橱窗里让大家看清楚。人家是橱窗里的荷兰妓女,他这叫做橱窗里的荷兰赌徒。”
梅花:黄金比和钟算术
橱窗里的荷兰赌徒水永志几乎每年都要乘坐澳门发出的“新东方公主号”豪华游轮,和许多上层社会名流一起到太平洋上某个大国托管的小岛度假。名为托管,实际上是托管国不管,联合国不管,本地土著不管的“三不管”小岛,因此在这里可以放开手脚大赌特赌,进行各种最肮脏的交易,同时也避免了像在蒙特卡罗、拉斯维加斯和澳门这些地方的招人耳目。今年在岛上,水永志正赌着所有赌博中他最不喜欢的麻将。他是精于计算的赌博数学家,而他最不喜欢麻将的地方恰恰在于麻将的排列组合方式太多和技巧性太强,他认为这已经失去了赌博的意义。尽管不喜欢,他仍然能够使三家对手一输再输,成了1998年法国世界杯指定的西瓜——包开。
他是针对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笑眯眯胖乎乎的老头。老头——全称应该叫老滑头——身份非同一般,是金融界官商结合的一个高层人士,握有生杀大权。赌局的另外两家都拼命往老滑头面前输钱,只有水永志心里有气,对老滑头毫不留情。老滑头涵养也真好,输得再多,那笑眯眯胖乎乎的肉仍然不紧一下。
侍者来告诉水永志他有一个卫星可视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水永志在一个秘密基金会的合伙人,合伙人问他输了多少,水永志说一分都没输。
合伙人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这两年你每年都有机会和他赌,每年你都不输一分钱,不但不输,还连别人给他的你都要赢走。你说这是欲擒故纵,但是你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和他赌的,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输钱给他,因为除了这个方式用其它任何方式都别想送钱给他。难得你是赌王,他认为和你赌是一种荣幸,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和你坐在一张赌桌上。这两年他对我们基金会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在暗地里报复,我们为这个损失的钱是你在赌桌上赢他的钱的若干倍。你觉得已经到时候了吗?”
水永志脸色也不好看:“我想起了一个古时候的笑话。有一个新官上任,发誓说决不收别人一文钱,如果左手收了就烂左手,右手收了就烂右手。后来一个下属给他出主意,为什么不把钱放在袖子里呢?即使要烂就烂掉袖子好了。”水永志说完就放下了电话。
走出休息室,老滑头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快点快点,又开牌了。打个电话也要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少了你这个赌王就不好玩了。”
水永志心里的气又暗暗涌了上来,好吧,你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给我机会吗?那就玩吧。水永志重新坐回牌桌上,提出加大赌注,然后他使尽全身解数,老滑头庄上大牌频出,几圈下来老滑头输的钱就算世界富豪排名榜的前几位也会有点肉痛了。另外两家脸都吓白了,只有老滑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水永志到最后来还真有点佩服他。
近两年水永志不顺心的事居多,和艾尔薇拉也时常吵嘴,根子就出在赌上。一开始两个人都小心翼翼不在女儿面前闹起来,最后还是没有掩盖住,从此开了个坏头。就像最近一次,两个人不约而同去幼儿园接女儿回家,在幼儿园大门口碰到一起,三言两语就吵起来。艾尔薇拉说:“有时候我给孩子填表格都没法填,我认为你是个不错的数学家,可实际上你整天都干些什么?你希望我给孩子父亲职业这一栏填什么?数学家?还是职业赌徒?”
水永志:“事实上我真是一个不错的数学家,我完全有资格到任何一所大学给研究生上导师课。”
“算了吧。”艾尔薇拉注意到女儿闷闷不乐的神情,不再说什么,拉着女儿的手急匆匆朝一辆载人小货车走,那是她刚才坐着来的属于一个志愿服务组织的小货车。她不上水永志开来的豪华宝马车。水永志跟在后面一时间没话说,等她要上车的时候突然问:
“你到底给我的职业这一栏填的是什么?”
艾尔薇拉碧莹莹的眼睛瞪着他:“我填的是:无业。”小货车开走了,水永志呆站在原地,有点哑然失笑。后来他把宝马车开回他在一家博彩公司的办公室,坐下来倒了一杯酒,他需要静静地想一想,他觉得到了该和艾尔薇拉好好谈谈的时候了。他要告诉艾尔薇拉,他是个赌徒,但不是一般的赌徒,一般的赌徒有输有赢,而他总是赢,这样的赌徒甚至不能叫赌徒了。赌博对一般人来说就是赌博,对他来说是一种生存的文化,是他在食欲、性欲之外的人生第三大需要,你能像限制食欲和性欲一样限制这种需要吗?他还想告诉她那个羊群的故事:要想在一群13亿只也许更多一些的羊群中往前挤,而前面的空间又是越来越窄,也不会有别的羊给你让出机会,只有靠赌博——特别是科学的赌博——他才挤了上去,最终和她结了婚,也才有了小混血儿。没有赌博就没有他今天的一切。他想了很多很多自认为充足的理由,以至于都有点激动起来,但在回家之前他还是给一位熟悉艾尔薇拉工作情况的朋友打了个网络电话。结婚都这么多年了,他还不太清楚妻子具体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她是一位社会工作者,常常参加一些志愿服务组织。虽然在水永志看来这都是一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人,但好在艾尔薇拉精力充沛,还能够照管好小混血儿和不影响正常家庭生活,水永志也就懒得过问了。朋友接到他的电话也忍不住好笑:“你这个时候才问你夫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对她可真够关心的。我告诉你吧,你夫人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社会工作者了,参加了好多个民间禁赌组织,而且还是其中几个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水永志放下了电话,感觉到他那些理由已经不是十分有必要讲了。
只注意运河湍流的朱俊华,偏偏在他命运的长河里遭遇到了湍流;而只注意运河孤波的水永志,在他命运的长河里仍然保持着畅通无阻的不变的孤波。迷信的朱俊华将因此更加迷信命运的变化无常,不迷信的水永志仍然牢牢掌握着人生的机会,扼住命运的咽喉。这是水永志得知了朱俊华的一个重要消息后不由自主产生的感慨。就在当天他还遇上了欧阳国庆,这种感慨促使他走上前去和欧阳国庆搭话:“你的同事展建军曾问过我是不是和朱俊华有一次所谓的世纪大赌局,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有这么一次打算,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实现了,朱俊华破产了。”
朱俊华破产自然就拿不出赌资,失去了进行世纪大赌局的资格。欧阳国庆也为这个消息感到惊讶。水永志继续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明天在网络上就是头条新闻了。我真替朱俊华惋惜,他是个真正的高手,不能和他一决胜负,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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