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天涯-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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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所措,搓着双手走来走去说:“哭什么呢,已经过去的事了。”我又抽那枕头,她抓紧了不肯松。我站在那里呆望着她,心想:“还是个好人,没怎么被污染。”她哭了一会把枕头一抛,说:“伤什么心呢,又不值得。”说着又手擦眼睛,“又不值得,我怎么了呢,要笑才好。”就笑了起来说:“过去了。不过对人的信心从此以后就弱了好多。在你面前晃来晃去都是笑脸,你知道哪张脸是没戴面具的?”我说:“也包括我!”她说:“现在还不能作结论。”我说:“人跟人也不一样,别让天下人都陪着那个家伙担了罪名。你跟我也打了这几个月交道,我是哪样的人,你问自己心里。鞋好不好只有脚知道,人好不好只有心知道,你问问自己的心。你那样想我,我就太委屈了点。”她把手往下一划说:“装的。”我说:“装这么久?我真的胆子小,怕。”她说:“怕什么?”我说:“怕伤了别人,那样不好。”她说:“怕伤了你自己的自尊心是真的。”我一拍大腿说:“张小禾,我不得不说你理解我。”她说:“怕负责任也是真的。”我拍着手说:“讲得对,真不相信张小禾能讲出这么对的话来。”
她似乎得意于自己的发现,摇晃着头说:“那个舒明明没吃你的亏,幸亏你还怕负责,也算有点良心,这已经算难得了。”我趁机说:“现在有些女的活得好潇洒,她要谁负责!”她笑了说:“那我可不行,一个女的总要对自己负责,除非她不相信感情这两个字了。还有点相信呢,就不能潇洒。”接着她又说:“我这里感情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就是爱──情。”我说:“你倒还挺理想主义的。”她说:“别的理想我都放弃了,这一点我暂时还没有完全放弃,我还想试一试自己的运气,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那种非分之想完全消退了。我说:“张小禾,我今天又了解你多点了。总有一天我要写一部小说,把你写进去。”她马上说:“别写我!”我说:“怕什么呢,我用一个化名,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个人就是你。”谁知她很认真地说:“你去写林思文吧,可别写我!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写我!”万没料到她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我笑得捂了肚子喘气,上气不接下气说:“你的主角意识这么强!”她一点都不笑,仍然很认真地说:“跟你讲好了,我不是主角我就不要人写我!”
七十七
思文的事是我的一块心病,想起来总是有一种内疚,觉得是自己把她给害了。看她这快一年没有什么进展,我心里暗暗着急。女人一年大一年的,这样下去可怎么才好。我偷偷关照过一些朋友,有合适的人了,从中间搭个桥。朋友说:“婚都离掉了,你还操这份心!再说你那个林思文又是个随随便便就可以对付过去的人吗?到哪里找那样合适的人。”我听了更加着急。
有次我在电话中对思文说:“你这样下去,一年年就这样过掉了,可怎么行!眼界也不要太高了。”她说:“没有合适的我一个人过。”我说:“别的都踢一边去,总得有个孩子吧,总不能到四十岁吧。”她说:“你别管,总不能随便就把自己打发了。”我说:“我托些朋友帮你注意一下。”她马上生气说:“你这不是丢我的脸,向全世界宣告我现在找不到,还要你来出马!这马上就是新闻了。”我说:“好,算了算了。”她追问说:“你已经跟别人说了!”我矢口否认,她又追问了半天,反复叮嘱说:“如果我在处面打听到你这样讲了,你就是败坏我的声誉,我要你负责,我借你的二千块钱就没有还的了,你把钱看得重于泰山的。你已经害了我一次,没害到头还不甘心,又追在后面想害第二次?你也太阴了吧!”我赌咒发誓她才罢了。
放下电话我又连忙给几个朋友打电话,请他们注意着,又千万不能说是我在中间起作用。有天我到多大东亚系图书馆看报纸,发现台湾《中央日报》上有国际征婚广告专栏,马上打电话告诉了思文。她果然去查看了,又写了信去联系,和一个在美国的台湾人联系上了,长途电话来回也打了几次,每次打了又向我通报。那人似乎要在圣诞节时来多伦多了,终于没了结果,不了了之。圣诞节过后她打电话给我说:“问你一件事,你听了就听了,不听就算了。我们两个还有希望没呢?”我说:“找不到合适的又来找我,是吧?”她说:“是有一点这样的意思,你自己原来说了的。”我说:“搞不好的,还吵得不够!”她说:“我改百分之百,你改百分之四十,三十,总可以了。”我含糊说:“你再找一找,再找不到再说,反正我现在又不回去又不找。”她说:“我是临时想起来随口问这么一句,不一定呢。”
放下电话我心中非常难过,心沉甸甸的象坠着铅。这么好强的人打了这个电话来,她感到了现实的残酷性了,这种残酷性轮到她来承受了。我坐在桌边望了窗外,心中似乎想哭。这天下午我在孙则虎家里玩,看见一个人埋头在修录象机,我开始没有在意。快吃晚饭的时候,那人走过这边房来对袁小圆说:“孙太太,好了。毛病也不算小,不过不算什么。”袁小圆介绍说:“这是凌志,机械博士。这是孟浪,自由撰稿人。”他伸过手来,我连忙伸手和他握了,说:“我在餐馆里做事。”他说:“也很好。”和他说起话来,知道他刚毕业,在这边找到工作,上个月从埃德蒙顿过来的。我说:“你交朋友倒快,和他们就混熟了。”他说:“出门靠朋友嘛。”我看他高高大大,风度也还不错,忽然想起思文来,说:“家属也过来啦?”他笑了说:“I'm single,太太她自谋生路去了。”
我想给思文打个电话,但房子里总是有人,不好说话。看着电话机我急得出汗,总找不到一个机会把人都调开。孙则虎在厨房里开始炒菜,我对袁小圆说:“出去几分钟。”她说:“每次要吃饭你就有事去。”我说:“马上就回。”下了楼我在街上猛跑,想找一处公用电话,只是人来人往,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推开一家理发店的门正准备开口借电话打,那姑娘说:“Cut hair?Please wa ite。”我看见那边桌上有部电话机,就坐下来,又慢步走过去拔了电话。
思文正好在家,接了电话她说:“我这就跟袁小圆打过电话去,说过去玩。”打完电话我又慢步走到门口,装着看天色,拉开门慢慢出去,一溜烟跑了。上了楼我看见袁小圆在接电话,放了心,走过去在旁边坐了,一听不对头,她在跟别人打电话,笑嘻嘻的正高兴。我不知思文打了电话过来没有,想起来也不会有这么快。我凑在她身边说:“完了没有,有件事我要跟周毅龙说一下,五秒钟。”她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孟浪要用电话了,晚上再打给你”。我接了电话胡乱拔了一个号码,说:“他不在家。”放下电话手却按在上面,怕别人又来打。刚放下电话铃响了,我接了是思文的声音,说:“孙太太,有人找你。”袁小圆一边接电话,一边眨着眼对我笑。放下电话说:“谁打来的你知道吗?”我说:“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朋友。”她诡笑着说:“你猜。”我说:“老孙的朋友遍天下,从哪里猜起?莫不是你先生的女朋友?大家都知道孙太太人大方,贤慧,容得下。”她笑了说:“是谁的女朋友等下你就知道了,亏你们在一起几年,声音也听不出。”我一愣说:“不可能吧?”她说:“就会来了,你看她是谁。”
这时孙则虎把菜做好了,在厨房里叫:“只有一个汤了,拿碗。”袁小圆说:“等一会,林思文就会来,刚才打话来了。”孙则虎说:“边吃边等。”我走过去说:“汤我来做。”他连声说:“好,我都做烦了,早就想叫你,看你进进出出挺忙似的。你是专业厨师,本来全都该你做的。你做个汤,也不算白吃。”他又指了锅里的水说:“开了。”
我说:“这你又不懂了。做汤要用现烧的冷水,电热壶烧开的水不行。”他说:“没听过有这么一说。”我把热水倒了,换了冷水说:“所以你当不了大厨。”他指了肉丝香菇说:“东西都在这里了。”说着拿了碗要去盛饭。我说:“别急,香菇要煮一会味道才出来。”我把香菇下到水中去煮,计算着思文在路上的时间。孙则虎见水烧开了,说:“下肉,下肉!”我说:“就饿成那个样子。再煮几分钟,包你味道不同。”他恍然一拍头说:“你骗鬼去呢,骗我呢。你心里在等人,谁不知道?我不知道?情发一心又何必人居两地。”我说:“别它妈瞎扯!”他说:“就依你,就依你,再等多久我也等。反正她不来这香菇的味道就出不来。”一会思文来了,孙则虎说:“林思文幸亏你来得快,你再不来这桌上的菜都凉了,孟浪这碗汤煮了总有半个小时,这会香菇味道该来出了。”说着眼在我俩脸上瞟来瞟去直笑。
凌志不懂里就,也陪着他笑。思文带了一盒识字积木给孙则虎的女儿,孙则虎说:“她才一岁会玩这个?”袁小圆说:“你女儿就不长?”孙则虎一拍头说:“我又错了,我天天犯错误。”我扶着一张椅子晃几晃,暗示思文坐到凌志旁边,思文只作不见,在对面坐下。我一看马上意识到她是对的,这样不显声色又看得清楚。吃饭的时候思文跟别人说话,偶尔也跟凌志说几句,旁人都不察觉什么,只有我看出思文处理得恰到好处,既自然又有方向。凌志显然也注意到了思文,掩饰着又不时地和她说几句,也相当沉着,不露痕迹。旁人都看不出什么,我却看出两人已经达成了初步的默契。
吃完饭思文说:“我来洗碗。”袁小圆说:“你是客人。”我说:“碗就归我洗了。”碰一碰思文的脚,示意她和凌志多说几句话,把那根线搭牢一点。但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