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见惊鸿照影来-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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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日,铁传甲一早去冷香小筑服侍自家少
爷起床洗漱,一推门却见白衣那人软软的倒在床侧毫无动静,几步过去揽于怀里,遍体生凉,三魂七魄立时飞散,什么也顾不得,拦腰抱起那抹几乎觉察不到的重量,便朝着梅大先生那里疾奔而去。
后来,李寻欢的病况便再也没有什么起色,梅大先生的汤药也只勉强可以维护着他的肺疾不再恶化。
再后来,李寻欢甚至连梅大先生的汤药都已经喝不下,每日除了一些清水,粒米都不进,勉强靠着梅大先生的金针渡穴才能续命。虽然每日昏睡着,却总也睡不稳,即使熏上安神香,也不过稍稍缓轻一些梦魇的境况,这让铁传甲愈加忧心苦虑,恨不得己身代之。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寻欢整个人虚弱的再也走不出冷香小筑,看不了书卷,甚至连琴也拂不了,难得清醒时只安静的倚在软榻上朝着窗外梅林凝神细看,恍若可以看到什么一般专注,直到再体力不支浅浅睡去。
自家少爷如此,铁传甲实在心疼的不得了,日夜好言好语相劝,想他能吃下几口东西,可少爷总是牵牵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笑,宽慰道“传甲,梅大先生也说我脾胃弱,勉强吃了也不消化,积了食反而难受,你去吧,我没事”
后来一日经不住铁传甲苦劝,由着他喂了自己几口米粥,仅仅几匙清淡的白粥而已,已经让铁传甲感动的红了眼眶,仿佛庆余生般喜极哽咽。
李寻欢听着自家忠仆喉间模糊的呢喃,正想开口劝慰一些,可甫一张口,方才喝下的白粥便尽数呕出,竟还带了几口殷红的血来,吓得铁传甲顾不得悲怆,丢了粥碗慌忙扶住,抬手一遍遍帮他抚胸顺气。自此,再也不敢勉强他半分,只能在一旁无助的看着这人滴水难沾、粒米不进,日薄西山。
铁传甲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日日看着自家少爷单薄消瘦,却无能为力,只在一旁跟着担惊受怕,怕一不留神这谪仙般的人儿就真的飞升而去,再也不理俗世红尘半分,再也没有丝毫眷恋,再不回首。
一直以来,铁传甲以为便要这样过一辈子,可是,一日李寻欢竟不知哪里听来消息,把铁传甲叫到身前,也不责怪,只淡淡的问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铁传甲诺诺着迟迟无语。
李寻欢掩起眉心一抹倦意,缓缓的往后一靠,轻轻开口“传甲,你应该明白,到了这时,我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全所有人,也没有精力再管旁的事情,我累了也倦了,不想再管了,可是,你还要瞒我,还要让我忧心,还要让我再顾全你们……我一直以为你什么事情都不会瞒我,不要我再操心,我一直以为,就算哪日我真的去了,你也可以把自己,把李园照顾的很好……”
八尺高的男儿霎时便明白了一切,“咚”的一
声双膝着地跪拜下去,发红的眼眶中擎满热泪,张了几次唇才勉强吐出两个字“少爷”,便再也说不下去。
少爷为着之前关天翔密谋挑起战端的事情已经够忧心了,自己不但不能帮他打理,竟还瞒着他消息,让他无法想出最快最好的应对方法,他需要的是身边人绝对的配合,而不是上下隐瞒,任由事情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可,可少爷他,他这个样子,还怎么管。倘若真有个万一,自己如何像老爷和夫人交待,如何面对李园上下,如何继续活下去。
铁传甲思绪翻飞,终于顾不得其他,抹去一把热泪,苦苦哀求“少爷,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求求你,这辈子我求你一次,不要去”
这位如父如兄的忠仆自小看着自己长大,自己也始终视他为兄长,从未当过下人看待,他这辈子从未求过旁人,从未被任何人折服,除了自家少爷,可这时竟然跪下,朝着自家少爷跪下,男儿膝下有黄金,传甲,你究竟要把我逼到何种境地,而我,究竟又把你逼到怎样的境地,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
李寻欢满腹辛酸,可是,有些事情无关生死,必须做,就像这次。
关天翔逃走了,铁传甲原本依着李寻欢的吩咐,揭露了关天翔的阴谋,与朝廷合力将他送回鞑靼国,换新的质子来,可关天翔竟然中途逃走了,他手里握着调动大明几十万大军的信物,碧玉珏。他逃到风云关以后,就下了战书向李寻欢挑战,若置之不理,便是整个大明江山易主,支手覆国,李寻欢怎么会不管,如何能不管,可一旦应战,恐怕未赶到风云关便已先送了半条命,铁传甲知晓自家少爷也是以命相博,以命守护,护得大明疆土一个盛世明安,可少爷呢,江山是护住了,少爷自己怎么办,他为什么从不肯为自己考虑半分。
和以往一样,铁传甲依旧拗不过自家少爷,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因为李寻欢说“你不告诉我真相,任我无限想象,放大事情的严重性才是给我最大的负担,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
他甚至用到了“请”,话未完便已咳得几乎窒息,软软的倚在榻上,连勉强撑起身子维持常态的力气都没有,铁传甲慌了神,牢牢的上前扶住,语无伦次的念叨“少爷,不是我不告诉你,你现在的身子经不清任何负担,可是,我若不告诉你,也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了”
李寻欢努力抑制了咳嗽,倚着铁传甲的肩膀闭了闭目稍稍喘息几下,缓缓开口,声音低弱“传甲,我无妨,你说吧”
自己手臂托着的身子虚软无力,几乎靠也靠不住的缓缓下滑,单薄的中衣下隐着硌手的骨节,目光再移上那人苍白的面庞,蹙紧的眉宇间浓重的倦色肆意流现
,因为主人的虚弱,连这点疲色也无力再掩饰,泛白的唇色几乎淡到透明,没有一处不在显示着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不起任何触碰,铁传甲迟疑片刻,眸中的忧虑愈盛“少爷,你这样子,能骗得了谁”
李寻欢却不再答话,只静静的倚着,等自家忠仆毫无隐瞒的说清一切。
三日后,李寻欢从李园出发去风云关,铁传甲终究没有扭过自家少爷,同意他前往,却始终坚持自己要一起跟随,而且,不许李寻欢骑马,只许乘着马车慢慢赶去,无论走多久,只要赶到便好。天知晓,自家少爷的身体虚弱到根本无法好端端的骑在马上,若是半路真有个万一,就算到时自己跟着少爷一起去了,亦无法向老爷和夫人交待,两位老人临终前,对铁传甲千叮嘱万嘱咐的一定要照顾好少爷,因为李寻欢从来不会照顾人,包括他自己,他的身旁从来缺不得一个关心衣食住行的人,而自己这一辈子,也只想跟着他,照顾他便好。
好在铁传甲的这番安排,李寻欢并没有反驳,毕竟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还是清楚的,必须要在决斗前积蓄一些力气,否则以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抗衡关天翔的断情刀,他自己心里明镜似地,也在顾虑着这些。
马车走的再慢,终究还是到了,这十日里,李寻欢努力的勉强自己吃下一些东西,喝下一些汤药,为了不再呕出,他竟然每次略进一些食物,便要铁传甲点了他的睡穴,让自己睡下,毫无知觉。
铁传甲每每心疼的无法,却也只能允了,若非如此,只怕李寻欢根本撑不到风云关便已力竭。
关天翔一直在风云关等着,不知是为了见李寻欢最后一面,还是有着什么旁的算计,总之,在李寻欢赶到时,他异常平静,又和李寻欢最后一次把酒言欢后,他便摔碎了酒坛,在夕阳西下、远山绰绰中开始了那场生死决斗。
铁传甲完完整整的看到了那场决斗,没有惊天地泣鬼神,却也足够风云色变,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是永远不会被打破的神话,这次也一样,断情刀始终是逊色了一些,即使自家少爷已经虚弱到连强提内力都站不稳身形的地步,却依旧战胜了断情刀,有情终究是要胜过无情的。
关天翔死时,是在李寻欢的身侧,临死前最后一刻挣扎着把碧玉珏交到了李寻欢手中,李寻欢苍白的指尖握紧了整个大明江山的命脉,却握不住自己的命脉,终于日落西山,油尽灯枯。
回到李园咳尽最后一口血时,他柔软的菱唇被染得嫣红嫣红,仿佛燃尽生命最后一抹艳色,面色却苍白到透明,仿佛羊脂玉雕琢一般凝碧。
后来,黎晓,他缓缓睁开碧绿色双眸,仿佛看到了什么一般流光嫣然,片刻又缓缓阖上,安详,平静,手
心握紧悬在身侧的碧色暖玉佩,再也没有松开。
那日,李园缟素。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正式完结,喜欢BE结尾就把这章当成结尾吧,不喜欢的,和我一样是QM的,就继续往下看,当做是双结尾……后续大概有好几篇番外,到时和正文一样,一天一更,一次一篇番外……
☆、第二十八章
迷迷蒙蒙恢复意识时,李寻欢无力的牵动唇角勾勒一丝苦笑,却也终于体力不支,淡白姣好的唇瓣只微动便罢休,心弦沉默的轻叹,又没有死么,若死都是一种奢侈,那么活着呢,活着又能如何?
“我不过离开几日而已,你便把自己搞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这幅模样”
白衣,白发,面色苍白,唇色也泛白,唯余碧绿眸中一抹水色,显得人有了些生气,却也愈加飘渺朦胧,仿佛一不留心便羽化而去,丝毫不留痕迹。
“你说我像鬼”李寻欢勉力抬眸,低低应了一句,神色淡漠。
不喜这般仰视来人,李寻欢努力想要撑起身子靠坐着,哪想睡了许久,手臂一时虚软无力,只稍稍支起一些,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朝着床榻外狠狠摔去。
玄清一眼望见,手忙脚乱的抢上前去,一把将人牢牢抱在怀里,抬手轻抚他的后背助他调匀气息,自己依旧心有余悸的念叨“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从未想过,他的身子竟然这么弱了。
“放开我”李寻欢费力的喘息一番,低垂着眼睑淡淡开口,碧色的眸子依旧朦朦胧胧,被细密的羽睫重重掩着,愈发看不真切,就连神情都淡了几分。
“好好好,我放开,你不要生气,好好养好身子”玄清好脾气的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在李寻欢身后覆好羽枕,更小心翼翼的扶紧那单薄的身子倚在枕上。
或许是真的倦了,或许是咳累了,他微阖着双眸一句话也不答,软软的陷在那一片洁白之中面色苍白毫无生气,良久也无动作,不知是睡熟了,还是体力不支又沉沉昏去,玄清无力的摇首,无声的轻叹,无奈的轻手拉起锦被为他细细掖好,平平展展的掖好,那人纤细的身子陷在里面几乎不见。
再醒来时,只一瞬间李寻欢便觉察到身旁的人不是玄清,不是传甲,也不是李园任何一个人,而是那抹最熟悉,熟悉到浸透骨血,后来又生生剥离的眷顾气息,拥有那抹气息的从来只有一人,是东来。
李寻欢再也顾不得其他,无助的探出双手,张惶急切,口中惶惶唤着“东来”
碧色的眸子缓缓张开,带着初醒的迷茫温润,也依旧雾蒙蒙的没有焦点,细探之下,那抹幽泓中或许还含了一丝恐慌,恍若是梦的恐慌,却莫名的有安定人心的魔力,如沐春风。
卓东来便在这种魔力下握住了那人探出的双手,十指渐渐收紧,把那人玉白纤细的手指牢牢握在掌心,良久,良久才舍得松开,却又俯身将人牢牢抱在怀里,紧紧贴在胸前,埋首在那人颈�