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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部分

小酒店-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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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瞧,这有什么法子?他失去了理智,也没法和他斗气。纵然我推他,也竟无作用。我宁肯依顺着他,让他去睡了;你们瞧,这样就过去了,我也能安静一会儿了……再说,他并非是个凶恶的人,他又那样爱我。方才你们也看到了,他为了吻我,几乎跌破了头。这已算是不错了;许多男人喝醉了酒后还去找女人……他呀,能径直回家。他爱跟女工们开玩笑,但却不会越雷池一步。克莱曼斯您听到了吗?不必伤心。要知道醉汉就是如此;喝醉了酒,杀了亲生父母都记不清呢!……唉!我能原谅他,他和别人没两样,还说些什么呢!”

她慢条斯理地道出这些话来,丝毫也不激动,她对古波的粗言野语已经习已为常了,虽然不是一味地对他献殷勤,在家中看见他捏女人的大腿已不觉得有什么碍眼之处了。她沉默了,众人们也不出声。皮图瓦太太每拿一件衣服,总是把工作台桌帏下的筐子拉出来;烫过衣服后,她也总是举起小巧的手臂把衣服放在货架上。克莱曼斯已经烫好,并叠好了第三十五件男衬衫。活计真多,大家计算过,紧赶慢赶也要熬到夜里十一点钟。现在店里干活的人,再也没人让她们分心了,都在卖力地熨烫着衣服。女人们赤裸的手臂来来往往,粉红的肉色映衬着桌上雪白的衬衫、炉里又添了煤,阳光从被单的缝隙间穿了进来,直射在火炉上,看不清的火焰鼓荡着空气,阳光热不可当。天花板下面悬挂着的裙子和台布的水气,让众人间得透不过气来,奥古斯婷嘴里的津液像是烤干了,舌头伸出了两片嘴唇外面。生铁烧红发出的气味,灰浆溢出的酸味,烙铁的焦臭,像从洗澡盆散发出的潮热的气味中夹杂着四个裸肩的女人的发髻的油腻味和颈窝的汗臊臭,让那束百合花在瓶中的绿水里凋谢了,却放出极纯的浓郁香味、烙铁熨烫衣物和火钳发出的声响里不时地还夹杂着古波的鼾声。那鼾声均匀而有节奏,像是一个嘀嗒作响的时钟,不时地校正着店里的工作。

醉酒的第二天,古波从早到晚都不舒服。头发蓬乱,嘴里吐着臭气,牙床和脸也肿了。他起床很晚,到了早上八点钟才洗脸梳头,啐着痰,在店里磨磨蹭蹭,不肯去工地干活。一天又这样荒废了。一大早,他抱怨自己的腿发软了,何苦喝这许多酒,把身体弄糟呢?但是,当他遇见一群无赖,他们拉住他的手不放松,他就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喝酒;到处都遇上陷阱和骗局,他终于落入圈套!意想不到的圈套!唉!不行!他再也不能这样了!他不愿意这般年轻就死在酒店里!然而,午饭后,他的精神头又来了,他连续地发出“嗨!嗨!”的叫声,显示着他还有宏亮的圆润的嗓音。他竟然否认昨天曾有过狂饮,说只是略有些兴奋罢了。让别人不必为他耽心,他有强壮的身体,开怀饮酒也不会眨一下眼。于是整个下午在附近的街道上闲逛。当他纠缠女工,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时,他妻子只好给他一个法郎,好让他不在店里骚扰。他出门去,先到鱼市街“小麝香猫”酒店里去买些烟叶,如果遇见某个朋友,便又是聚在一起喝些酒。然后,他去金滴街口的“弗朗索瓦酒店”里花去他那一个法郎。因为这酒店里有新到货的上好葡萄酒惹得他喉咙发痒。这是一家老酒店,店里的四壁发黑,低矮的天花板,旁边有一间乌烟瘴气的小餐厅,厅里可以用便餐。他便在店里一直待到晚上玩转盘赌酒的把戏;这家店允许他赊账,老板弗朗索瓦答应他永远不把酒账向她夫人公开。即使昨天弄脏了地板,今天用水冲洗一番就行了!是不是?昨天喝多了酒,今天再续上一杯,消消昨天的火气。再说,他终归是个好人,从不招惹女人,只是爱开开玩笑。即使当他喝醉了,还是彬彬有礼;他痛恨那些满嘴脏话的醉汉,那群家伙就是用棍子也打不醒!他却像一只活蹦乱跳的金丝雀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有时候,他还捉弄热尔维丝,问她说:

“你的情人来过了吧?总也见不着他,该去瞧瞧他。”

他所说的情人便是顾热。顾热果真避讳露面,一是怕妨碍了他们夫妻,一是怕旁人说三道四。但是,他却专找些借口,要不送些脏衣服来洗,要不常常从店门口经过。他喜欢待在店铺的角落里,挨上几个钟头,坐着不动窝,只抽着他那支短烟斗。当星期六晚上店里的人熬夜做活时,他便坐在店里怡然自得,忘情凝视,似乎在这里比去看戏还有兴致。有时候,女工们熨衣服直忙到凌晨三点钟。天花板上一根铁丝上系着一盏灯;灯罩下放出一片明亮的环形光,照得桌上衬衫放着雪白的光泽。那女徒工上好了店面上的遮窗板,但是7月的夜晚仍然闷热难耐,大家让店门开着。夜渐渐地深了,女工们也不经心地把衣服解开,也好放松一些。女人们在灯光下露出细嫩的肌肤,尤其是热尔维丝,她已开始发福,淡黄色的肩膀像丝绢般放着光泽;她的颈上有一道像婴儿般的皱痕;她那颈涡儿被顾热看熟了,他闭上眼也能画出那优美的线条!火炉散出的热气,烙铁烫衣冒出的水气,弄得他生了几分头昏;他思维迟钝了,眼睛机械地望着女人们干活的动作,挥动着她们赤裸的双肩,她们这般辛劳,为的是让本区的人们星期天有干净的衣服上身。店周围的人都睡熟了,马路上渐渐沉寂下来。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接着是一点钟,二点钟。街上已没有了行人和车辆。黑暗的马路上只剩下从店门里射出的一缕灯光,像一幅黄布铺在地上一般。对面能听得见远远传来的脚步声,一个夜行者渐渐走近;当他踏过那一缕灯光时,听见里面的烫衣声,惊奇之余,匆匆地对着赭色灯光下的几个袒胸妇人瞅上一眼,便又向前走去了。

顾热眼瞅着艾蒂安让热尔维丝犯愁,也见到古波常常用脚踢这孩子,顿生帮助之意,于是雇他到自己的螺丝钉厂里去干拉风箱的活计。打铁钉的行为固然乏味,因为烧铁炉太脏,而且终日只是出力打铁,辛苦单调;但却是收入可观的活计,每天可以赚上十个甚至十二个法郎。艾蒂安十二岁了,如果他的性情能合上这个行当,不久他便可以当上铁匠。自从艾蒂安到制钉厂干活后,热尔维丝与顾热之间又多了一层联系。每次顾热把艾蒂安送回家时,总是把孩子的情况禀报给他母亲。所有的人都笑着对热尔维丝说,顾热有情于她。她自己也心中有数,竟像少女般害起羞来,脸红得像熟透的海棠一般。呀!可怜的小孩子,他挺讨人喜欢!他从未对她提过情爱之事,更没有一次不规矩的举动,也未曾说过一句淫邪的话。这般忠厚的好人,真是世间少有。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心中却十分快活,一种圣女般受人敬爱的情感油然而生。每当她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起顾热,于是心中就轻松了许多。他们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毫不拘束;他们面对面地微笑着,并不说出彼此的感想。这是一段充满理智的柔情,不要想到下作的事情上去;当人们能平心静气地得到情爱之时,应该维持这样的安详才是。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娜娜却把这个家给搅乱了。她已经六岁了,是个十足的淘气鬼,热尔维丝不愿意让她脚前身后地绊着自己,于是每天早上把她领到波伦科街的一个幼儿园里去。保姆是个名叫乔丝的姑娘。她在幼儿园里,总是把女同伴的后衣襟打个结,或在保姆的香烟匣里装进些烟灰。这小姑娘还能想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淘气来。乔丝小姐已开除过她两次,最终还是留下了她,自然是为了每月可多得六个法郎的报酬。每当从幼儿园回到家中,她便尽情地发泄着被关在教室里的苦闷,在院子和大门洞里如入无人之境,直吵得熨衣女工们直捂耳朵,吆喝她离远些去玩。她的伙伴一个是博歇的女儿宝玲,另一个是热尔维丝当年老板娘的儿子,名叫维克多。维克多是一个十岁的傻小子,专爱同小女孩们到处乱跑。福克尼太太与古波夫妇交情蛮好,亲自送儿子来与娜娜做伴。另则,大宅院里的孩子很多,不时地有孩子在四面的楼梯里爬上爬下,在天井里打架,像一群吵闹着争食的麻雀一般。戈德隆太太一人就生有九个孩子,有黄头发的、棕发的,个个都蓬着头,流着鼻涕,裤子提得老高,袜子搭到鞋帮上,衣服露着洞,显出油垢不堪的皮肤,还有一个妇人,是送面包的,住在六层楼上,也生了七个。每间卧室里都聚集着一群孩子,出出进进。这些红嘴虫般的孩童,每逢下雨竟在雨中洗澡;其中有几个高大的孩子,顽皮异常;有几个肥肥胖胖,挺着圆圆的肚子,已经像是成年汉子了;也有许多小顽童,还有一些还十分小,都是才从摇篮里爬出来的,路还走不稳,显出笨拙的样子,当他们想要快跑的时候,只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在这群小蛤蟆里,娜娜是个领头的;她在比自己大两倍的女孩子面前还摆小姐的架子呢!她仅仅肯给宝玲和维克多一钉点儿权力,因为这两人是她的心腹,每遇事情都支持她的主张。这个顽皮女孩不住地扮做母亲的形象主宰着其他孩子。她替孩子们脱衣穿衣,审验每个人的身体,玩弄他们,竟像一个品行不端的成年人的专制劣行。在她的教唆下,孩子们做着相互打耳光的游戏。他们踩进染坊里流出来的颜料水中,出来时两腿或红或蓝直到膝盖处;接着,娜娜跑进铁匠铺里,偷了些铁钉和碎铁,又钻进木匠店里,倒在刨花堆上,在有趣的刨花中翻滚着露出屁股。全宅院都属于她了。小鞋跟踏得咯咯声响。这群小东西们出发之时,一阵尖锐的叫喊声便响起。有些日子里,这院子还容不下他们。于是他们结伙窜进了地窖,又攀上楼梯,冲过门廊跑下楼梯,又去爬上另一个楼梯,再来到另一个楼廊,几个小时的喧闹竟不知厌倦,自始至终都叫嚣着,像一群无孔不人的害虫,把整个大宅院闹得天翻地覆。

“这一班坏东西,太可恨了!”博歇太太惊叫着,“确实,他们也许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才生下这许多小崽子,还抱怨没有面包吃呢!哼!”

博歇则唠叨说穷人家生孩子就像肥料堆里生蘑菇一样。女门房整天叫嚷着,用扫帚吓唬、驱赶着这帮小淘气们。她终于锁了地窖的门,因为她用耳光教训宝玲后,得知娜娜打算在地窖的黑暗中装扮成医生,。电子书拿着棍棒,逼迫孩子们吃药。

果然,一天下午发生了一件难堪的事。其实这也是终究要发生的。娜娜玩起一种滑稽的小把戏,她在门房前偷来博歇太太的一只木屐,用一根绳子系住木展牵着走,当做一辆小车玩。维克多又出了个主意,在木展里装满马铃薯皮。于是小家伙们组成了一支队伍。娜娜走在队前,手里拖着木履。宝玲和维克多分别排在她左右两旁。其他孩子接着次序跟在他们身后,大的为先,小的垫后,相互拥挤着;一个只有靴子那么高,穿着袄子的小不点,歪戴着一顶破帽子,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唱着悲哀的调子,“依呀!啊呀!”地哼着歌。娜娜便说这是在玩送葬的游戏;那些马铃薯皮就算做是死尸。当他们在院子里兜过一圈之后,又重新开始转,他们觉得这样十分有趣。

“他们在做什么?”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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