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说蒙书经典—画说中华经典 李诚-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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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是大诗人杜甫的祖父,杜甫称“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虽然有点夸大其辞,但是在初唐诗人中,杜审言堪称佼佼者,这首诗,也堪称上乘之作。
渡汉江/宋之问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宋之问的人品极低,谄事武则天及其宠臣张易之、张宗昌,成为宫廷的御用文人。神龙元年(705)正月,宰相张柬之与太子典膳郎王同皎等逼武后退位,诛杀二张,迎立唐中宗,宋之问贬泷州(今广东罗定县)参军。宋之问是忘不了昔日的富贵荣华的,所以第二年就悄悄从泷州贬所逃归。途经汉江(指襄阳附近的一段汉水)时写了这一首诗。
俗话说“事不关心,关心则乱”。这里所说的“关心”,是过分在乎的意思。游子在外,没有家里的消息,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不知道。如果是一般的熟人朋友也就算了,但那是父母妻子,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人们的思维习惯,总是怀着最美好的愿望,往最坏的结果猜测。我们先来看一首杜甫的诗。杜甫在“安史之乱”中从长安逃脱,到凤翔见到唐肃宗,写下了著名的《述怀》,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去年潼关破,妻子隔绝久。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自寄一封书,今已十月后。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其心情和宋之问完全一样。
杜甫的“畏”,宋之问的“怯”,是对什么而言呢?汉乐府中的《十五从军征》给了我们答案。一个十五岁从军,八十始得归的老兵,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乡里人,问了一句“家中有阿谁”,得到的回答却无比残酷:“遥看是君家,松柏冢垒垒。”家里的人都死光了。从这里我们找到了杜甫的“畏”和宋之问的“怯”的答案。
宋诗的第三句也不容忽视。用“近”和“更”两个词把诗人这种怔忡担忧的心情推向了顶点,读者读到这里,都不禁会替诗人捏一把汗。这首诗的艺术魄力正在于此。
有人说,宋之问写这首诗,说到“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是因为他是从贬所偷偷逃跑回来的,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一个“逃犯”。所以离家乡越近,熟人越多,也就越“怯”,怕被认出来。这个理解也许没有错,也许更接近宋之问的本意。但是,文学艺术作品有时会超出作者的本意而带给人不同的艺术感觉。举一个例子:
每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演奏的都是施特劳斯家族作曲家的作品。演奏的曲目年年不同,但有一支曲子却是年年不变的,那就是结束的那一首《拉德茨基进行曲》。其实这首曲子赞颂的那位“拉德茨基”,是1848年维也纳革命中一位保皇党的将军。而老约翰·施特劳斯写这一首进行曲,是为了鼓舞保皇党的气势。但是这首曲子真的是太美了,今天我们欣赏它,已经完全没有理会它的历史背景了。如果你真要去较真地挖出这一段历史,去阻止它的演出,倒真有点大煞风景了。
对宋之问的这首《渡汉江》,也应作如是观。
登幽州台歌/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坐在窗明几净的客厅书斋,在酒酣耳热之后来读陈子昂的这首诗,是找不到感觉的;
花样年华,锦衣玉食,蹦完迪,泡完吧之后来读陈子昂的这首诗,是找不到感觉的。
先来看一看这首诗写作的背景。
武则天时,镇守松藩(今属四川)的李尽忠叛,西北的契丹乘机举兵南侵,攻占了幽、冀、营三州。于是武则天派武攸宜率兵讨伐,陈子昂也在军中。武攸宜是武家子弟,完完全全的草包一个,根本不懂军事,所以一接仗就败。陈子昂给他提建议,他不但不采纳,还贬了陈子昂的官,陈子昂就是在这样极度郁闷的心情下登上了幽州台的。
幽州是古燕、赵之地,多慷慨任侠之风。幽州台,即蓟北楼、蓟台,传说是当年燕昭王为郭隗筑黄金台的地方。
郭隗是战国时的燕人。燕昭王想富国强兵,希望能招揽天下英才,向郭隗求教。郭隗让燕昭王为他筑一座黄金台,并师事他。燕昭王问原因,他说:“我算不得什么人才,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天下的奇才异士认为我都能受到这样的礼遇,他们就更不用说了,一定会来投奔燕国的。”燕昭王照他的话做了,果然,四方的能人异士都跑到燕国来了,燕国也因此强大起来。后代的人,都希望能遇到一个像燕昭王这样的君主,陈子昂也不例外。他有一首《燕昭王》诗: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霸图怅已矣,驱马复归来。
就把自己这种希望和失望表达得十分清楚。所以他登上幽州台,想到像燕昭王这样的君王早已作古,而自己是遇不到了,天地悠悠,四顾茫茫,路究竟在哪里?前途究竟如何?他自己都看不清,道不明,所以,就只有“怆然而涕下”了。
陈子昂是一个有大抱负的人,在历史上,也有过巨大的贡献,所以,他的悲愤,是可以感天地而泣鬼神的。
春江花月夜/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不用看内容,仅仅是诗名,就已经令人陶醉。再细读全文,大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于是从古至今,喜爱它的人无数,评价它的文章也无数。
古人很聪明,知道要评价它很难,所以只虚说,什么“以孤篇压倒全唐”呀,什么“孤篇横绝,竟为大家”(清王辏г耍┭剑晃乓欢嘁埠艽厦鳎邓恰笆械氖シ迳系亩シ濉保ā豆迨淖允辍罚唤哟ナ抵剩阌植坏貌怀腥纤撬档枚裕档煤谩�
但是,自己读着这诗,总不会只有这点感觉;如果要想把自己的感觉,或者把自己理解的张若虚诗歌的意境说出来,帮助初学者更好地理解和欣赏这篇名作,也总不能仅仅就上面那几句话就行了。但是,正像很难用语言去形容西施、王嫱的美貌一样,赏析这首名诗同样很难。
很多赏析文章,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理解去欣赏这首诗,但总觉得没有搔着痒处。最大的问题,是太粘着于题目。老是认为全诗紧扣着“春、江、花、月、夜”五个字来写,而且还有人因为“江”字在诗中出现最多,于是把“江”和“月”作为“主题中的主题”。其实,《春江花月夜》是乐府古题,是陈后主首创的。陈后主的原诗已不可见,不知道他以此为题的初衷,但题目确实很美。张若虚用此题目做诗,如果真的紧扣“春、江、花、月、夜”五个字来写,那只能说他不会写诗,也绝然写不出这样的好诗。为什么?散。正像现在的许多赏析文章分析得“散”,有时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一样。
这首诗从头到尾只写了一样东西——月,其他的全是陪衬。
古人对月亮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从《诗经》开始,就有对月亮的描写赞美。《陈风》中有一篇叫《月出》的诗说:“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此后的诗人,就不断地讴歌它,赞美它。为什么呢?原因主要有两个。
首先,月亮不仅本身很美,而且在或明亮或朦胧的月光下,原本平常的景物会变得有一种清丽脱俗、超凡入圣般的美。在美学上,有人称之为“移世界”。什么叫“移世界”?就是改变世界,但并不是真的改变,而是让我们有不同的美感而已。这个词语出自明代张大复的《梅花堂笔谈》:“邵茂齐有言:‘天上月色,能移世界。’果然,故夫山石泉涧、梵刹园亭、屋庐竹树,种种常见之物,月照之则深,蒙之则净;金碧之彩,披之则醇;惨悴之容,承之则奇;浅深浓淡之色,按之望之,则屡易而不可了。以至河山大地,邈若皇古;犬吠松涛,远于岩谷;草生木长,闲如坐卧;人在月下,亦尝忘我之为我也。”
这样的感觉,相信人人都是有过的。
其次,望着天上的圆月或是残月,沐浴着清冷的月光,望着月光下的奇丽景色,总是会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触动我们感情的琴弦。月下思亲、月下思乡、月下伤己、月下怀人,因此也就有了月下徘徊、月下独酌、月下起舞、月下行吟之举。
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来读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了。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诗人站在春潮泛泛的江边,看着春水滚滚东去,一直到大海。一轮明月和潮水一起,从海上升起。月色下的滟滟波光,千里一色,让诗人联想到了月光的浩瀚,“何处春江无月明”。
下面的四句,就完全是月光“移世界”的具体景色了。
江流宛转,萦绕着花木扶疏的芳甸,在月光的照耀下,花林中无论红花黄花紫花,全都变成了白色的霰雪一般。皎洁的月光,像让人感觉不到的飞霜流动,远远望去,江上汀洲的白沙,融入了这银色的世界之中,看不见了。这是多么美的一幅月下春江图画啊。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是一个过渡句,从江边的景,过渡到纤尘不染的天空中,高悬的一轮明月,引起了诗人无穷的遐思。
诗人的思绪是由远及近,由抽象而具体的。
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不禁生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疑问,就像李白的“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把酒问月》),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水调歌头》)一样,是一个看似深奥,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实际意义而又无法回答的问题,其旨在引起下文的感叹。李白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苏轼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才是感叹,用月的永恒,反衬人生的短促,也就是张若虚所说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月亮带给人们的,不仅是对时空、人生的永恒思考,也带给人们种种感受和联想。“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这是月光引起的《古诗十九首》的作者的乡思。这种乡思被李白用最简明的语言表现得淋漓尽致: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静夜思》
他甚至大发奇想:“欲斫月中桂,持为寒者薪。”(《赠崔司户文昆季》)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月夜》),这是杜甫失陷长安时由月亮引起的浓浓思亲之情。他在成都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