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店-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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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娼妇!……啊!婊子!……啊!娼妇”……他气吁吁地骂着,骂一声踢一下,越骂越凶,越踢越狠,越踢得重便越气喘。
后来他都要喊不出声来了,却仍旧疯狂地不做声地踢着;他笔直的身板上穿着一件褴褛的工作服,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上泛着青光,秃顶的额头上露出一片片红色的伤痕。平台上看热闹的人说他因为早上她不肯给他一个法郎,所以打她。人们听见楼梯下传来博歇的声音。他在招呼他妻子博歇太太:
“你就下来吧,让他们去拼命好了,这样倒可以少两个无赖!”
此时布鲁大叔已经跟着热尔维丝进了屋。他们俩正要一起劝解俾夏尔,把他推到门口去,但是当他转过身来,却一言不发,嘴上吐着白沫。酒精使他失神的双眼中冒出的是火,像是要杀人的目光。热尔维丝伤了手腕,布鲁大叔跌倒在桌子上。倒在地上的俾夏尔太太紧闭双眼,张着嘴,气喘得更凶了。俾夏尔倒是不打她了,他调转身去,怒气冲天地向旁边挥着拳头,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在这场斗殴的当尔,热尔维丝看见他们4岁的女儿拉丽正躲在卧室的一个角落里望着父亲殴打她的母亲。她稚嫩的双臂搂着她的小妹妹亨而艾特,好像在保护她,要知道妹妹昨天刚刚断奶。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头上包着一块花布,神色大变,神情严峻。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陷入沉思,眼里没有一滴泪水。
俾夏尔碰到了一把椅子,摔倒在地上,人们让他躺在地上由他去打鼾;布鲁大叔帮着热尔维丝把俾夏尔太太搀扶了起来。她此时才呜呜地嚎啕大哭起来;拉丽走过来怔怔地望着哭泣的母亲,由于她看惯了这一切,所以有了承受力。热尔维丝下楼的时候,屋里的人总算安静了下来,她脑海中始终浮现出那4岁女孩凄凉的眼神,那般严峻,那种勇气,竟像出自一个成年女性。克莱曼斯一眼望见了热尔维丝,便嚷起来:
“古波先生正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像是醉得不成样子了!”
此时,古波刚刚穿过马路,他摸不着洗衣店门,头险些碰在玻璃橱窗上。他已醉得脸色煞白,紧咬着牙关,鼻子也塞住了。热尔维丝看到他的脸色,立即判定是哥白布大叔的烧酒在作祟。她本想含笑扶他上床,像平日他喝过葡萄酒或汽酒时那样。但是他也是不发一言,推了她一把,当他自己倒在床上的时候,却举起拳头冲着热尔维丝。他活像七楼那个打妻子打得困倦了倒在地上打鼾的醉鬼。她半截身子一下子凉了;此时,她想起了男人们,想着她丈夫,想起了顾热,又想起朗蒂埃;她肝胆欲碎,内心充满了绝望,她明白幸福将永远离她远去。
第07章
热尔维丝的生辰是6月19日。古波家过节日总要豪吃海喝一番,这种聚餐宴席散尽之后人们的肚子都撑得像皮球一样,一星期都不会饿。把钱花个精光,家里只要有几个铜板,非吃光不可。从年历上瞎找些圣人节庆日,找出些借口多吃几顿好酒好肉。维尔吉妮却非常赞成热尔维丝把好吃的装进肚子里的想法。有一个喝得昏天黑地的丈夫,那么做妻子的与其让他把家中的钱财拿去买烧酒,还不如让肚子里填些好吃的。钱总是要流出去,让肉店赚去,总比让烧酒店争去的好。热尔维丝以此作为理由,变成了贪嘴的女人,开始自暴自弃。算了!家里一个子儿也攒不下来,那是古波的错儿。她又胖了许多,脚也显得更跛了,因为她的腿充满了脂肪,越发显得短而粗了。
今年,一个月前,大家已谈论起她的生日。人们搜肠刮肚地想着吃什么菜,想到美味的菜肴便卷起舌头舔着嘴唇,店里的人也渴望能大吃大喝一场。要玩得尽兴,不落俗套,而且要出色而成功。天啊!好时光总不会天天都有!热尔维丝的心思都放在盘算请哪些客人上了,她想请十二个人,既不多,也不少。她自己和丈夫,古波妈妈,罗拉太太,一家人已经是四口人了。她还要请顾热母子和布瓦松夫妇。起初,她已拿定主意不请她的女工们,皮图瓦太太和克莱曼斯,免得因为彼此太熟悉而太随便了,但是人们常在她们面前谈论生日之事,使她们垂涎欲滴地盼望起来,她终于也请了她们来。四加四是八,再加二就是十人。她执意要凑够十二人,而且她也想近来与她套近乎的罗利欧夫妇讲和;该让他们走下楼来共同进餐,大家举杯重归于好。当然亲戚之间总不能永远相互仇恨的。再说,节日的喜庆,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化;这是无法回绝的机遇。博歇夫妇知道了热尔维丝有心讲和之后,非常急切地与她亲近:赔着笑脸,说出许多恭维的话;于是她也不得不请他们吃饭了。这下子十四个人了,还没有算上孩子们呢!她还从没有这样宴请过宾客,所以不免手忙脚乱,但同时也感到十分荣耀。
生辰庆典恰好在星期一。这真是运气:热尔维丝预备在星期日下午就开始做菜。到了星期六,女工们匆忙地干完活后,便在店里长时间地议论起来,讨论究竟吃什么好。仅有一道菜是三星期前确定的:一只烤肥鹅。大家谈到它时眼里放出贪婪的光,甚至那鹅已经早早买回来了。古波妈妈还去把鹅拿了来,让克莱曼斯和皮图瓦太太掂掂分量。大家不禁喝彩起来,因为那只鹅不但个儿大,皮厚,还包着一肚子脂肪。
“在吃鹅肉前,该先上一道清炖肉,对吧?”热尔维丝说,“一盘汤和一小块清炖肉总是好的……不过还该上一盘带汁的菜。”
克莱曼斯提议上一道兔子肉;然后大家都说天天都吃,都腻味了。热尔维丝想要做一道更出色的菜,皮图瓦太太则提到了白汁小牛肉,她俩相视而笑,并引发了更大的笑声。这真是个好主意,什么也比不上白汁小牛肉鲜美。
“然后再要一盘带汁的菜。”热尔维丝说。
古波妈妈想起了鱼。众人都做出一副不赞成的嘴脸,把烙铁敲得叮当响。没有人喜欢吃鱼;一则鱼填不饱肚子;二则那东西浑身都是刺。那个小徒工奥古斯婷竟斗胆说出喜欢吃扁鱼,克莱曼斯一巴掌打得她闭上了嘴。末了,老板娘想到了一道猪排骨加马铃薯的菜,听到此众人绽出了笑脸;忽然看见维尔吉妮飞也似的跑了进来,她涨红着脸。热尔维丝叫了起来:
“您来的正巧!古波妈妈,您把那畜生拿来给她瞧瞧。”
于是古波妈妈又去把那只肥鹅拿了来,维尔吉妮用双手接住,不住地叫好。哟!多重的一只肥鹅!但她很快把鹅放在了桌上,正好放在一条裙子和衬衫之间。她的心神并不在此;她把热尔维丝拉到了后面的卧房里,飞快地说着:
“喂,我的朋友,我得给您报警……您一定猜不到我在路口遇到了什么人?朗蒂埃,我亲爱的!他在那里徘徊着,像在等候着什么……所以,我赶紧跑回来,给您报信。我真为您担心,懂吗?”
热尔维丝不由地脸色苍白。这小子要打她什么主意?恰恰又在她准备做生日的时候出现了!她怎么从来也没有好运气,想舒心地快乐一番也不行!然而维尔吉妮说她心太软了,不必为此提心吊胆。呸!如果朗蒂埃胆敢纠缠她,她便可唤来警察抓他进监牢。原来她丈夫一个月来得到了一个警察的位置后,她便趾高气扬,开口闭口要捉人进监牢。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并说她真希望自己在马路上被人调戏,那样便可以把放肆的男人送到警察局里交给布瓦松;热尔维丝摆着手求她住口,因为那些女工们在听她俩的谈话。她先走回了店里,强作镇静地说:
“现在嘛,还需要一道菜,对吧?”
“噢,小豌豆炖肉好不好?”维尔吉妮说,“我呀,就爱吃这个菜。”
“好!好!小豌豆炖肉!”大家赞同地叫起来;奥古斯婷也不由地兴奋异常,拼命地用火钳在炉膛里捅着火。
第二天是星期日,三点钟光景,古波妈妈把家里的两只炉灶生着了火,又向博歇太太借了第三个炉灶也点着了火。三点半钟,清炖肉早已在一只大锅里炖着了。这只锅是从隔壁的饭店里借来的,家里用的锅实在是太小了。他们决定前一天就把白汁小牛肉和猪排预备好,因为这些菜重新加热时会更加美味;然而拌小牛肉的白汁却定要到开席时再加上去。星期一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呀,肉汤,小豌豆炖肉,烤鹅;可都是星期一的事。三只炉灶的火光把后面的卧房映得通红;奶油和面粉在小锅里被煮得吐出烧焦了的面粉气味;那只大锅子像一只锅炉似的,水汽横飞,锅盖被撼得隆隆作响。古波妈妈和热尔维丝各自围着一条白围裙,忙碌地在屋里跑前跑后,一会儿摘芹菜,一会儿又找盐,寻胡椒,一会儿又用木勺在锅里翻动猪肉或牛肉块。古波已被她俩打发出去了,以免他碍手碍脚。但是,整个下午总免不了有人来搅找她们。厨房里飘散着饭香,以至于楼上的女房客们都三三两两地先后走下楼来,借故走进店来,想瞧瞧她们在做什么样的菜,并且总是不走,直到热尔维丝不得已揭开锅盖为止。将近五点钟的时候维尔吉妮来了。她又看见了朗蒂埃;真的,只要一上路无论如何都会遇上他!博歇太太也说在路口瞥见他鬼鬼祟祟地在探头探脑。正巧热尔维丝正打算出去买些烧焦的葱头加在清炖肉里,听了这话,不由地浑身打抖,哪敢再出去。又加上博歇太太和维尔吉妮的说的那些骇人的话和可怕的故事,说是有许多男人在外套里藏着刀子或手枪专等着女人。是啊!报纸上满是消息;某男人看见旧情妇发达了,一时愤激,干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此时,维尔吉妮献起殷勤,愿意出去买葱头。女人之间是该相互帮助,谁会眼睁睁让可怜的女人被人伤害呢?当她回转来时,却说朗蒂埃已不在那里了,大概他意识到有人发现了他,所以走了。晚上女人们围着锅议论着朗蒂埃。博歇太太劝热尔维丝告诉古波;热尔维丝却大惊失色,求她万万不可吐露真情。唉!如果这样,会越发不得了!她的丈夫似乎已猜中了八九分,这几天,临睡前嘴里总发出咒骂声,还用拳头捶墙壁。她一想到此,便双手颤抖,就怕两个男人为她而火拼。她了解古波,他妒忌心极重,他会拿着大剪刀去找朗蒂埃拼命。当四个妇人谈论这种悲惨的事时,炉上的肉汤正缓缓翻滚烹煮着,古波妈妈揭开锅盖,那白煮小牛肉和猪排骨微微地晃着身子在汤中发出轻微的鸣响。而清炖肉在锅内响亮地打着鼾,像一个迎着太阳熟睡的诗人。妇人们终于每人喝了一小碗肉汤,品尝着味道。
星期一终于到了。热尔维丝家将有十四个人来吃饭,只怕地方不够坐。她决定在店房中摆酒席;一大早起来便用尺子量了量屋子的大小,琢磨着如何放置桌子。她得搬开那些洗过的衣服。拆掉工作台;还得用上几个桌架支起工作台当做饭桌。正在忙着搬动时,一个女主顾却来吵闹了一场,她说从星期五开始就等着取她的衣服,店里却不把她放在眼里,现在她立刻就要她的衣服。于是热尔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