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无形曾国藩-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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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笑道:“涤生看过罗山的团练,号旗升起两个时辰,勇丁尚未到齐,又无武器,拿着些锄地务农的家伙。这样的团练,不练也罢。宁乡的团练也好不到哪里去。对敌剿匪定然不成,添乱倒是有余!练他做甚?”
张亮基沉默了一下,问:“涤生,照您这个办法,饷银和这一千五百人的日常用度怎么办?省里可没这笔银子啊。各县肯出吗?”
曾国藩道:“涤生估算过,一千五百人按人头二两发饷,每月则用银三千两;日常用度,一千五百人每月用不上一千两。这样算下来,有五千两足可开销。我个人的想法,大部分银子还按老办法,由各县摊丁筹措,不足部分,巡抚衙门有余银就补充一些,没有余银,就另行派员筹募。您们认为怎么样呢?”
张亮基道:“涤生,您实话实说,办团之初,您想让巡抚衙门出多少?”
曾国藩道:“除了饷粮,枪炮勇服都要购置,这笔费用可不小啊!”
张亮基想了想道:“好,本部院就答应于您。先借给您十万两,购置勇服枪炮等项,不足部分您自己筹措。这笔银子,发审局挂匾就支给您。季高,你做个证人。”
曾国藩摆摆手道:“张中丞,您别跟涤生打马虎眼。您说的这十万两,昨儿您可就答应了。这笔银子只能先购买少许枪炮,勇服都难保配齐。以后怎么办?能够筹募来银子自当别论,银子不凑手怎么办?把团营解散?要办,就不能只顾眼前,要有长远打算。粤匪一天不剿灭,这团营就不能随便解散。您借这十万两银子,有饷粮便没有器械,买了枪炮又没了饷粮。您说怎么办吧?”
张亮基一边挠头一边道:“曾侍郎于银钱一项果然精细好,除这十万两外,我一会儿就把徐钧卿传来,让他从藩库里,再挪借出五万银子暂借您使用。只要您曾大人真练出杀长毛的团练,我张采臣全力支持您!不过话说回来,您也要自己想些办法,发动一下您的故旧同门,还有一些京官。您现在要替朝廷练勇,他们不能不伸援手啊!”
左宗棠用鼻子轻哼一声,撇撇嘴,没有言语。
曾国藩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季高,全湖南都知道,读书作文是曾涤生,用兵募款可就是左季高了。你也别想图清闲。为团练去各地劝捐募款,还得劳动你的大驾呀。”
左宗棠急忙眼望张亮基道:“大人您都听见了,这可是涤生自个儿说的。”
张亮基笑道:“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本部院管不着。”
一见张亮基说出这话,左宗棠马上对曾国藩很爽快地说道:“这不须说,事关曾涤生的事情,今亮焉有袖手旁观之理?不过,左季高怕就怕,辛辛苦苦化过来的银子,都被打了水漂!”
曾国藩正色道:“季高但请放心,你募来的银子,曾涤生敢枉花一分,天打五雷轰!张中丞,您可听真?”
张亮基忙开解道:“涤生,您不要当真,季高是说笑的。天下人谁不知道,曾侍郎廉洁自律是排在第一号的!季高这张破嘴,别人不知,你曾涤生还不知?”
左宗棠笑道:“诸葛亮云:用将不如激将。我是在激涤生呢,他还当真了。”
曾国藩道:“季高啊,除了筹银募款,曾涤生仰仗你的地方还有很多呀。求到你头上,你可不能推辞啊!”
左宗棠一听这话,脸上忽然一红,说道:“涤生啊,我们两个有十几年没有开玩笑了。其实啊,左宗棠平生最佩服的人,就是您哪!您现在是堂堂二品高官,可还和从前一样对待我们这些老友,还肯低下头来,与我这个不名一文的老举人说话。试问天下高官胥吏,有几人能做到?”
左宗棠话未说完,两眼已开始泛红。
曾国藩离开巡抚衙门不一刻,张亮基便接到了由武昌转递的圣谕一道:“因江宁兵力过单,著赏加琦善钦差大臣署理河南巡抚,率军紧急驰援江宁。”
晚饭前,对局势甚为忧虑的左宗棠,给安化的大女婿陶桄去家信一封。
在信中,左宗棠忧心忡忡地写道:“下游九江一带,虽有江西巡抚驻彼防守,恐难期得力。陆立夫制军奉命溯江西上,未知能否遏阻凶锋。贼匪既据武汉,我省岳常澧等处不能解严。徐爵帅一筹莫展,其才识昏庸,尚不及赛。现在军务系渠一手办理,中丞虽时时致函,总不能用,真令人闷煞。琦善已署河南巡抚,并授钦差大臣。此人才具,似比各督抚为优,然事势决裂至此,恐亦非伊所能了结。罗苏溪现往荆州,西北一面,圣意即嘱之伊与将军台涌,如何济事?曾涤生侍郎来此帮办团防,其人正派而肯任事,但才具稍欠开展,与仆甚相得,惜其来之迟也。”
从信中可以看出,左宗棠虽对曾国藩的才具并不十分看好,但对曾国藩正派肯任事这点,还是钦敬有加的。
左宗棠性直,与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来巡抚衙门帮幕,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湖南官场中人,已大半被他得罪。若非张亮基对他看好,他大概早就离去多时了。
左宗棠的家书刚刚送走,巡抚衙门便接到了军情快报:太平军与官军战于九江,官军大败。钦差大臣两江总督陆建瀛所部大半战死,余部溃逃,陆建瀛只身逃回金陵;寿春镇总兵恩长所部大半被歼,余部溃逃,恩长本人亦战死江中;江西巡抚张芾所统带江西抚标四千余人,触敌即溃,张芾不能止,只得率部退往南昌。九江遂落太平军之手,改姓洪。太平军现正从水陆两地扑向金陵(亦称江宁)。
曾国藩当日回到发审局签押房,又给理学大师也是自己的师傅唐鉴单发了一函,向他通报自己到省城办团练的事。
当晚,曾国藩为了向与己交厚的京官同僚表明心迹,又给京师的一位戚亲草函一封。
函曰:“十二月十三日申刻,湖南巡抚专差送到兹文。十一月廿九,奉旨命弟在本省帮同办理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弟闻讣到家,仅满四月,葬母之事草草权厝,尚思寻地改葬。家中诸事,尚未料理。此时若遽出而办理官事,则不孝之罪滋大。且所办之事,亦难寻头绪,若其认真督办,必须遍走各县,号召绅耆,劝其捐资集事,恐为益仅十之二,而扰累者十之八。若不甚认真,不过安坐省城,使军需局内多一项供应,各官多一处应酬而已。再四思维,实无裨于国事。是以具折陈情,恳乞终制。兹将折稿寄京相好中如袁毛黎黄王袁宠诸君,仅可令其一阅。此外,如邵蕙西李少荃王雁汀吕鹤田有欲阅者,亦可以阅。盖欲使知交中谅我寸心,不必登诸荐牍,令我出面办事,陷于不孝也。
弟自奉旨后,始知汉阳失守,乡间音问难通,即县城亦无确信。”
函中所提的折子,就是曾国藩想写而未写的辞缺折。这篇辞缺折,曾国藩到底写没写呢?曾国藩写了,但不是要上给朝廷,而是留在自己手里给人看的。当时的读书人,大都是一些读死书的迂腐之徒,他们所坚守的信念是:丁忧便丁忧,天塌下来也要坚持丁忧。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改变自己的信念。鉴于这种情形,曾国藩不能不给自己寻个退步。要知道,大清打出的治国招牌是以孝治天下,他又是礼部侍郎,自应把孝道列在首位。
虚伪也好,不诚实也罢,终归,曾国藩有自己不可言说的难处。
此信发走,他第二天又马上紧跟一信:“前信写就,正拟专人送至省城,请张抚台代为发折,十五夜接张抚台来信二件,知武昌失守,不胜骇叹!郭筠仙于十五夜来我家,劝我到省帮办团练等事。弟以湖北失守,关系甚大,又恐长沙人心惶惧,理宜出而保护桑梓。即于十七日由家起行,廿一日抵省。先以稽查城内土匪奸细为要务,其次则勤于操练。江岷樵所带之壮勇二千,甚为可恃,即留于长沙防守。弟又招湘乡壮勇千名,亦颇有纪律,若日日操练,可期得力。现在大股业已顺长江而下,只怕分股回窜,不得不严为防备。幸张抚台明决,勇于任事,乡绅亦多信吾之言,或可办理得宜。”
“团练之事,极不容易,乡里编户,民穷财尽,重以去年枯旱,十室九饥。与之言敛费以举团事,则情不能感,说不能动,威势不能劫。彼诚朝不谋夕,无钱可捐,而又见夫经手者之不免染指,则愈含怨而不肯从事。故国藩此次办法重在团,不重在练。团者,即保甲之法也。清查户口,不许容留匪人,一言尽之矣!练则必制器械,造旗帜,请教师,拣丁壮,或数日一会,或一月一会。又或厚筑碉堡,聚立山寨,皆大有兴举,非多敛钱文不可。方今百姓穷困,无生可谋。劝捐之说,苦无简明条例,不足取信于乡人。条例必颁自户部,乃可据为典要。此间亦无刊定要例……”
摘自《曾文正公全集.书札.复文任吾》
第十二章 藩台发难
导读:经过深思熟虑,曾国藩决定一改现有办团练之成章,另辟蹊径,仿戚继光束伍之法,先在省城试办一大团。
张亮基与徐有壬闻之却大吃一惊。
万事未备,巡抚藩司与团练大臣之间,勾心斗角的大幕却已徐徐拉开。
(正文)十天后,罗泽南刘蓉郭嵩焘,带着王錱李续宾李续宜等罗泽南比较得力的弟子,连同挑选的一千五百名勇丁,赶到省城。
罗泽南把勇丁暂驻扎在城外,委王錱李续宾李续宜三人管带,然后同着刘蓉郭嵩焘二人,赶进城内湖南发审局来见曾国藩。
一见三人同时赶到,曾国藩大喜。把三人 请进签押房,又命人安座摆茶,然后便开始议事。
罗泽南当先说道:“涤生啊,我按着您的札饬,又经朱孙诒同意,从湘乡团营里挑选出来一千五百名健勇。现在扎在城外,临时委璞山管带一营,李续宾李续宜兄弟二人合管带一营,我自己管带一营。营务先由孟容帮同料理。这些都是我临时定的,不算数,营官还需您老来定夺。”
曾国藩道:“孟容料理营务不合适,我还是另委个人吧。我让孟容来省,是要让他办大事。”
这时曾国潢走进来。
罗泽南等人忙起身见礼让座。
曾国潢 还礼,然后便在一张空凳子上落座。
曾国藩示意众人坐下,然后从案头拿出自已连夜草拟的团练章法递给罗泽南说:“罗山,你们几个先看看,然后我们议一议,能否行得通。”
罗泽南埋首看团练章法。
看毕,罗泽南把章法随手递给刘蓉,说:“涤生,我看行。就按这个办理吧。”
刘蓉看完,又递给郭嵩焘。
郭嵩焘看完,把章法还给曾国藩说:“不错,先按这个办吧。如有不适,再补充也不为迟。”
曾国潢这时起身走到桌前,把章法拿在手里说:“我还没看呢。”
话毕,便走回原位坐下,认真地看起来。
郭嵩焘脸一红道:“我还以为涤生让澄侯看过了呢。”
“罗山哪,”曾国藩让王荆七给曾国潢罗泽南刘蓉郭嵩焘每人斟了一杯热茶,这才开言说道:“你是老团练了。我们要在省城建得这个大团,你还是团总吧我昨日已委托张中丞正在和其他省联络。藩库先借给我们的那十万两银子,我想拿出八万两买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