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之余果老-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余老人刀意疯了,那刀意居然把七大块布幕的底端削碎,满天碎布中,他出招。
这一招天地无语,日星哑然。
三刹大惊。
惊也要避。
但如何避?
〃愿时光停顿在此一格〃……裴红棂想……〃小稚在树上〃……〃让他好好看看,好好记住今日的旧校场,记住五刹、记住这日光、老人的刀、还有……一个老人在惨日下如何出招〃。
记住……〃侠气〃。
当此绝途。
记住侠气!
刀落。
〃马刹〃罗虎立毙。
〃猪刹〃朱正背裂,再毙。
〃犬刹〃重伤在额,遁,余老人补刀,杀之。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刀下一遁天踪。
校场上,只剩下余老人白发萧然,拄刀而立。
易水萧萧襟袖冷,看此翁白发拂如雪!
……乃识阔落此衰翁!
小稚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以后多年他还记得:他从没曾那么痛痛快快地哭过。
在惨日下,旧校场中无声大哭着……
第五章一个人的镖局
杀了五牲刹后的余果老选择的下一步居然不是前行。
而是……回临潼。
同他那个破落的小院。
如果那个小院也可以称为镖局的话。
车回临潼时,已是黄昏,地上的湿气似乎很重,余老人很累,他的风湿可能犯了,但他没有说。
裴红棂二话没说,挽袖下厨。
不要对自己说我是裴尚书之女,肖御使之妻……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我首先是一个女人,而外面,是一个战斗罢的老人,一个赶车累了的二炳,还有一个有待长大的小男人。
她想起那个小男人时,脸上就有笑……小稚……。所以那晚她的面疙瘩汤做得格外香,连余老人看着锅底都有一种想再吃一碗的神情。
〃可是没了。〃
裴红棂笑:〃可是没了。〃
她看着这个老人,心里升起一种〃父亲〃的感觉。她在她那个当朝一品的父亲裴尚书身上却从没体验过这两个字的意蕴。
……父亲。
二炳在厅堂中升起了一架火,余老人可以烤烤他的老寒腿。他饭后没睡,也叫大家别睡,包括小稚。
裴红棂问:〃为什么?〃
余老人道:〃我们还要等一个人。〃
他的目光中颜色深了一层:〃敌人。〃
〃……一个会〃大手印〃的敌人。〃
余老人脸上的神情便在火光里沉默。但火光的跳跃倒显得他面上的神情变化不宁。多少年了?二十六年了吧。他看着火光把自己映在墙上的侧影,似想从中找到自己当年的样子。二十六年前,他还三十九岁,威正镖局名传天下,大关刀下,折尽英雄无数。
他轻轻一叹,但与那人的一战,却令他此后一肢全废,半肩塌裂。今日在旧校场,他刀废五刹时,看到了五刹的腰牌,就明白,那人也是东密的,而且地位远较五刹要高,也就猜到,裴红棂这档事,若是五刹折翼,那人一定会出手。
他一出手是否又会是当年摧毁了自己这一臂一肩的〃大手印〃?大手印为密宗绝技,但密宗之中,能修到身密、口密、心密从而有机会修炼并精擅大手印的人也不会超过七个。余老人想到此,他的手就在微微颤抖,当年一败,至今犹记。但今日,今日他已是衰朽之年,是否还能抗得住那诡秘驳难的大手印,带着这主仆三人在那人手下逃生呢?
他无把握。
所以他选择退回临潼,他要以……静……制……动。
但这静也是一种令人难堪的静呢。在四月底的夜晚,这个老人,护着裴红棂母子,烤着火,在等待这一生唯一败过自己的大敌。
这种心境,在暮年的慷慨里,是否也夹杂着一丝无力的惶惑?
好在裴红棂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她心理有一份歉然,她也明白这个六十有余的老人驱车一天,刀劈五刹后想来会有的疲惫。她要帮他撑过去,何况马上似乎还有大敌。
但能点燃一个衰龄老者斗者的是什么?就象……能够点燃那些历尽潮阴的木头的是什么?
火光中,裴红棂忽然抬起脸,一张美丽的脸。她笑道:〃小稚,你不是一直想问余爷爷他那把刀的份量吗?〃火光中的小稚清怯可爱。余老人抚抚他的头,忽然有一种家的感觉。他一生未曾婚娶,开始是为了事业,后来是为了负累。这种感觉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把小稚抱到膝间,这孩子象他母亲,很乖很懂事的。余老人心里有些苦涩又有些欢欣地想:〃自己这一生无子,没想临老却一捡直接捡了个外孙子。〃他开口道:〃刀不在重,而在势。我那把刀一共十三斤七两。〃然后他让小稚摸他那把刀。
裴红棂道:〃这么多年来,这个威正镖局就只有老爷子一个人、一把刀?〃余老人点了点头。
裴红棂望着他,知道这背后必然有一个好沉重的故事。她要问,一个能让一个人二十五年来坚守下去的故事是什么,它的内核必然有着某种勇慨,某种侠气,某种在一个老朽的身体里还在燃烧着的希望与光彩。她要把它引出来,烧掉这夜中让余老人无奈的沉默与暮气。
裴红棂说:〃〃犬刹〃说,老爷子二十五年来,每年都出一趟镖,而且也仅出一趟镖?〃余老人目光空空地点头。
裴红棂有些尊敬地望他半晌:〃能说说吗?〃
她知道,余老人一定是不惯诉说。她轻轻接道:〃我只想让小稚听听,一个人,一个男人的经历与他的半生。〃轻轻一叹:〃这对他很重要。〃
〃因为他,已没了父亲。〃
余老人的目光停在小稚头上,轻轻揉了下,半晌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六年前,我们威正镖局最红火的时候,我接了一趟镖。
其实那趟镖并不大。只是主人是跟〃东密〃有怨隙的人。〃东密〃杀了我们九个镖头。最后我出马一战,对手是〃东密〃中的高手〃大手印〃龚海。〃他的目光似回溯到从前。半晌、半晌,他轻轻道:〃我败了。〃其实,难道仅〃我败了〃这三个字这么简单吗?不,败的过程相当曲折。他与〃大手印〃龚海动手时,就猜自己技逊半筹。悔恨自己早离师门一年,没有把〃大关刀〃最后三招参透,但他犹有一拼……他有气!当年〃大关刀〃余果称霸行内,扬威江湖的靠的也是一股凛然正气。可〃东密〃捉住了十几个镖师的家属,以此相胁。他每出一招好招,对方适时就杀一人,他心内忧狂如沸,但对手并不提要胁的条件。〃大手印〃龚海是东密在中原武林的一块牌子,他们要他胜,一个人胜,所以要胁虽要胁,却并不明目仗胆的要胁。斗到最后一招时,余老人拼了,拼出了一式他以前没有学过以后也没想到的招式。
但那一招他只出了半招,因为他的眼角撇到,东密徒众悬在镖师家属头上的刀又举起了,他心中一软,迟了一迟。
只一迟,他左肩中掌,从此一臂一肩皆废。
如果不是好友鲁狂暗及时赶到,捉了对方重要人物〃小佛子〃要胁交换。那一战,只怕威正镖局一败涂地。
余老人轻轻一叹,但败就是败了,他至今过去二十五年,每念到龚海那遮天蔽日的〃大手印〃,还是觉得,挡无可挡,避无可避。这是二十五年来他心头的一大阴影。他知道,只要阴影存在,他就是败了,而且是……一直败着。年轻时他激扬勇毅,相信这世上没有他过不去的坎。但至今,二十五年,他还是不知该如何破解龚海那狂滔巨浪般的大手印。
〃后来,得一好友之助,这趟镖算摆平了。但为了〃东密〃的面子,镖银还是劫去,只是没伤镖主。镖主虽不要赔付,我还是赔了他。从那以后,威正镖局开始了走下坡路的日子。〃那段日子他真不愿回忆,他拨了拨面前的火,半晌道:〃长安现在也有个〃悦字分局〃吧?〃裴红棂不知他怎么问及于此,她开始后悔勾起了余老人伤败的经历,点点头说:〃是。〃余老人轻轻一喟,〃他们的总局在洛阳,你知道他们的总局局主是谁吗?〃裴红棂摇摇头,她哪知道这些。
〃他叫宁烽。〃
出了一会儿神,余老人轻声道:〃他原来就是威正镖局三大副总镖头之一。〃裴红棂一愣,原来如此。
威正镖局当年一个副总镖头也能独创出如今这一大摊事业?看来余老人当年果然不同。裴红棂轻声道:〃原来悦字总局局主当年也是你老手下,后来怎么另立门户了呢?〃余老人的双眼若有失神:〃那年我们和东密结了梁子。走镖这行,最怕结上大梁子,何况对手是大势力。生意就辛苦起来,我们死不起人啊!当时的威正再求发展非得大牺牲不可,但……手下镖师镖头们都不愿了。一个是不愿结东密这个强仇,二是……他们对镖局的拖累也有所不满。〃〃当时,镖局一共丧过二十七个镖头。于是镖局也就有了二十七门孤寡、一百七十三人需要供养。这时后来的镖师开始暗里埋怨,他们都是在替死人拼命了。我理解他们,毕竟走镖都是拼命拼出来的银子,用来养别人孤寡,他们不满理所应当。
但……他们有没有想过,威正这块牌子也是那二十七条命换来的呀。后来,宁烽副总镖头与我意见相左,他就扯旗出去独干了,建了〃悦字〃镖局,现在已是行内第一号招牌了。我们威正的镖头却越走越少,后来我知道,都到宁镖头手下了。〃他脸上的肌肉越来越僵。裴红棂体会得到他那种伤心,有什么比这么活活抽空一个镖局更让局主悲哀的?那一肩一臂的伤,那败,想来都不会让这老人的心伤如此之深。她轻轻翻了翻烤在火灰里的马蹄,轻声道:〃然后呢?〃余老人苦笑了下,一挑眉:〃然后,就是你看到的这个场面,威正镖局几乎已经死了,我把它迁出长安,僵卧在临潼这个小巷里。整个局子,就只剩我一刀一人。〃他的声音有些凄厉,烈士若年,壮心不矣?烈士暮年,悲惨如此。
窗个北风忽忽刮着,裴红棂说不出话来。她不该勾起老人的伤心事。
她太自以为是了,她看着火光中老人的脸,不知怎么,有一种想抱抱他的感觉。
但只怕他会觉得,那是对他尊严的干犯。
风声柴爆中,小稚忽然问:〃那爷爷你为什么还要一年走一次镖呢?〃余老人回过神,眼中有一种人世的温暖,拍拍他红红的小脸:〃因为,我们威正镖局还有整整二十七门孤寡呀,一百七十几口人,所有人可以不要她们,我不能不要呀。〃裴红棂忽然觉得这个破败的小巷,破烂的正厅里原来充满了暖意……还有人……还有人……如此坚持!
只听余老人温暖地道:〃我一生未娶,又是孤儿,他们其实也就是我的家人,我一年接一趟镖是为了要养他们。那时那些孩子都还小,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好多都又有孩子了。之所以一年只接一趟,一是为避免同行猜忌,二是威正只剩我一个人了,又越来越老,一趟就足够我费力气了。〃裴红棂望着他,一趟镖养活一百七十余人?他没说,但她不知道这老人接的该是怎样的险镖,绝镖,趟过多少穷山恶水,踏过多少匪窝盗寨,会过多少亡命巨寇,才把这二十余门孤寡拉扯下来的。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人世如此温暖。
她看向门口,猛然忆起那似刀镌在门柱上的楹联,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
毕生寒窘千钟醉廿门孤寡半肩挑……廿门孤寡半肩挑!
第六章大手印
余老人忽望向裴红棂道:〃其实,红棂,你无须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