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三部曲-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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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伯满口应允,道:“公子但去无妨,这位姑娘由我照顾,必然无虞。你到了保定府,顺便找找有没有高人,能将我这株梅树医好。”
“说来说去都不离你的梅树。我倒有一位朋友,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只是擅长施毒解毒,不知能不能医好你的梅妻?”
吴伯大喜,连声道:“好歹一试,好歹一试。昨夜我就梦见梅花开了,觉得定是吉兆,今早果然就盼来了公子。看来我这株梅树有救了。”
丁鱼道:“我那位朋友不在保定府,在晋中。我从保定回来,便往晋中请她。如何?”
吴伯连连点头,道:“公子早去早回,吃过午饭,便及早动身吧!”
丁鱼笑道:“吴伯,适才还要我多住几天,一听你的梅妻有救,就急不可待连连外推,你吴大先生果然不改重色轻友的本色。”
吴伯有些难为情,哈哈一笑。这时,那女子背对二人,居然也嘻嘻一笑。吴伯道:“孩子,你也笑话我吗?”女子倏地收起笑容,又说了两个字:“傻子。”
二月的保定府,正是春寒料峭,叶芽未萌。
丁鱼来到春晖巷时,时辰尚早。小巷甚是狭窄,只有一家住户,矮小的土墙围绕着几间低矮的草屋,显然是个贫苦人家。丁鱼叩响门扉,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迎出来。
那姑娘粗布衣衫,面色微黑,见了丁鱼,微微一怔。丁鱼问道:“你是馨兰姑娘吗?”那姑娘露出诧异的目光,点点头。丁鱼从怀中掏出薛十三托他转交的银锁,递给她。
馨兰看到银锁,忙将手在衣襟上抹抹,接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又羞又喜的神色。丁鱼道:“这是一位姓薛的朋友让我转交给你的。”馨兰点点头,脸色绯红,道:“我知道。他……”
丁鱼不等问,回身就走,待要走出巷口,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对那位姑娘道:“那位薛朋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馨兰睁大眼睛,目光里满是期盼,嘴角绽开微笑。
“他说,”丁鱼暗叹一声,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丁鱼转身飞快走出了小巷。他平生从不说谎,可是这一次,却破了例。原来说谎也不是件容易事。
丁鱼来到了城东的饭庄得月楼,选了二楼靠窗的一个位子,要了壶酒和几碟小菜,自斟自饮起来。他的眼光如鹰一般锐利,透过开着的窗子向对面望去。
大街对过儿有一座宅院,门前两根朱红楹柱,斗拱飞嵴,很有些古朴,显然是一座官宅。从得月楼二楼的窗户下眺,这座小院的前后天井、厢房、正房一览无余。
这里原是保定府二号馆驿,接待职位较低官员所用,而今却被众多持枪兵士包围起来。院内还有许多兵士,正在匆匆出入各屋,搬出桌椅橱柜,在院中拆得四分五裂,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后跨院的墙根、角落处,也有人在抡着镐锄挖掘。
丁鱼叫过小二,问:“伙计,这是怎么回事?”小二探头看了一眼,道:“客官没有听说吗?咱们保定府最近出了件天大的案子,钦差大人、兵部侍郎段克邪被人杀啦!”
丁鱼道:“是吗?我刚到此地,还未听闻。”
小二叹了口气,道:“俺保定府自去年九月以来,连遭几场大水,水患之后又是瘟疫,遍野都是死尸,清苑、高阳还出了数千百姓揭竿而反。朝廷皇恩浩荡,专门下发五十万两白银赈灾。段克邪位居兵部侍郎,奉旨巡视保定,平定民变,不料这个贪官竟借机将五十万赈银偷偷据为己有。客官,你说说看,如此见利忘义,岂不是过于胆大包天啦?”
丁鱼举杯慢慢啜饮,没有说话。
“咱保定府薛大人身为直隶藩台,仗义执言,不畏权势,与段克邪据理力争,反遭那贪官上书陷害,险遭贬黜。段克邪如此肆无忌惮,飞扬飞扬跋扈,终于得到了报应,十天前被人暗杀。当时的凶案就发生在这座官宅里。”说到此处,小二指了指那座小院,压低声音,“咱保定府自古多悲歌之士,肯定是路见不平的大侠所为。不过,也有人说,是薛大人暗地请人除掉了这个贪官。”
丁鱼略一沉吟,问道:“薛大人为官如何?”
“嘿,薛大人可是好官。他历年俸禄,大半拿出来兴办义学,扶持贫弱,在京畿一带早有清廉之名,是两袖清风的清官。”
丁鱼点点头,又问:“那些银子找到了没有?”小二摇摇头:“客官没见嘛,看这样子,恐怕要挖地三尺啦!”丁鱼道:“为什么不追查段克邪的家人?”
“段克邪死后,朝廷颁下圣旨,追了个贪占赈银之罪,将其家产充公,满门拘禁。可是这段克邪只有一个女儿,听说受了刺激也变得疯疯癫癫。薛大人仁慈为怀,将她放出大牢,如今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恐怕要落空了。”
丁鱼凝神眺望着那所宅院,陷人了沉思。小二替他斟了杯酒,刚要欠身退下,忽然楼下脚步声响,竟有很多人走上楼来。
这些人络绎上来,足有三十人,有的精华内敛,有的魁梧粗豪,或腰中悬刀,或身后背剑,看样子都是江湖豪客。
众人拉椅拽凳,纷纷落座。丁鱼坐在靠窗边的角落里,并不碍眼,有人打量了他一番,却也没有要他回避。丁鱼听了几句,原来是保定府的几个门派商议推举新任武林盟主人选事宜。丁鱼松了口气,悄悄松开手指。
一个黑须汉子大声道:“没什么好推选的,苏野桥是大侠,年高德劭,自然还应连任。”
听到苏野桥的名字,丁鱼心中一动。却听座中一个瘦削汉子冷笑道:“苏野桥现在可不能称作大侠啦,应该称作大人才对。没听说吗,苏野桥去年八月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啦!人家现在是神机营副统领,敕封从四品,还在乎咱草莽绿林一个小小的盟主?”有人说:“苏野桥名重京师,朝廷早该擢用。只不过,苏大侠已年过半百,有道是岁月不饶人,这官嘛,恐怕也升到头啦!”
又有人说:“可不能如此说。姜子牙八十岁才遇到文王,人发迹有早有晚,时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依苏野桥之才,恐怕将来还得步步擢升。”众人议论纷纷,突然居中一人冷言冷语道:“咱们聚在这里来做什么?大伙儿不要忘了,光眼热人家苏野桥有什么用处?闲吃萝卜淡操心,咱们是草莽人物,只要管好咱们江湖中事就行啦,那些朝廷中的事情,咱们想管也管不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一人应道:“赵大哥说得对。咱们是探讨武林盟主的人选来着,话题可不能跑偏啦。咱们正义盟这些年也算威风,自上官天霸退隐,苏野桥接任盟主后已历十年,现今苏野桥又金盆洗手,也是该换换啦!”
“十年人事几番新啊。巴蜀的白玉树,太行的高昊天,淮南的南宫柳,太湖的于去病,当年的武林四大公子,都是世家子弟,都有资格角逐盟主之位。可惜南宫柳、高昊天两位十年前死于雁荡山,于去病患病早夭,如今只剩下白玉树一枝独秀,诚有知交零落、孤雁单飞之悲。若选新盟主的话……这白玉树倒是一个人选。”有个文士模样的人道。
“咱们中原武林便没有人吗?为何偏偏推选巴蜀人?贾秀才,你这话简直就是放屁!”
另一人摆手道:“谁叫咱太行高公子死得那么早。齐帮主,咱总不能把他从地下挖出来,推选为武林盟主吧?”
姓齐的帮主沉下脸来,道:“哼!非选四大公子吗?我看中州大侠鲍正方德高望重,担任武林盟主也说得过去。”
另一人嗤笑一声:“鲍大侠名望还过得去,可惜武功一般,恐怕还胜不了我姓宋的,想当武林盟主似乎还差点劲儿。”
当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辩论得很是热闹。丁鱼在角落冷眼旁观,举着酒杯,满满啜饮。
大伙儿正争得不可开交,突然,有人噔噔跑上楼来,道:“好消息,上官天霸前辈重新出山啦!”众人登时欢声雷动。那个黑须汉子惊然动容,道:“上官老爷子年过八旬,居然又出了山,定是出了大事。大伙儿都别嚷嚷了,先散了,等候总盟消息。”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起身,不多时都退下楼去。丁鱼仍旧饮酒,平静如常。
第二章 鱼肠初试
保定藩台府内,薛时冲一身便装,斜倚在太师椅中,手捧《春秋左传》,眯着双目正看得人神。吴师爷一旁侍立,面带重忧。
“大人门客三千,藏龙卧虎,那楚平原不过一介布衣,又无任何江湖名望,大人何必尊其为总管?怕只怕他名不副实,冷了群雄的心。”吴师爷低声道。
薛时冲不语。
“楚平原的剑法号称传自季疯子,可是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他的师兄苏野桥名动京师,现又是神机营副统领,大人何不与之结纳?为何偏偏钟意这个籍籍无名的后生?”
薛时冲似是全神贯注于《春秋左传》,对吴师爷的话充耳不闻。
这时,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冲进来,察告道:“老爷,不好了!前院乱了,几个人喝得大醉,在辱骂推操楚总管。”
薛时冲保持着姿势未动,懒洋洋问道:“都是哪几个人啊?”
“品溪大师、青眉道长、长白三侠,还有梁氏兄弟。”
薛时冲不语,又开始静静地看书。
吴师爷挥手,那家丁匆匆而去。过不多时,更加慌张地跑来:“老爷,青眉道长扯撕了楚总管的衣服,长白三侠中的老二刘昆飞在楚总管靴子上吐了口浓痰,品溪大师竟然将一杯酒倒在了楚总管的头上。”薛时冲问道:“楚总管有何反应?”
“他盘膝坐在石凳上,闭着双目,像尊石佛,仿佛睡着的样子。”
薛时冲又开始看书。吴师爷却待不下去了,皱眉道:“品溪大师、青眉道长一直凯觑总管之职,这次被楚平原抢了先,自然心中不服。我得看看去,别闹得太不像话。”
过了不久,这次慌慌张张跑过来的竟是吴师爷。
“大人,这……这却如何是好?”吴师爷脸涨得通红,“青眉道长欺人太甚,竟将剑架在了楚平原的脖子上。我喝了他三次,他听都不听。品溪大师居然还用楚平原的帽子拭他的鞋底。”
薛时冲将书放到几上,问道:“楚平原如何?”
“他真的盘膝入神,不急不躁,似乎对众人的侮辱浑然不放在心上。”
薛时冲眼光闪动,沉吟片刻,招手叫吴师爷近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吴师爷愣了一愣,迷惑地看了薛时冲两眼,匆匆离去。
不多时,吴师爷一头汗水,脸色煞白地跑进来:“大人,我按照您的吩咐,偷偷叫品溪大师伸手到楚平原腰间,去拿他的剑,哪知道……哪知道……”薛时冲骤然挺直身子,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急道:“如何?”
“他……竟……拔剑刺人了品溪大师的咽喉。”
薛时冲哈哈大笑,道:“刺得好!赏银一千两。”
吴师爷乱了方寸:“不仅如此,青眉道长也出剑挑他的剑,他……又杀了青眉道长。”薛时冲更是得意非凡,道:“我果然没有看错。杀得好!赏银二千两。”
吴师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薛时冲止住大笑,道:“你没听明白吗?赏楚总管白银二千两。快去!”吴师爷一头雾水进了内堂,取银后又走向前院。
薛时冲却还在等。不多时,果然又看到了吴师爷那张疑惑的老脸:“楚总管把老爷赏的银子天女散花一般撒给了众人,长白三侠和梁氏兄弟跪倒赔礼,大伙儿也随着拜伏到地上。这楚平原还真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