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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部分

第二类死亡-第57部分

小说: 第二类死亡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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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变名字就能保留记忆吗?”他说了这么多,只有这句话让我牢牢地放在了心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天轻快的空气大量涌入鼻腔,清冽而芬芳,黯淡的夜空中,似乎有某种光在微弱地闪烁。有些小小的希望如同种子般张开了绿色的羽翼,我感到自己浸泡在绝望中的心又蓬勃地跳动起来,坚硬如铁的绝望氛围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我充满希望地看着余非:“只要改变名字就可以保留记忆吗?”
  余非怜悯地看着我,将头别到一边,叹了一口气。他还没有说话,只是这么叹息了一声,我的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你忘记了一个前提改变名字所保留的记忆,是不和任何实体相关联的。”他轻声说,似乎面前有些什么容易破碎的东西需要小心轻放,“你在别人心中的记忆,难道不会和你这个人相关联吗?就算你真的改变名字,无论如何不承认你就是江聆就算这样你勉强留住了别人对你的记忆,对你有什么用呢?你这个人本身还是会被人忘记,真实的你依旧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中这有什么用呢?”
  是的,这有什么用呢?就算我不承认我就是你们记忆中的那个江聆,就算你们保留住记忆中关于江聆的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你们的记忆不和真实的我相联系,那些记忆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呢?说到底,只不过是让那些真心关心我的人,去期待一个已经被我虚拟化的江聆,而我则依旧无法和他们接近原本只是我一个人的痛苦,却要让关心我的人也来承受,这有什么意义吗?我的痛苦和绝望丝毫也不会减轻,而这世界上会有一些人因为等不到改头换面的我而绝望,这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头脑纷乱,心头剧烈地疼痛着。一转眼望见余非正关切地看着我,又觉得轻微的尴尬和恼怒。
  “孟玲的事你还没说清楚。”我咳嗽一声道。
“嗯。”余非点了点头,“孟玲解释完这件事,却没办法解释她为什么不会销毁与自己相关的东西,我便带她去见了我那个朋友。那个朋友带着她到医院里作了检查这种检查对我们来说很容易,因为我们可以自由出入医院,而那个朋友自己本身就是医院的医生。检查的结果是,孟玲的头部长有一个肿瘤,恶性良性的暂且无法判断,问题在于,那个肿瘤恰好长在功能区的上方,功能区遭到了压迫。通过实验,我那朋友说,孟玲的功能区功能不够完整,发出的信息和正常信息有些微的区别,对于孟玲自己,这种信息的差别在于:它不会像我们一样产生强烈的思念和销毁的冲动,所以孟玲从没想过要去和她认识的人相接触,也没想过要销毁自己存在的证据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欧阳仍旧对她保持记忆的缘故吧。这种信息对接收者的差别在于:它有时候会引发接收者转发的机制,有时候不会。这意味着,关于孟玲功能区的信息,未必会通过每一个接收者传递出去。我想,孟玲所有的客户和同事都忘记了她的存在,这大概是通过这种转发机制转发了她的信息;而租书店的老板之所以记得她,也许是这种转发机制恰好在你们身上丧失了功效。另外一件幸运的事情是,她的头脑无法分泌那种带有异味的物质,所以我虽然多次去过你们的房间,却从来没发现她是我的同类。
  “我将所有的事情告诉孟玲之后,孟玲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我的劝说下,她同意离开你们居住的那套房子,以免再使你们感到害怕。临走之前,她决定和欧阳见最后一面。有些人因为体质不同,在清除头脑里的记忆尤其是重要的记忆时,会出现剧烈的头疼,欧阳在见过孟玲之后,删除记忆的过程让他的头疼得很厉害你说欧阳从来没有喜欢过她,但是孟玲自己的说法却不同,她坚信欧阳对她也是很有好感的,她说,”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他忽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说她要让欧阳彻底忘记她,好和你重新开始”
  “ 我?”我刷地红了脸。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他点了点头,“她告诉我,她曾经暗中跟踪过欧阳和你,虽然一次也没有靠近,但是觉得欧阳对你不是一般的好是这样吗?”他目光微弱地看着我。我轻轻移开眼光,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这样吗?”他又问了一句。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我苦笑道,“这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我们又尴尬地沉默起来。余非似乎有些伤心,搔了搔头,脚在地上咔嚓咔嚓地蹭着。我偷眼打量着他,心里觉得很抱歉,也觉得十分悲哀。我们都很可怜,不是吗?孟玲、余非、我,都注定要被自己所重视的人忘记。也许只有欧阳是幸运的,然而,那真是一种幸运吗?一个人走了那么久,总是孑然一身,那算得上幸运吗?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人离开自己的身边,而自己浑然不觉,只以为自己天生就是这么一个人走过来的,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拍了拍自己的头颅,让它发出空荡荡的声音都是它惹的祸,那个功能区在什么地方呢?不知道现在损伤它是否还来得及?我望着坚硬的地面,突发奇想:也许我该对着地上猛撞一下试试?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过了很久,余非问道。
  我猛然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有的。”我将李云桐的妻子陈静所说的话告诉了他:“陈静忘记李云桐是谁我不奇怪,我不懂的是,她为什么要说自己的丈夫是海员?这种记忆是从哪里来的?”刚问出这句话,我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不是对我的问题恍然大悟,而是明白了李云桐的心意。仿佛是种顿悟,我忽然就知道了他为什么离开顾全不是早告诉我了吗?是的,正是那样,顾全将真相告诉了李云桐,李云桐便决定远离他的妻子和儿子他决心远离他们,并且决心远离所有有可能和他们产生关系的人这是他的垂死挣扎,他以为这样的远离就可以阻止遗忘的发生,却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前,那种遗忘就已经发生作用了我感到异样的悲哀,不知道这种悲哀是为他还是为自己,我仿佛看见他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人也不认识,不被任何人记得这样一幅图画长久地悬挂在我脑海里,李云桐在我的脑海里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小得几乎无法辨认,却还在一直走下去李云桐的遭遇,远比余非的遭遇给我更大的震撼,虽然余非和我的关系更为密切,但是,在我的意识中,李云桐是一个好朋友,而余非只是一个陌生人想到这个,我又无名地悲伤起来无论我多么被余非的叙述打动,却始终无法恢复对他熟悉的感觉。他永恒地成为一个陌生人,即使现在,我们因为共同的灾难而重新成为朋友,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还是比不上李云桐。
  “你没有听?”余非的话将我拉了回来,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刚才说什么?”
  “陈静的海员丈夫,”他说,“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一个海员。”
  “我知道,但是陈静怎么会认为自己的丈夫是个海员呢?”
  “因为他们有个儿子。她不能忘记儿子人们对自己的记忆总有一种本能的维护功能,尤其是这么重要的记忆,她不可能在删除李云桐的记忆的同时将关于儿子的那一部分也删除头脑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它不仅仅要维护自己的记忆,也要维护自己的正常运行她有一个儿子,却没有丈夫,这是不符合逻辑的,为了维护大脑不受这种背离逻辑状况的伤害,她的头脑便自动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想象中的海员丈夫。”
  “啊?”我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下意识地问道,“但是,其他人并不知道这点,她怎么跟别人解释?还有,她的那个‘海员丈夫’生活中的细节、存在过的证据,这些难道也可以凭空制造?”
  余非笑了起来:“你忘记了,人的功能区原本就有传递信息的功能?由于这个‘海员丈夫’的出现,是因为李云桐的记忆消失而产生的,所以这二者之间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关联,这种关联和李云桐本身的唯一标识信息一起,通过功能区传递着,每个人都接受了这种信息,每个人也就都认为她原本就有一个海员丈夫。至于这个丈夫本身的真实性,因为人脑的自我调节功能,没有任何人会想到要调查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对于他存在的痕迹,也就不会去想了。实际上这种情况很普遍,我先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人和事的记忆是捆绑在一起的,人们可以忘记那些人,却未必能忘记所有的事,这个时候大脑便会自动重组那些记忆,让所有的记忆绕开应该忘记的人,换一种面目继续存在。”
 “是这样”我想起当初,当余非以西出阳关的身份在网上和我说话时,曾提到许多我们过去一起经历的事情,可我却认为那些事情是我独自完成的,这么说,在那个时候,是我的记忆欺骗了我?
  究竟我的头脑中,有多少记忆是被篡改过的?我还能相信自己的头脑吗?
  这个世界真的是如实反映在我们头脑里吗?
  我感到一切都变得漂浮不定,自己丝毫把握不住什么,连身边这个人,也变得漂浮起来。他走在我身边,四周是深色的夜晚,这让我感到,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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