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6-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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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众议员阿苏塞纳问:我希望你干什么?希望你把这些情况全都写下来,继续写这个事件。你从前的文章我看过。写得好,但有时候无的放矢。我希望你打在实处,打在人体上,打在那些逍遥法外的人身上,别放空炮。希望你去圣特莱莎看看,闻闻那里的空气。希望你咬住那个地方别放。一开始的时候,我不了解圣特莱莎,像大家一样,印象一般。可是,自从第四次访问那里以后,我觉得开始认识那座城市和沙漠了。如今,我已经不能把那城市和沙漠从脑海里抹去。我知道了那里所有或者几乎所有街区的名字。了解一些违法活动。但是,我不能找墨西哥警察。如果我去最高检察院,那里的人会以为我疯了。我也不能把情况交给美国警察。说到底,这里有个爱国的问题,不管对谁而言(首先从我自己开始吧),我是墨西哥人。还是女众议员嘛。哪怕是骂街,仍旧一如既往地咱们自己来解决问题,否则一起完蛋。有人我不想伤害;但是,有的人我知道一定要伤害。这是对的,因为时代在变,革命制度党也应该变化。这样一来,我剩下的只有找报界。也许因为我当过好几年记者吧,我对你们中间一些人的尊敬始终如一。另外,虽然咱们的社会制度有很多毛病,但至少还享有言论自由。革命制度党几乎一向尊重言论自由。女众议员说:我说的是“几乎一向”,你别摆出不信的样子。在墨西哥,你想发表什么就发表,没问题。一句话,咱俩不讨论这个,行吗?你出版过一部据说是政治小说,里面说的惟一内容就是毫无根据的泼粪,也没怎么样。对吧?塞尔希奥说:那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得很糟糕。您看过了?女众议员说:看过。你写的一切我都读过。塞尔希奥说:写得很糟糕。又说:这里没有书报检查制度,可是也没人看书。但报纸不一样。报纸有人看。至少看看标题。沉默一下,他问:罗亚后来怎么样了?女众议员说:罗亚死了。不是被人杀害的,也不是失踪。是病死的。他得了癌症。没人知道情况。他是个嘴严的人。如今,他的调查办公室有别人管了。也许根本不存在了吧,可能现在就是个咨询或者企业顾问办公室了。罗亚在去世前把有关凯利案件的全部卷宗都给了我。不能交的,他都销毁了。我凭直觉感到不妙,但他宁可什么都不对我说。他去了美国,找西雅图一家医院,忍耐了三个月后,去世了。他是个怪人。我只去过他家一次。他自己住在那博莱斯区一处单元房里。从外表看,那房子普普通通,中产人家的住处。但是,从里面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真不知怎么描述它才好。住处如其人,简直就是罗亚的镜子,或者是罗亚的自画像,对,一幅未完成的罗亚自画像。他有很多唱片和艺术类图书。所有的门都安装了铁甲。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带着金边镜框;她表情有些伤感。厨房彻底改造过,宽大,摆满了专业厨师的用具。他一得知自己来日无多的时候,就从西雅图给我打了电话,用他的方式跟我告辞。我记得我问他是不是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干吗要问这个。他反问我是不是害怕。我说:我不怕。他说:我也不怕。如今,我希望你利用我和罗亚搜集的全部资料,捅一捅马蜂窝吧!当然,你不是孤军作战。我永远在你身边,每时每刻支持你,尽管你看不见我。
1997年最后一个案子很像倒数第二个,也是在塑料袋里,只是发现的地点不是城西头,而是城东头,位于与边境平行的一条土路上,这条路最后通向山区进入隘口。据法医说,受害人死亡的时间很久了。年龄大约十八岁,身高一米五八到一米六。裸体,但塑料袋内有一双高跟皮鞋,质量上乘;据此,推想这可能是个妓女。还发现一条超级短小的白色短裤衩。警方经过三天懒洋洋的调查,这个案子如同前个案子一样都了结了。圣特莱莎的圣诞节像往年一样过起来了。吃吃喝喝,觥筹交错,龙舌兰加啤酒。甚至连最贫困的街区,也听到了欢声笑语。其中有些街道彻底黑暗,与黑洞相似;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笑声成为居民和外来人不迷路的惟一指路“明灯”。
注 释
[1] 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 1886—1957),墨西哥著名画家。
[2] Cristero War(1926—1929),一场抵抗当时反对基督教的墨西哥政府的运动。
[3] 莱昂纳多·博夫(Leonardo Boff; 1938— ),巴西神学家、哲学家和作家。解放神学理论的提出者之一。
[4] 墨西哥北方特有的野生动物。
[5] 这个名字也是“神甫拉了”的意思,故几人大笑。
[6] 墨西哥索诺拉州土著人。
[7] 贝尼托·华雷斯(Benito Pablo Juarez García; 1806—1872),墨西哥总统。童年时当过牧童。
[8] 一种墨西哥风俗。聚会时由儿童打破。
[9] 正在表演的这个木偶的名字。
[10] 《圣经·旧约·列王纪》中的人物。
[11] 此处指鸡奸。
[12] 李·艾柯卡(Lee Iacocca, 1924— ),美国汽车工业大亨。
[13] 指“雷雨”、“龙舌兰”和“吃货拉蒙”。
[14] 约瑟夫·门格勒(Josef Mengele; 1911—1979),人称“死亡天使”,是一名德国纳粹军官和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医生”。
[15] 塞林格(J。 D。 Salinger; 1919—2010),美国著名作家。代表作为《麦田里的守望者》。
[16] 即拉罗·古拉。
[17] 法语,我不知道什么。
[18] 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 1914—1998),墨西哥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19] 米盖尔·阿莱曼(Miguel Aleman),1946—1952年间担任墨西哥总统。
[20] 洛佩兹·马特奥斯(Adolfo López Mateos),1958—1964年间担任墨西哥总统。
[21] 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 1929— ),英国剑桥大学教授,文学家,哲学家。
[22] 指男女性交姿势。
[23] 菲德尔·贝拉斯克斯(Fidel Velazguez; 1900—1997),墨西哥工会领导人。
[24] 史提夫·汪达(Stevie Wonder; 1950— ),美国黑人歌手。
[25] 塔马约(Rufino Tamayo; 1899—1991),墨西哥著名画家。
[26] 奥罗斯科(José Clemente Orozco; 1883—1949),墨西哥著名壁画家。
[27] 1926年有些基督徒反对执行宪法中关于宗教的条款,揭竿而起。埃利亚斯政府派兵镇压,造成社会动乱。
[28] 波菲利奥(Porfirio Díaz; 1830—1915),曾两次担任墨西哥总统。实行独裁统治。
[29] 伊图尔维德(Agustín Cosme Damian de Iturbide y Aramburu; 1783—1824),墨西哥军官,1822年5月自称墨西哥皇帝。1824年7月被人民处决。
[30] 马克西米利亚诺(Maximiliano; 1832—1867),奥地利皇帝的幼弟,法国拿破仑三世的傀儡。1863年6月10日法国军队占领了墨西哥城,扶植他登上墨西哥“王位”。1867年7月5日华雷斯率领军队光复了首都,处决了马克西米利亚诺。
[31] 格蕾丝·凯利(Grace Kelly; 1929—1982),美国著名影星。1956年嫁给摩纳哥王子,轰动一时。
[32] 墨西哥著名作家胡安·鲁尔福(Juan Rulfo; 1918—1986)的代表作。书中的人物都是半人半鬼的样子。
2666 第五部分 阿琴波尔迪
阿琴波尔迪的母亲是独眼。她头发金黄,但是个独眼。那只好眼是天蓝色的,宁静、深邃,好像不太聪明,但是善良,极善良。阿琴波尔迪的父亲是个瘸子。在大战中失去了一条腿,在德国迪伦附近的军事医院住了一个月,心想一条腿出不了门,眼睁睁看着不能动弹的伤员(他也不能啊!)如何偷窃不能动弹伤员的香烟。但是,当那些人也想偷他的烟草时,他一把抓住小偷(是个有雀斑、高颧骨、虎背熊腰的家伙)的衣领,喊道:住手!别玩大兵的烟草!那小子溜了。夜幕降临。阿琴波尔迪的父亲觉得有人在看他。
隔壁床是个木乃伊。双眼黑乎乎像两口深井。
他问:“想抽烟吗?”
木乃伊不吭声。
“抽烟是好事啊。”他点燃一支烟,送到木乃伊绑着绷带的嘴边。
木乃伊哆嗦了一下。父亲想:也许他不抽烟,便拿回来了。月光照在烟头上,给它染上了一层白霉。于是,他再次把香烟送到木乃伊唇边,一面说道:抽吧,抽吧!忘掉一切吧!木乃伊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想:可能他是认识我的同营战友。可他为什么一言不发啊?他想:也许他无法开口吧。忽然,冒烟了,从绷带间隙里冒出来了。他想:冒气了,冒气了。
烟从木乃伊的耳朵眼、喉咙、前额、眼窝冒出来,即使如此,木乃伊仍然望着他。直到父亲吹了他一口气,从他嘴上拿下香烟,又冲着他缠着绷带的头部吹气,到烟消云散为止。后来,父亲在地上碾灭了烟头,方才入睡。
父亲醒来时,木乃伊已经不在床上了。他问:木乃伊在哪儿呢?有人从床上说:今天早晨死了。父亲点燃一支烟,等着吃早饭。让他出院的时候,他一瘸一拐地步行到了迪伦城。从那里,他登上一辆开往另外一座城市的火车。
在这座城市的火车站上,他等候了二十四小时,吃着军队的伙食。发放菜汤的人是个瘸腿军曹,跟他一样。他俩聊了好长时间,军曹一面分发菜汤,他一面喝汤,屁股下面是木匠用的那种凳子。据军曹说,一切都要变啦。战争快要结束了,新时代要开始啦。父亲边吃边说:什么都不会变的。包括他们自己,一人丢了一条腿,也没有变化。他说一句,军曹笑一下。军曹说黑,他说白。军曹说白天,他说黑夜。军曹一听见他答话,就笑,问他菜汤是咸,是淡。后来父亲等烦了,看来那趟列车不回来了,又一瘸一拐地上路了。
父亲在田野里漫游了三周,啃着硬面包,偷吃农庄的水果和母鸡。在他漫游期间,德国投降了。有人说了这个消息,他说:好得很!一天下午,他进了自己的村庄,敲打家门。老妈给儿子开了门,一看见他如此破破烂烂,没有认出儿子。后来,家里人才拥抱他,让他吃饭。他问家里人他的独眼老婆是不是改嫁啦。大家说没有。当天夜里,他就去看她,没换衣服,没洗澡,尽管老妈再三恳求,也不刮脸。独眼婆一看见他出现在门外,立刻认出是自己的丈夫。瘸子一看到她出现在窗前,就认出了自己老婆。马上举手,敬了一个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