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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镇魂调-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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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嗣道:“原来如此,江湖当真是历历有人,令师必也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竟能令光弼心折拜师,我禁不住也想见一见了!”

这时有狱卒过来喝止:“牢狱中不得往来交互私相授受!”

王忠嗣怒道:“我们明里说话,讲得都是堂堂正正的言语,哪里有私?随便谁来听我也不惧惮,你只管向你顶头上司报告去!”

狱卒被他气势震慑,不敢阻止,韦参军见状也热血沸腾,参与进来,三人相谈甚欢。只有武司阶是来探监的,不像他三人无所畏惧,又生性谨慎,只在一旁观听。

正说着话,引武司阶进来的衙役忽然跑过来道:“四哥,外头有人来了,似乎是御史台的人,四哥赶紧避一避,叫他们撞见就不好了。”

御史台此番掌势的是杨昭,武司阶也有些惊慌,便向王忠嗣、韦参军等告辞:“杨昭与几位有隙,卑职还是离开,免得被他撞见又生事端。日后再来探望大夫和参军。”

韦参军讶道:“没想到这些苛官酷吏也如此勤勉,这么早就来衙门办事了。”催促武司阶赶紧离开。三人听说是御史台的人,都道是杨昭卢铉,虽然不畏他们,但知道这两人都苛刻刁钻得很,要是话语间又被他们抠到什么把柄,危及自身事小,再把他人连累了可不好,何况他三人牵涉的都是谋反的案子。

牢里顿时静了下来,就听门房外一阵响动,官差们说了几句话,狱卒引进几个外人来。其一是个老翁,须发皆白,背佝偻着,身后跟一背药箱的小童,老远就闻见药膏的气味,看来是大夫。周围几个则是带他来的官差。

一行人从韦参军王忠嗣牢门前走过去,韦参军倚着墙嘀咕道:“这不是回春堂的张大夫吗?治跌打损伤是一绝呢,就是为人有些乖张。”

王忠嗣在墙的另一边,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心想把治跌打损伤的大夫请进来,难道是给吉少卿治伤?想想又不太可能,施刑的人哪会这么好心。

狱卒将张大夫带往西面牢舍,一边对张大夫道:“昨天刚用的刑,双手双脚都拉断了,这还能治好么?”

张大夫道:“要看了才能下定论。这些官爷们也真是,既然是重要的人物,干嘛动大刑呢,动了刑还叫大夫来治。老朽活这么大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听说给受了刑的犯人治伤的呢。”

旁边官差提醒他道:“张大夫莫多言朝廷命官的是非。”

张大夫笑道:“小老儿随口调笑,哪算是非,官爷们又怎会和我一个老头子斤斤计较。”这时已走到莲静门前,大夫诧异道:“咦?就是这个人犯么?差大哥可别拿老儿寻开心。”

狱卒往牢里一看,莲静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狱卒瞪大了双眼,口中讷讷说不出话来。

张大夫哈哈大笑:“看来没老朽的事了,今天白拿一份赏金。回头交差领钱去!”说罢就要打道回府。

韦参军开口叫住他,走到门前来问:“张大夫,敢问是哪位官员让您来给居士治伤的?”

大夫认出了他:“韦参军,怎么你也……”他止住话头,摆摆手道:“哎,这我可不能说,那位官爷特意叮嘱了,不可透露他的姓名。”

韦参军道:“我也是想知道是谁如此侠义,心中钦佩,望老先生告知。”

张大夫捋捋胡须,朗声笑道:“可是杨御史叮嘱了的,让老朽千万不要说出他来,老朽怎么敢违抗呢?”

莲静也听到了他的话,眉头一皱。杨御史……他原以为会是吉温。

韦参军不敢置信,追问:“哪个杨御史?”

张大夫打个哈哈:“老朽要去领赏金了,参军保重,后会有期啊!”说罢不理韦参军如何挽留追问,径自离开。

韦参军怄道:“杨御史?装什么好人!前脚动刑后脚救人,安的什么心呢!”

张大夫已出了监牢大门,老远还听到他和官差的对话。官差埋怨道:“张大夫,杨御史特意叮嘱不可透露他姓名,你怎不听?惹恼了御史,可有你好看的!”张大夫笑答:“差大哥,这你可就曲解杨御史的心思了。他嘴上说不许让别人知道是他叫我来治那位貌美的小哥儿,其实心里头巴不得他知道哩!你且看着,我这回去不但不会受罚,肯定还要多拿赏金呢!”

韦参军闻言,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什么貌美的小哥儿,什么心里头巴不得他知道,这大夫说得还真是……咳。他觑向莲静那边,见莲静双手抓着铁栏朝外观望,神情十分尴尬,扭头避进牢内。

这时天光大亮,差吏渐渐多起来,下朝的官员带回了皇帝对杨慎矜等人处决的圣旨。据说昨晚卢铉自杨慎矜府中搜出了谶书,罪证确凿,皇帝赐杨慎矜、杨慎名、杨慎馀三兄弟自尽,史敬忠杖一百,流放岭南。其余从犯党羽,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总共有数十人因此而获罪。莲静也被夺去官职,却未判何处安置。

王忠嗣韦参军等听到宣判,不免想到自身,唏嘘感叹。韦参军道:“前几日杨慎矜受刑不过,什么罪名都认了,唯独这谶书供不出来,可见根本是子虚乌有,这回又怎么搜出来了?还不知道是耍了什么手段呢!李林甫为除政敌,真是不择手段!”又感叹道:“大夫爱护士卒,不愿无谓征战以将士性命换取战功官爵,却被说成阻挠军计;与太子友善,竟也成了谋反的借口。吐蕃正虎视眈眈,可叹我西陲又少一良将!”

王忠嗣道:“参军不必担忧,西陲良将如云,哥舒翰、李光弼等皆有勇有谋,他日定非池中之物,没有我也一样能抵抗吐蕃。”

韦参军仍是忧心忡忡:“朝廷纵然不缺良将,但是大夫一心为国,却落得……”思及韦坚杨慎矜下场,不免为王忠嗣担忧。李林甫心狠手辣,他想要除去的人,谁逃得过?

那头莲静突然开口:“参军且宽心,大夫吉人自有天相,命中有贵人相助,此番有惊无险。”

韦参军常听人说莲静居士预见精准,他这么说,定是卜出王忠嗣能化险为夷了。“居士能否明示,是哪位贵人相助?”

莲静推辞道:“这……我能力低微,只知道有吉相,是谁可就算不出来了。”

韦参军也不逼问,心情欢畅起来。王忠嗣却不太相信莲静所说,只是一笑置之。

果然如莲静所料,两日后王忠嗣即出狱,贬为汉阳太守,性命却是无虞了。原来是王忠嗣部将哥舒翰正受皇帝器重,只身轻装入朝向皇帝立陈王忠嗣冤屈,并请求以自己官爵赎王忠嗣罪责,声泪俱下,感动皇帝。另一边太子谨慎事主,高力士、翰林张垍等在皇帝面前力保太子,皇帝也感悟太子深居禁中,从不结交朝中官员,为人又谨慎仁孝,不会与镇守边陲的将领谋乱,所以只将王忠嗣贬官了事。

两件大案几乎同时了结,史敬忠流放岭南,王忠嗣、韦参军贬去汉阳,其余人犯也都陆续遣出京师。然而不知怎么回事,莲静罢职之后却好像被遗忘了似的,再没有处置发落下来,就一直关在大理寺监牢里,之后又迁往推事院关押,长困狱中。

一二·莲释

李林甫连续制造冤狱,所陷者都是他看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先后有韦坚、杨慎矜、王忠嗣等,或死或贬,都一一驱出他的视野。然而最让他睡不安枕的人物——东宫太子,却始终没有动摇得了。李林甫遂以肃清吏治为名在长安专设推事院,又见杨昭有掖庭之亲,出入宫禁,皇帝多纳其言,曾多次为他办事称他心意,便举荐为御史,同时重用酷吏罗希姡Ш图碌裙材笔隆Q钫训热说比桓屑だ盍指χ鲋鳎讣彩呛吞勇杂泄叵档亩家笞鑫恼拢量嵘蟛椋肽曛溆猩习偃思乙虼硕移迫送觥5翘颖救私魃餍⌒模实勖媲坝钟兴档蒙匣暗娜税锼钫训人⒌陌缸佣际撬鏊樾∈拢拍馨踩欢裙�

莲静玩着手中的石头,抛起又接住,眉梢微微扬起。杨昭这年余里不断加官进爵,度支如给事中,刑劾如御史中丞,据说已经身兼十五个职务之多。一方面以聚敛取悦皇帝,另一方面以兴狱讨好李林甫,才会升迁得这么快,哪一边都是少不了的。

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其实以自己所知所见所闻,早能断定杨昭是什么样的人物了,他这样的行径一点都不意外。纵然他曾经救过自己,也未必是出于好意——实际上莲静始终没有弄明白杨昭救他有什么目的,就像他现在也不明白,杨昭这样把他关在牢里不上报处置,一年多了,他到底要做什么?如果说他是忘了这回事,又不太像,偶尔他还是会过来转转,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昨天他就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一直这样关着你也未尝不好,只是无趣得很,等得人着急。”然后故意与他为难,找着一个借口,蛮横地将他打了二十大棍。

莲静倒不怕杖刑,也不会觉得无趣,只前年年末着急了一下,但那时新入狱未久,眼看着木已成舟挽救不及,只好罢了。这两年之内,都几乎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那是在年底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原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入朝之后,李林甫为杜绝边帅功高者入相,上奏称胡人比文臣勇猛善战,又出身低贱难结成党羽,略加恩惠便可为朝廷卖命,因而请以胡人为边将。从此边陲各镇节度使都开始任用胡人,安禄山尤其受到皇帝器重,拥兵在手雄霸一方,必成外重内轻、尾大不掉之势,后患无穷。

莲静皱起眉,扔了手中石子。纵然不在狱中,以己之力,如何与李林甫抗衡?皇帝对安禄山深信不疑,再加上李林甫撺掇,谁能说得上话?

他忽然感觉有些疲惫,心想真如杨昭所说,就这样一直关在狱中未必不好,就不必去想这些非自己力所能及、却不得不面对的烦心事了。

他往床上一躺,正想小睡一下,忽然听到外头街上一阵嘈杂喧闹,有官兵凶悍的呼喝道:“相爷路过,快快让道!”街上人群纷纷收拾东西避让,鸡飞狗跳。这是李林甫要从此经过,金吾卫为他肃清道路。

在李林甫之前,宰相都以德行处事,辅佐君王,不因位高权重而骄矜炫耀,出行时扈从不过寥寥数人,民众也不必特意回避让道。李林甫与人结怨无数,出外怕遇刺客,每次必带百余名士兵保护,并让金吾卫提前肃清街道,前后百步之内不许旁人靠近。

不一会儿街上便静悄悄不闻人声,只听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响和轿子晃动的咯吱声,到近处时停了下来,几个人模模糊糊地说了些话,便往推事院中来。

李林甫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片刻之后,就看到几名侍卫拥簇着李林甫进了后院牢狱,陪在李林甫身旁的是杨昭,边走边向李林甫诉说着什么,脸上表情似乎是十分为难。莲静眼尖,看到他左手活动不甚自如,僵直地垂在身侧。

他受伤了?昨天明明还好好的,指挥狱卒杖责他时就是用的那只手扔下的令牌。

还想凑出去看清楚一点,李林甫一行人却往他这边走来,莲静刚来得及退回去坐到床上,众人已到跟前。李林甫盯着莲静上下打量,莲静顿了一下,还是起身对他行了礼。

杨昭道:“相爷你看,他昨日刚受二十大板,今早便康健如初,定是有神明护佑。”

李林甫观察一阵,转问看守的狱卒:“夜间你也在此看守么?他如何在一夜之间伤愈的?”

狱卒回答:“禀相爷,他昨夜一直睡在牢中,被褥覆面,今晨出来便是这副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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